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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之门

作者: 风逝 时间: 2014-04-15 阅读: 577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初春的原野,尽管春寒料峭,却也萌生着许多生机,那些在冬季的凛冽寒风中郁郁葱葱的松柏也仿佛翠绿了许多。桃花坞的西坡上开满了金灿灿的迎春花,那是一片坟地


   初春的原野,尽管春寒料峭,却也萌生着许多生机,那些在冬季的凛冽寒风中郁郁葱葱的松柏也仿佛翠绿了许多。桃花坞的西坡上开满了金灿灿的迎春花,那是一片坟地,不知哪个坟墓主人的后人在何年种上了迎春花,于是,迎春花就渐渐蔓延开来,不仅爬满了所有的坟墓,而且在周围的山坡上也长出了一大片。
   面色苍白的柳之春来到这片坟地,在一座仍然是黄土覆盖的新坟前肃然静立片刻,将手里拿着的迎春花编织的花环,轻轻放在了坟头前,之后缓缓跪下,涕泪四流。
   “晓依,要是可以选择,我宁愿今天躺在黄土下面的是我!”柳之春默默含泪倾诉着,“我不知道我爱的懦弱会毁掉你的生命,若是可以重新来过,我一定不会选择默默注视着你,祈祷着你幸福。我决不会把你让给暴君折磨。”
   在冰冷的土地里睡着的林晓依已经不会笑意盈盈地回答他了,只有依旧寒冷的山风送来阵阵松涛,仿佛在陪伴着柳之春一起呜咽。
  
   二
   柳之春是个孤儿,在他上初中那年父亲开着拖拉机去给生产队送公粮,在迂回曲折的盘山路上为着躲避一个下坡刹车失灵的女孩,拖拉机掉到悬崖下,车毁人亡。得知噩耗,有着心脏病的母亲伤心过度也追随丈夫而去。柳之春是靠着大队每年发给他的生活补助帮扶着读完了高中。那一年高考落榜的柳之春回老家务农,村里来了一个县供销社招合同工的指标,大队的领导们反复商议,决定把名额给了柳之春,村民都没有意见,这孩子,长得文弱,又没有了父母,在农村,那又苦又累的庄稼活他是顶不下来的,何况他的父亲也是为公而死。让他去县城里工作,也好娶个媳妇,留下香火,也算对得起他死去的爹妈。
   柳之春读书时就喜欢文学,经常爱写写画画,他写得散文诗歌很多次在校园广播被朗读,有不少女生听了他情意绵绵的文章落过泪。但是他的数学学得一塌糊涂,每当上午第一节课上数学,他居然能够睡过去,老师讲完,他也醒过来了。高考那一年满分120分的数学他才考了23分,这点可怜的分数让他与大学失之交臂。他曾想着复习一年,他的大舅也答应给他出复习费,但是,一想起那令人头疼的数学,他就打起了退堂鼓。
   来到县供销社报到,柳之春被分到百货大楼的毛线组,和一个年已四十岁的老大姐杨玲玲搭档。老大姐很是热心,得知他的家庭状况对他更是倍加关心。经常从家里给他捎些包子饺子让他在宿舍的电炉子上热着吃。
   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这期间,杨大姐给柳之春介绍了好几个对象,有棉纺厂的,毛皮厂的,机床厂的,被服厂的,女孩见了一次面,一了解到柳之春的家庭情况,便再也没了下文。
   又是一年高考时,许多学子进入更高一级的学府深造去了,也有的开始就业。县供销社也分来了好多年轻人,分到百货大楼的里面有三个女孩,两个男的。女孩中有一个翘鼻子、圆圆脸的十分活泼,中午去食堂打饭,听到有人在叫柳之春,她和一起打饭的同伴说:“柳之春,是不是我们学校的校园诗人啊?”她接着对同伴说:“琳琳,走,我们去那个桌子问一下。”那个叫琳琳的女孩犹豫了一下,说:“晓依,不太好吧?不认不识的,女的主动去和人家男生搭讪,多尴尬!”“没事,琳琳,我们是同事,早晚得认识。你不说话陪我过去就是,我就是好奇,想问问这个柳之春是不是在咱学校文采飞扬让我们班好多女生羡慕的那个。”林晓依和郭琳琳,是县一中文科班的同学,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劳务市场经过考试分到了县供销社,一同进了化妆品柜台上班。
   晓依和琳琳打着饭嘻嘻哈哈来到柳之春和另一位同事正在吃饭的餐桌旁,大方的晓依问:“请问二位帅哥,小女子可以与你们同桌共餐吗?”柳之春和同事张文广连忙搬过凳子,连声说着“可以,可以”。张文广还开着玩笑:“不是帅哥的我们,十分荣幸和美女们共进午餐。”年轻人,沟通起来十分容易,果然,柳之春就是晓依口里的校园诗人。那一天,短短的二十分钟午餐时间,让柳之春十分开心,落落大方的晓依还背诵了柳之春写的一首短诗《朦胧的原野》,字正腔圆的朗诵,让柳之春羞红了脸,但心里面却十分受用。听着晓依圆润脆亮的声音,柳之春想起高中时每天早晨校园里的那个女播音员,他和班里的同学给那个女生起了个名字叫百灵鸟,该不是晓依吧?一问,晓依果然高二时在校园播音组做了一年播音员。两个人相见恨晚。也顾不得餐桌上的其他人,一顿饭的时间全是晓依滔滔不绝在和柳之春说话了。
   经过那顿午饭的交流,晓依和柳之春熟络起来。供销系统的年轻人成立了团组织,活泼好动能歌善舞的晓依成了百货大楼团支部宣传委员,性格有些内向的柳之春因着工作踏实,文笔好,也进了团支部,是组织委员。和林晓依几个同时分进县供销社的马文斌成了县社团总支书记,他在县社总部的办公室上班。有内部消息说,马文斌的老爹在国税局做着局长,马文斌来县社只是暂时过渡一下,有机会的话还是会调到那些油水很肥的单位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晓依和柳之春越走越近。每天下了班,两个人都会到县城西的阳水河畔散步,两个人一起谈人生,谈文学;谈未来,谈理想。有时,晓依则留在柳之春的宿舍帮他洗洗衣服,看着他写诗写散文。柳之春的宿舍住着两个人,和柳之春一年进县社的王一帆找了个也在供销社上班的女孩林薇,女孩家在近郊,父母种着好几亩菜园,自从他和女孩谈上了恋爱,每天下班王一帆就和林薇一起去她家,帮着干些菜园里的活计,第二天再帮着林薇的父亲把一大车应季蔬菜拉到城里卖。所以,宿舍里基本就成了柳之春一个人的,晓依来玩十分方便。
   和柳之春一个柜台组的杨大姐有些时候就开着柳之春的玩笑:“小柳,你和林晓依挺般配的,不过,你俩个光自由恋爱还不行哈,人家老人们说了,要想婚姻长久幸福,必须得有个媒人,你们可以请我做哈。我白白捡个猪头吃。”柳之春的脸顿时羞成了大红布,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连声诺诺:“好的,杨大姐,猪头一定是你的。”当地的习俗,做成了媒的人可以得到男方家送给的大猪头的,如果是两个媒人,起主要作用的媒人得一个大猪头,次要的得十斤猪肉。杨大姐看着两个年轻人你情我愿,心想,这个猪头她是吃定了。
   快到八月节了,柳之春在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晓依家送节,以前他提过几次要到晓依家,晓依都说现在去有些早,笑着拒绝了。
  
   三
   一天下班后,晓依对之春说,今晚不能陪他看电影了,她爸爸把电话打到经理办公室,说今晚下班让她早些回家帮妈妈做饭,今晚有客人去。
   晓依陪着之春一起在阳水河畔的涵清公园溜达时,他总觉得时间太快,九点钟一会儿就到了。这个时间,是晓依的妈妈给晓依规定的。与之春一起,晓依总是骗妈妈说和女伴们逛街啦,看电影啦等。两个人在一起,尽管只是一起散步或者一个写文,一个看书;一个洗衣服,一个帮着打水,时间过得飞快。这一晚,之春觉得时间像蜗牛似的,过得真慢,他坐在书桌前想写点东西,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他总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他是合同工,而人家非农业户口的晓依却是固定工;他是在城里上无片瓦的孤儿,而晓依的父母却是双职工。两个人之间似乎隔着一条鸿沟,在世俗的眼中,会认可这份纯粹的情感吗?晓依一直阻止自己去她家见她的父母,是不是有着什么家庭压力?一边想着,一边烦闷着,尽管已经不是溽热的盛夏,心情不好的之春觉得心里燥热无比,拿起芭蕉扇摇了一会,又伏到桌前,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索性走出宿舍,在马路上漫步起来,一直走到了两人常去的阳水河畔,坐在河堤上,微风吹拂着堤边上的垂柳发出轻微的声音,扑面而来的凉爽的风让柳之春心情平静下来,他心想:只要晓依爱着自己,自己绝不会辜负她,一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她幸福。坐了一会儿,念着第二天还要上班,之春便打道回府,原路返回宿舍,睡去不提。
   第二天清晨,之春早早来到单位,和往常一样先打扫卫生,之后便在毛线柜台组瞅着门口。以往,晓依总是比上班时间早十分左右钟来百货大楼,笑盈盈经过一楼大门斜对面的毛线组,冲着之春笑笑,和杨大姐打个招呼才右拐上楼梯去二楼的化妆品组上班,今天,之春瞅累了眼睛,晓依迟迟没露面,离上班的点只剩下一二分钟了,才看见她急冲冲进来,眼睛红肿,没有看之春一眼,直接右拐上了楼梯。
   之春一上午心里就一直怦怦直跳,发生什么事了?好容易挨到中午换班吃饭,食堂里没有看到晓依的影子。一问去打饭的郭琳琳,她说,晓依说不饿,让她们先去吃饭,她看着柜台。
   晓依遭遇什么了?她在躲避什么?之春没心事吃饭。匆匆打了两份饭来到二楼化妆品组。空荡荡的柜台前,一个顾客也没有,晓依趴在柜台上轻轻啜泣。之春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晓依,怎么了?快起来吃饭。”晓依抬起模糊的泪眼看着是之春,抽泣声更大了。她说,别理我。等晚上下了班我找你。之后任凭之春费尽口舌,也不肯说什么。快到换班吃饭时间,之春只好下楼去换杨大姐去吃饭。
   傍晚下了班,之春收拾好柜台,呆在那儿等着,看见晓依下楼,便默默跟在她后面。晓依在前面,一直向着阳水河边走去。在他们常坐的石凳旁站住,晓依一下子转过身扑到之春的怀里痛哭起来。之春一边轻拍着安慰她,一边有些不安地四处张望,之春是一个含蓄内敛的人,他担心着晓依在他怀里,被人看见不好。天色还未擦灰,透过树林的间隙,看到涵清公园远处的亭子旁,有几个老人在散步,之春和晓依所在的石凳旁,灌木荫蔽,四处无人,大约好多人下班回家吃饭去了吧,再过一会儿,这个公园会有很多的恋人漫步,嬉戏。以前之春和晓依约会,经常在返回的途中会看见许多对恋人躲在灌木旁或者大树后热吻,常常让之春脸红心跳良久。今天,这儿的环境很是清静,之春一只手扶着痛苦的晓依的腰,一只手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擦拭光滑的大理石石凳,然后扶她慢慢坐下,眼睛看着晓依问道:“怎么了?快告诉我。”“我——”话未出口,晓依又开始痛哭起来。与她并肩坐着的之春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慢慢说,别难过了。”在哽咽不已的晓依的叙述中,之春了解到了真相。
   马文斌,原来在县一中时不好读书,喜欢舞枪弄棍,是在文科班旁边的体育班的学生,他看上了活泼俊俏的晓依,曾经让一个在文科班的他的初中同学捎情书给她,看到错字连篇的情书,晓依没有张扬,原信退回。高考时,想考体育的马文斌因着文化课太差,名落孙山。本来,他父亲准备安排他进国税局工作,结果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林晓依在县供销系统的百货大楼上班,便要求父亲找老同学——县社的万副主任给他保媒。他自己也屈尊进了县社办公室上班,只为着能够有机会见到在同一个系统上班的晓依。借着万叔叔的提携,他刚来就做了供销系统团总支书,马文斌曾几次组织供销系统团员活动,发现晓依身边总有一个文弱儒雅的年轻人转悠,他担心夜长梦多,他喜欢的女子进了别人的洞房,便央求父亲找万叔叔帮忙。于是,百货大楼章经理就接到了万副主任的电话,他要亲自去晓依家提亲。
   那天傍晚下班后的晓依一进家门,母亲就喜滋滋地说:“快,晓依,你的领导章经理来咱家给你做媒了,快去给客人倒水。”晓依初听不由得心里一喜,该不会来撮合自己和之春的婚事吧?自己一直打怵开口对着爸爸妈妈说之春的事。因为爸爸妈妈早就发出话来,让晓依找对象一定要找个正式的,而之春是个合同工,她一直在踌躇着如何跟爸爸妈妈开口呢,若是百货大楼的章经理给保媒,那样,自己与之春的婚事成功的几率就会大很多。她心里想喝了蜂蜜一般,进屋和章经理打了个招呼。
   正和爸爸说着话的章经理抬起头来,和晓依爸爸说:“老林师傅,难怪人家小伙子看上你家闺女,还真是哈,你这闺女长得真俊。”晓依低着头倒上茶水端到章经理面前,说了句:“章经理,请喝茶。”便退出客厅,去厨房给妈妈帮忙去了。
   章经理打着饱嗝,喝得一步一趔趄,临走,还忘不了回头对晓依父亲说:“这就定下了哈,马局长还在等着万副主任的回话呢。”
   送走章经理,一头雾水的晓依一回到家就问爸爸:“章经理给谁做媒?为什么马局长还等着回话?”
   从爸爸口中得知,章经理提的小伙子就是马文斌。晓依不同意。妈妈耐着性子劝说:“人家小伙子家境好,听说你要报考电大财会专业,人家爸爸还答应你一结婚就把你调到银行工作,若不是看上你,人家那么好的条件也不会来县社工作,你答应了,一辈子有享不完的福。我和你爸爸就是个普通工人,高攀人家呢。”
   晓依说:“我不稀罕,那个马文斌长得五大三粗的不说,还满嘴脏话,仗着后台做了团总支书记,一点素质也没有,要文化没有文化,要长相没有长相,我不同意。”晓依父亲一听,气得眼睛一瞪:“还由着你了?你小孩子丫丫懂什么?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晓依哭着说自己有男朋友了。当爸妈得知了柳之春的境况,一万个不同意。她妈妈说,不说别的,在城里,他连间像样的房子也弄不起,他是合同工,没有分房福利,跟着就得租房住,会一辈子吃苦受穷的。之后就再也不理晓依的哭诉,什么柳之春文章写得好,发了好几篇在省报;什么柳之春上进,在电大读管理专业啦。他爸爸只是把手一挥:“和那个小子断绝关系,不准再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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