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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着地面生活

作者: 独孤求不败 时间: 2014-04-15 阅读: 276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彩华看木柱僵着身子低着眉毛走进门,几件脏衣服劈头盖脑砸过去:“看你这怂样,就知道钱又没有要回来!”  木柱不做声,拉过一个小凳子坐在大门边,两只手


   彩华看木柱僵着身子低着眉毛走进门,几件脏衣服劈头盖脑砸过去:“看你这怂样,就知道钱又没有要回来!”
   木柱不做声,拉过一个小凳子坐在大门边,两只手上下口袋摸。
   彩华依然怒气冲冲:“抽抽抽,一天抽那么多,抽死算了!你想想,你做这学校的时候文凯才读高一呀,现在孩子都大学毕业了,好不容易叶舒她们家今年同意给结婚,急等着用钱啊,你这钱就是要不回来!”
   木柱闷不作声,点了烟深吸一口,浓浓的烟裹着一声低沉的叹息冒出来。
   “还有开平、大庆他们那么多人,当时都是你叫人家去干的活儿。现在他们虽然没有向你要工钱,可他们几个的媳妇和我说到这欠款的时候,眉眼里的怨恨,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彩华恨恨地捡地上的衣服,捡起一件使劲地往肩头上猛搭一件,捡完了,看木柱脸转过来,就拿眼睛死死地剜了一下,转身洗衣服去了。
   黑虎看见主人在门口坐着,撒着娇一颠一颠地跑过来,拿脑袋在木柱的腿上兴高采烈地蹭。木柱心里一阵烦,用脚把黑虎一扒拉:“滚一边去。”
   黑虎以为主人和它玩儿呢,兴头儿更高了,举起爪子就往木柱身上搭。木柱恼了,站起身,一脚狠狠踢过去。黑虎“嗷嗷”叫着跑开了,一边舔着疼处,一边不解地看着主人。
   “徐冰贵,你这个混账王八蛋!你什么时候才给我结账啊?”木柱在心里恨恨地骂着,收拾东西干活去了。
   在这一带,可没人敢骂徐冰贵。谁要骂,都憋在心里,不敢让别人知道。因为要谁给徐冰贵嚼了舌头,那可说不定就招灾惹祸了。
   因为徐冰贵是村里的书记,如果他只是村里的书记还好,他还和镇上的实权人物特别好。好几个部门的领导都和他称兄道弟呢。农业上有个什么补贴,他说你能领你就能领,他说你不能领,你只有眼睁睁看着的份。谁家有想超生的,他说放过你就放过你,在检查走访的时候还能给你通风报信。他要不想让你生,对不起,国策如山,立马就把你抓走,你哭爹叫娘也没用。还有低保什么的,这些都不看家庭情况的,他说谁家可以领低保,你就是富得流油也可以领。那些穷得叮当响的主,还就不一定给你办。
   如果徐冰贵只是和镇上领导好,也还不是问题。因为你要不犯法不想要低保补贴什么的,他也不能拿你怎么样。可他还和道上的人好。他道上的朋友多啊,都是些凶神恶煞的主。看上去齐齐整整的一些人,一翻脸就成了恶魔。看到什么就拿起什么,什么都敢往你身上招呼。揍你没商量,揍了白揍。也不白揍,揍了你,你还得花钱消灾,点头哈腰去找徐冰贵请酒摆平,免得以后再挨揍。
   木柱是这一带比较有名的泥瓦工师傅。在这个行业上有名,不只是他的手艺特别好,还因为他耿直心好。做计时工吧,别的师傅到下午太阳偏西就要收工回家了,他还能给你多干一个多小时。要遇上比较赶的活路,他还能晚上在灯下给你加班,也不要加班费。事儿比别人做的多,钱却不多要一分。如果你非要给,就让你给上一包烟拉倒,还不能是好烟。别的师傅都情愿跟着他做事,因为他从来说一是一,总是一分不少地及时地把工钱付给人家。所以他的活路很多,一年到头都有活干。家里主要的收入来源也在他的身上。
   文凯读高一的时候,村里建学校。徐冰贵让木柱招一班人干。紧紧慢慢地干了一年半,到学校建好,十五万多的工钱才结了不到四万,还有将近十一万一直拖欠到现在。有些等不及的师傅就找木柱要钱,说是他让他们来做事的,这钱就得他给。木柱想想也是这个理,这几年做的钱除了给文凯读书,有点结余都替村里垫付了师傅们的工钱。还有开平大庆等几个特别好的兄弟,钱还给搁着。
   这一转眼,文凯都大学毕业了,在镇上的培英中学做教师了,还和镇上的姑娘叶舒处了对象,订好国庆节结婚。这结婚有多少钱都使得下去,可木柱家里就不到一万块,心里着急呀。自己着急还好,彩华每天都要和他啰嗦那笔钱。也是,家里就指着那笔钱救命了。
   没办法,每次被啰嗦得心烦意乱了,木柱就去徐冰贵家。若遇上,徐冰贵也很客气,每次去了就赶紧给上烟。那些烟木柱看着就抽冷气,不是盖珍就是大中华,要不还有更贵的。烟贵得要死,抽起来也就那味儿。木柱总觉得那不是抽烟,那简直是烧钱。可烟有抽的,工钱就没有。徐冰贵总是叫苦,哀求着缓一缓。这烟抽了人家不少,钱却没有讨回来一分。
   今天刚好没有开工,木柱在家里干一些农活。彩华想到文凯婚期不远,那笔钱还没有一点着落,不由得心烦意乱,晌午的时候把木柱骂着去讨钱了。结果去到徐冰贵家,他正要开车出门。
   木柱趴在车窗上,着急而又局促地说:“徐书记徐书记,建学校那工钱你给我结了吧,我家文凯……”
   徐冰贵也着急要走,便说:“我知道了。这样吧,两天,两天后你再来,我去找出纳给你准备下。”
   说完,递给木柱一支烟,等木柱直起身,油门一点,汽车黑泥鳅一样滑了出去。木柱只得怏怏不乐地回家,进门就挨了彩华一顿骂。心里不痛快,没处发泄,踢了黑虎一脚,气是撒了一点,却又多了些愧疚和心疼。
   正在田里忙活呢,彩华来了。憋了一会儿,旧话重提:“你见到徐冰贵了吗?”
   “见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过两天再去,会叫出纳给我准备。”
   “那你过两天可一定要去!”
   “不行啊,过两天王城家要做工呢。”
   “还做,做你妈呀!做到文凯结婚的日子,你能拿多少钱出来?死脑筋,你大后天中午老老实实给我回来讨钱去。”
   二
   第二天,周末。培英中学宿舍楼,楼道。
   文凯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热的粉汤,右手小指头上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锅盔油条还有豆浆。他满脸青春的朝气,还有浅醉一般的蜜意,在房门口停下,把右手的中指伸出去,正要去点门铃,叶舒笑吟吟地开了门。
   文凯开心地说:“老婆,吃早餐咯。吃了早餐我们回去支农。”
   叶舒娇嗔地说:“每次要我给你们家支农,你就叫老婆叫得格外甜。哼,不怀好意!”
   文凯咬牙切齿做生气状:“什么你家我家,我家不是你家啊?你是我老婆,嫁到我家就是我家人了。”
   叶舒可怜兮兮地说:“老公,奴家错了。让奴家伺候你吃早餐吧。”
   于是文凯舒舒服服地坐下,等叶舒把早餐摆好,张开嘴巴,叶舒小心而又恭谨地一勺一勺地给他喂。
   出了学校门,叶舒说先去超市。文凯说:“这会儿要回去支农了,还去超市干嘛?”
   叶舒拿手指戳着文凯的脑袋:“呆瓜耶,我总得给爸妈带点儿礼物吧。”
   文凯拍着自己的脑袋,难为情地笑了。
   叶舒在水果摊上仔细挑选,装的都是猕猴桃火龙果之类的。文凯一看价格,都挺贵的,便说:“你买这么贵的水果,爸妈一定不舍得吃。说不定还放坏了扔掉,反而会浪费。”
   叶舒笑吟吟地说:“这些东西贵,对身体也特别好。看你爸妈瘦的,对了,还得买点龙眼和核桃。”
   不等文凯说话,又充满歉意地说:“sorry,我又说错话了。”
   文凯诧异地说:“你说错什么了?”
   “我又说‘你爸妈’了”叶舒嘟起嘴满眼都是歉疚,身子还不好意思地两边扭动着。
   文凯看上去勃然大怒,摩拳擦掌地要动手打人,叶舒吓得扭头就跑,文凯紧追着到了收银台。两个人甜蜜地挨在一起,相视而笑。
   彩华正在家里收拾呢,听见屋子外面摩托车声响,赶紧出来,看见文凯带叶舒来了,脸都笑开了花:“舒儿来啦,哎呀,快屋里坐。”
   叶舒从车上下来,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妈,给你带了一点水果。你和爸可一定要吃哦。”
   彩华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还没有过门的儿媳妇,听着她叫妈心里就像给春风吹过:“吃,吃,我们一定都吃了。”
   叶舒冲文凯扬了扬下巴,得意地瞥了他一眼,那意思就是说,看,妈还是吃吧?然后又笑吟吟地对彩华说:“妈,爸做泥瓦工去了吧?我和文凯想,家里现在农活虽然不很忙,但爸不能在家帮忙,妈一个人干活够辛苦的。所以我们特意回来给你帮忙的。”
   彩华这个开心啊,简直乐不可支了。只会不住口地说好好好。
   三
   两天过去了,文凯和叶舒也去了镇上。
   中午的时候,木柱从王城家吃了饭,急匆匆赶回来去找徐冰贵。到了他们家,他老婆说人不在家,在村办公室呢。赶紧折回到村办公室去。才进村委会大院,看到院子里停着几台锃亮的小车,还听到二楼办公室笑语喧哗,还有“啪啪”地打麻将的声音。楼梯口的铁门开着,木柱拾级而上,来到二楼。办公室门大开,徐冰贵和几个人麻战正酣。木柱一看,不得了,都是镇上的干部呢,认识的有农办主任刘主任,计生办杨和平主任都在,派出所王富贵所长,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他们一边打麻将一边开心地说笑。看到木柱进去,都停下了说笑,疑惑地看着木柱。
   木柱有些难为情,感觉自己有些冒失。抬眼瞅了瞅徐冰贵嗫嚅着叫了一声徐书记,便顿住了话头,低头空洞地看向徐冰贵的旅游鞋,见那鞋帮上一个U朝上串着一个U朝下,火红火红的,像个怪异而凶狠的四脚螃蟹。
   徐冰贵当然知道他的来意,佯装着哈哈笑了一声:“木柱哥呀,来来来抽烟。”
   递过来一支烟,木柱接住。徐冰贵眨了几下眼睛热烈地说:“你这来的可真是好。快,救场如救火,我的钱输完了,木柱哥赶紧借我点钱救命,明天一准还你。”
   木柱的眼光从四脚螃蟹回到徐冰贵脸上,眼神由空洞变成了讶异。他心里像被搁上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受不了,又有一些尖锐的情绪从背脊直往脑袋上冲。他说不出话来,只有摇摇头。
   徐冰贵诧异地说:“木柱哥你每天做工,口袋里会没钱?”说完用不可思议地眼神看着木柱。
   木柱看着徐冰贵,上下嘴唇使劲抿了抿说:“有钱。”
   徐冰贵大笑:“有钱你摇头干嘛。快快,救场救场。”
   木柱:“有是有钱。我摇头,是说不借。”
   办公室里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又吃惊又好笑地看着木柱。
   徐冰贵又大笑:“我你还信不过呀,明天就还你嘛。”
   木柱:“信不过。”
   徐冰贵拉长了脸:“木柱哥你怎么啦,怎么说话伤人呢?你这是要干嘛呢?”
   木柱:“七八年的工钱我讨了无数次你都不给我,大前天你说今天让我来结,我来了你不给结账,还反向我借。你叫我怎么信得过你?”
   徐冰贵黑起了脸。旁边的计生办主任杨和平站起来拍着木柱的肩膀:“这位老哥,一看你就是跑江湖有见识的人。村里不给你结账,一定是有他的难处。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这每天一开大门都能对个面。就别说那些难听的了。老哥你对村里的工作还是要多多支持多多捧场嘛是不是?”
   木柱倔强地看着杨和平说:“我儿子结婚的日子都不到三个月了。现在结婚男方得多少钱花你不是不知道,没个八九上十万的我怎么把儿媳妇接回家?学校都建了七八年了,这工钱一直拖到现在。要不是儿子结婚我还能给拖几天,可我这急等着用钱啊。都让拖欠七八年了,你说我对村里的工作支持不?”
   杨和平讪讪地说:“你还是要多多支持。”
   徐冰贵呵斥起来:“木柱!你怎么和领导说话呢?多大年纪的人了,尊重领导都不知道吗?你什么态度!告诉你,我也知道你儿子要结婚了,本来就准备给你结了这帐的。但你这样不知道好歹,无缘无故惹领导不高兴。今天我就不给你结账了!你要再这样,我告诉你,你找下任书记给你结账去吧!”
   木柱高大的身影瞬间变得矮小猥琐起来,肩膀松了下来,胸膛软塌塌地,垂下手呆呆地看着徐冰贵:“那,那你,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结账?”
   徐冰贵傲然地说:“你要不来惹我烦,一个月之后我给你结!”
   木柱:“那,什么叫不惹你烦?”
   “你没事总往我这跑,我就很烦。谁家没个事,我做书记就等着给你结账啊?”徐冰贵不屑地说。
   “那,”木柱吞了一口口水:“那一个月之后,你当真给我结?”
   “当真!有这么多领导在这听着呢。下个月的今天,喏,也就是八月二十五号,你来这我给你结账。”
   木柱心里很窝火,可又怕发了火,那钱就打了水漂。毕竟有这么多领导在,下个月就下个月吧,下个月要真给结了,不是什么困难都解决了吗?一边自己解劝着自己,一边悻悻地赶回王城家干活去了。
   徐冰贵在窗子边看着木柱离开,下了楼梯出了院子门。阴暗着脸猛吸一口,把还没抽上两口的烟使劲扔出窗口。一星火红远远地跌落下去。
   杨和平脸上阴晴不定:“徐书记,你的村民还有这样的刺儿头啊。”
   徐冰贵:“他妈的,这个倔驴,再要犯我,我要让他知道后悔的滋味。”
   所长王富贵等不及了:“算了算了,和一个屁民生气干嘛。快来,打牌打牌!”
   刚刚打了一把,窗外传来一阵焦糊的气味,还有哔哔啵啵的声音。什么烧着了呢?几个人停下手里的牌,赶紧出去看,原来是墙角的一个小稻草堆给徐冰贵的烟头点燃了,竟然烧得声威不小,还呼呼地拉起高高的火舌。幸好稻草不多,一会儿火势就弱了下去,再一会就剩下黑灰和淡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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