鱼形吊坠
作者: 黄鸟
时间: 2014-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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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的舅舅是七月离开的,杨家婆婆却说是八月,民对母亲说杨家婆婆真是老了,日子都记不住。舅舅离开前几天里对民说了一个故事,是关于一条鱼形吊坠。面容憔悴而平静的舅
民的舅舅是七月离开的,杨家婆婆却说是八月,民对母亲说杨家婆婆真是老了,日子都记不住。舅舅离开前几天里对民说了一个故事,是关于一条鱼形吊坠。面容憔悴而平静的舅舅把故事讲完后就走出了鲜鱼口村,他瘦削的背影被晚照拉成了丝缕,如同一根即将绷断的弦。是的,舅舅是在七月离开鲜鱼口村的,这一点民不会记错。
民记得舅舅那一次挨抽的情形。舅舅留着长发胡子拉碴的在周四的家里打扑克,经常参与的都是本村无业青年。他们一律留长发,穿宽大衬衣外加一条皱巴巴的喇叭裤,嘴里衔着一支烟。这是那个年代青年流行的装扮。他们头顶上一个大灯泡明晃晃点着,而现在是白天,日光充裕。这表示他们又打了通宵扑克。舅舅的凳腿旁睡着几只啤酒瓶,一地的烟头散落在桌下,和绿黄黏稠的口痰混在一起,狼藉不堪。民看见牌桌周围有许多人,他们抽着烟指指点点。烟雾缭绕中的舅舅神情委顿,一双发红的眼睛告诉我们至少两天两夜。舅舅用手压住身前的一张牌,大拇指抠开纸牌的一角,缓缓卷着,好像千钧之重。所有的人几乎都死盯着舅舅的手,也许奇迹就此发生。民不懂扑克牌,可他知道此刻有些事关重大。空气骤然凝固。舅舅发红的眼睛好像迸出了火苗倏忽又急剧冷却,全场一片唏嘘。操,老子不玩儿了。今天几号,我什么时候来的。舅舅推开身后的人想要离开,有人却早跳到门口把门关上。五哥要走吗?要走也不留你,规矩不会忘吧。说话的是麻雀,他朝五郎乜斜着,五郎立在那里如同丧家之犬。我五郎是那种人吗。你他妈的信不过五哥。五郎向一旁的毛子借钱,毛子很为难的表示自己的钱早就在昨天输完了。五郎瞪眼看着麻雀,说,你让我走,回来给你把钱带来。麻雀笑着的脸立刻消失,他说,老子只认得钱,没钱别想出这个门。舅舅用力在桌上拍了一下,凌乱的长发遮住了眼睛,可是大家依然发现面容上杀气腾腾的怒火。后来的事民记得不大清楚,只知道舅舅赤裸着身体走在大街上,举步维艰。背上纵横交错着许多痕路,那是麻雀用皮带抽的,欠多少钱就抽几下。舅舅欠了一百二十块,麻雀就抽了一百二十下,啪啪啪,好像鞭炮在炸响。
舅舅在家里躺了半个多月。舅舅的屋子里有许多小青年的标志,比如墙上的明星海报,桌上堆放的时尚杂志,木壳收音机,用某个女孩折的千纸鹤做的门帘,以及窗户上的玻璃风铃。民负责给舅舅上药,端饭。民用棉签蘸着红药水均匀而小心地涂抹在舅舅背上。无数交织的伤痕像沟壑一样密布。民就想,皮带抽上去真的啪啪如鞭炮吗。民问舅舅。舅舅趴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杂志。他努努嘴,示意民把桌上的烟拿过来。民给舅舅点上烟,看着一股青烟从舅舅的鼻孔里鱼贯而出。舅舅说,比鞭炮还响,妈的!
杨家婆婆对儿子挨抽的事情充耳不闻,显示出她一贯的教子之方,那就是为错误行为付出的代价是必须承受的。民很佩服杨家婆婆,原因不言而喻。水泥厂被修建在鲜鱼口村是大家不曾预料的。建好之后厂里大量招工,杨家婆婆给民舅舅报了名,就这样舅舅成了一名水泥厂工人。第一天上班时,民看见舅舅穿着崭新的蓝布服,颈上挂着一条口罩走在满是尘土的村道上。太阳已经升高,路旁丝茅草上的露珠被蒸腾起来,形成薄薄的水气,沿着舅舅高大身影飘去。民喊了声舅舅。舅舅回头看了一下,表情是平淡而乏味的,也像洇出的水雾。他朝民挥了挥手,示意民回屋去。以后的日子里舅舅在民的记忆里就常常是嘴上捂着一条发黑的口罩,全身被粉尘裹住,手里拿着大铁铲往炉子里添煤的情形。烧透的炉子把火光投在舅舅脸上,被渲上一层酱红色,显出硬朗而压抑的神色。被汗水沾湿又被炉火烘干的工作服已经无法辨别以前的颜色,把工作服脱掉明显会发现身上染上了深蓝色。可是所有工人都这么穿着,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民知道舅舅心里的潮水在暗涌。
可是杨家婆婆做了一个关于鱼形吊坠的梦。
梦里的人说舅舅将带着一个女孩回来,那个女孩脖子上挂着一条鱼形吊坠。整个梦是反复的,叠加的,像许多底片交错重合使得梦境无比凌乱而晕眩。杨家婆婆在梦里只是一味地转圈,四周玻璃碎片般反射的光把眼睛映衬得五彩斑斓。梦醒之后,杨家婆婆脑子里一片空白,白茫茫如同冬天雾气。她努力搜索着,可是唯一留在记忆里的只有那个熠熠发光的鱼形吊坠。这个梦究竟说明什么,杨家婆婆无从知晓。杨家婆婆给五郎算过命,算命先生说他命犯水。
在半个月后,舅舅和一个女孩好上了。舅舅向家里人介绍时杨家婆婆无心去听,只是下意识地看了看女孩的脖子。女孩葱白般光洁的颈上什么也没有。鱼形吊坠也没有。
毛子的修车铺在桥头,从屋檐上撑出来的篷布下摆放着修车工具。毛子的修车铺经营的范围只限于自行车和摩托车,少年们的滑轮摔坏了送到毛子这里,毛子也会修。修车铺每天总有许多人,他们看毛子修车,随便看看野景。
靠墙处搁着一张破损的黑皮沙发,皮面大量翻卷,露出里面的钢丝弹簧。可它依然是修车铺里最好的座位。民的舅舅就坐在那张沙发上,周围还有几个抽烟的青年。下班时自行车被玻璃扎破了,舅舅一路扛着到毛子这里,累得大汗淋漓。舅舅一边吸着烟,一边猛灌汽水。毛子把自行车倒放着查看车胎。桥下的河水在这个午后被晒得有了热度显得躁动不安,哗啦哗啦哗啦一口气也不换地飞快奔着。灼热的阳光从水面反射上来,让整个天空似乎更加耀目刺眼。
五郎打了一个嗝,从胃里冲出的气把眼泪逼了出来。五郎揉了揉眼睛,在目光朦胧之处他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太阳底下,浑身泛着异样的光。
女孩小媛就这样来了。
师傅,车链子掉了,给看看。
毛子用手示意她把车推进来,他正把五郎的车胎皮从钢圈上剥下。很明显小媛走了很长一段路,面色潮红,汗水把浅色碎花裙打湿了,里面黑色乳罩的轮廓若隐若现。女孩小媛很明显成为这个简陋修车铺里的别样风景。沙发上的小青年们互递眼色,表情怪异,里面一个裸着上身的青年说,车链子掉了吗,多大点事,给哥哥瞧瞧。
那人走过来就蹲在车旁摆弄,小媛从他弓起的后背上看见一条蛇形纹身便下意识地把车往身边挪了挪。那人说,怎么,怕我修不好?没有哥哥修不好的车。说完抓住车杠子用力拉。小媛又说,用不着你修。就使劲把车抢过来。那人顺势松手让小媛猛地一个趔趄朝后倒去,然后立刻从地上跳起来用手压在小媛的屁股上,一把将她搂住。女孩小媛发出一声突兀的尖叫,惊飞了桥头泡桐树上两只休憩的鸟。
另外几个青年发出一阵哄笑,笑声里有着不容人知的秘密。二哥,好样的。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五郎却没有笑。
五郎从沙发上静静地站起来然后走上去抡起手里的空汽水瓶朝青年的脑袋砸下,砰,瓶碎人倒。脑袋下渗出的血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没有流成河,只是呈现出一个不断扩大的不规则的圆。这一切都是在众人的笑声中完成的,干净利落得让大家訇然噤语。事后五郎一直觉得瓶子砸在对方脑袋的感觉如同落在一堆棉絮上异常沉闷而空洞。女孩小媛跳出车棚又站在太阳底下,她生怕血迹会弄脏那双白色的回力牌球鞋。五郎看见她的脸色因惊吓而苍白,那双惊恐的眼睛却在炽热的光线下变得飘忽不宁,最后游丝般飞走了,只留下地上那一剪倩影。五郎被几声鸟鸣惊醒,他看见先前那两只鸟又回到树杈上,在繁茂蔽日的树冠间,它们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像女孩小媛的眼睛。
很明显修车铺事件奠定了舅舅和小媛的感情基础,在后来的时间里他们彼此增进了了解。小媛的父母是镇上的教师,从小媛嘴里的描述舅舅知道他们又是那种特别严肃严厉的人,一如他自己的中学教师。小媛今年才参加完高考,还在家里等通知,但她说机会不大。对于读大学小媛一直是极少言及的。
在那个酷热的七月里,民的舅舅和女孩小媛好上了。两个年轻人在容易犯错的年龄如同走钢丝一般战战兢兢又时时充满好奇。现在舅舅从水泥厂下班后走出来总会看到小媛一身白色裙子站在围墙旁的梧桐树下等着,那画面柔软得像一袭华丽如水的丝袍。五郎承认自己被淹没了。万劫不复的。同事们从两旁走过,蓬头垢面的打扮被小媛衬得有些自惭形秽,两种不同的格调在太阳底下同时炙烤着,五郎觉得滑稽而怪异。一段时间后,错误发生了。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黄昏泼墨般把彩色颜料倾注在那片丝茅草丛生的山坡上,五郎用脚将茅草踩偃倒地,然后把从家里带来的床单铺在地上。就在那个绚烂绮丽的黄昏里,伴随着蚊虫肆虐的喧嚣,民的舅舅和小媛成功的野合了。完事之后,双双依偎,他们倦怠而茫然的表情就被逐渐暗淡下去的光线掩盖了,如同掩盖了一场不宜启齿的事件。
是的,杨家婆婆没有在女孩小媛白玉般的脖子找到她梦里听说的鱼形吊坠,甚至连其它饰品也没有。
杨家婆婆静静看着五郎和女学生小媛交往着,她知道事情总有一天会揭晓,是什么时候呢,杨家婆婆不去预测和思考。而这时昔日的女学生小媛奇迹般地怀孕了。
结婚前两家龃龉的形成所造成的不满无须去细说,但始终保持冷静的杨家婆婆在五郎和小媛结婚三天后却突然中风瘫倒,一切迅猛地让人咋舌。民的妈妈说,看吧,祸事要来了。民却还在回忆结婚那天宾客满座的热闹场面。他看见舅舅举着杯子到处与人碰杯敬酒嘴上乐得无比灿烂,而女孩小媛则跟着舅舅从这桌跳到那桌,每喝一次都是启唇小抿,就是这样她在薄醉中也是一片酡颜。楚楚可怜又纤细婉转。
可是杨家婆婆就这样中风瘫倒了。
一年后的初夏,鲜鱼口村的树木渐次茂盛的树冠开始遮蔽天空时,女儿珊降生了。
民的妈妈在无人时总要对民说,看吧,祸事要来了。民对妈妈的谶语不屑一顾,把它当成谵妄者的某种呓语。可是事情从来就是离奇而怪异地发展着,让人常常无从把握。一次小媛对五郎说,跟我买条吊坠吧。在一旁逗女儿的五郎怔了一下,随即说,什么形状的。鱼形的。小媛说,目光游离到窗外,纸片般又轻又薄。
吊坠在第二天买了回来。五郎向厂里请了一天假到县城,转了一大圈才买到小媛要的那种水晶做的鱼形吊坠,为此他花掉了几乎半月工资。可是有什么稀罕的呢。小媛看到五郎粗大的掌心里搁着鱼形吊坠,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闪耀。五郎没有等到小媛那种兴奋的表情,却等来了小媛眼里几行清冷的泪。五郎想,不就半月工资吗。
五郎,我昨晚梦见鱼了。
好啊。
我梦见我变成了一条鱼。我在水里游。
做梦而已嘛。五郎从身上摸出香烟盒。他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只要气氛不对五郎就要抽烟。烟雾能遮盖一切。
你说我像一只鱼吗。小媛的目光里有水的物质,柔软得叫人害怕。五郎那时想到了水蛭,而不是鱼。
发什么疯,没意思。我的打火机呢,你看见了吗。五郎在床上乱抓着。
小媛对五郎说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让五郎饱受羞耻之苦使得事情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也就是说窗户纸被残酷戳穿了。
事后五郎说,那天的气氛不对。
鱼形吊坠里有另一个故事。学生小媛和校园诗人老达早就进行了十分秘密而曲折的交往,小媛被诗人的热情彻底打动后对着老达也是流着清冷的泪,只不过当时正值月色迷蒙,让那两行泪有了诗的格调。诗人老达一改儒雅模样如同困兽被唤醒,洪水猛兽般把小媛抱住。老达动情地说,小媛,小媛,你是月亮你是星,你是海洋是天涯,你是……要说出的话被另一条嘴堵住了。诗歌是容易让人发疯,对于诗人对于观众也许都有同样的作用。校园诗人老达在那个月色之夜用身体完成了一首诗,对他来说是迄今为止最伟大最多情的作品。
从此老达再也写不出诗了。
一切显得不可思议又合乎常理。不会写诗的老达就不是老达了。学生小媛万万没想到老达临走时托人给了她一封信,在小媛看来情人的离去都是不辞而别又杳无音讯的。信纸是张普通的作文纸,老达漂亮的钢笔字落在格子里像蚁虫般在小媛的心里逶迤攀爬。惑乱人心。老达在写了一般情人爱用的套语后,着重提出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一天他会给小媛戴上一条鱼形吊坠。老达说,与小媛相叠而拥时他想到了鱼。诗人说过,小媛像一条鱼。
可是直到今天老达也没有回来,当然那个关于鱼形吊坠的诺言也无从兑现。
小媛对民的舅舅说,五郎,谢谢你,可是,可是……要说的话再也说不出,也许听的人也不需要听了。
五郎一夜无语。那晚五郎觉得自己像在海上沉浮失掉了重量,于是整个梦境单薄如纸,又透光透亮。五郎一会梦到鱼,一会梦到小媛在鱼肚里,自己却被挂在桅杆上被风雨摧打,又被阳光曝射。五郎醒来后眼睛微肿,头重脚轻。是的,五郎觉得他病了。
五郎病了七天还不见好,可是病假已经结束了。去水泥厂要穿过长长的机耕道,越过壕沟,爬上一座低矮的山。神情恍惚又脚步凌乱的五郎走到壕沟时一头扎进了沟里,早已旱掉的壕沟里乱石狼藉。五郎被石棱磕断了一根肋骨。等到人们发现并把他抬上来时,民从人群中钻进来,气喘吁吁地对五郎说,舅妈走了。
如果你问毛子小媛那天离开的情景,他会说得十分详细而且动容。小媛背着女儿珊,推来一辆自行车。打打气,毛子。车胎打胀了,小媛递给毛子五毛票子,毛子用沾满油污的手一把挡开,我和五哥是哥们。风把小媛的头发吹乱了,显得野媚。小媛捋着发丝说,毛子,改天五嫂给你介绍个对象,你要吗。毛子看着小媛光闪闪的眼睛一时乱了方寸,脸上烧得厉害。小媛笑了笑,推着车走出修车铺。毛子看见细碎闪烁的树影把小媛的身形衬得有些暗淡,一种无名地惆怅席卷而来。可是毛子还在想,五嫂小媛会给他介绍谁家的姑娘呢。事情是后来毛子向五郎说的。躺在镇医院病床上的五郎一脸倦乏,他问毛子小媛有没有说为什么走。毛子摇头。又问她要到哪里去。毛子还是摇头。毛子心里有气,小媛是不会给他介绍姑娘的。他被当猴耍了,还丢掉了那五毛票子呢。
中间只间隔了四天,民的舅舅五郎不辞而别。民的妈妈说,你舅舅走了,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民说,为什么。为了那条鱼形吊坠。民一转头,看见那条鱼形吊坠挂在舅舅门口的风铃上,此时随着风铃慢慢摇晃,微光闪烁。民看到了舅舅被夕阳拉得若断若续的身影在鲜鱼口村满是尘土的道路上踽踽而行,无比悲凉。
民后来对妈妈说,五嫂小媛梦见自己成了一条鱼。她在水里独自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