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个遥远的传说
作者: 北风江上寒
时间: 2014-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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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倔强。叛逆。 人们都这样形容他。 整整五年来,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以至于不摸底细的人,都认为他是天生的哑巴。 整整五年来,他没有囫
摘要:绝望有,它不知儿子的结局会如何;希望更有,可以和妻子长久地做伴了,它长长的一声,“咴——咴——”……整座山都在轰轰的作鸣回音,这是它今生的最后的一声了!回过头,它藐视地看看身后几位赶上来的骑手,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面对着浩浩荡荡的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的留恋,继续走着,跃进了满山的苍翠里!
(1)
倔强。叛逆。
人们都这样形容他。
整整五年来,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以至于不摸底细的人,都认为他是天生的哑巴。
整整五年来,他没有囫囵睡过一宿的觉,昼伏夜出,鬼魅一样在大草原上四处游荡。
查干萨日、点灯节和塔克勒干节里,人们在点燃的火堆周围跪伏着……只有他傲然地矗站着,权然不顾族长责怪的目光!
埋怨归埋怨,平日里你要见到他,是挺困难的。
(2)
其实,遥远里,有一个更加神秘的目光!
那目光灼灼,透着晶状剔亮的深蓝色,像湿汪汪的宝石,散发着油样的润泽,坦率,野性,毕现无疑,掩映在修长的睫毛下,掩映在垂地的鬃毛中。
那目光,始终盯着一片无际无涯的大草原,雄壮的渴望充满了忧郁,只有这一片无际无涯的大草原,才可以流泻它驰骋的自由的憧憬。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3)
十三岁时,死了父亲;十四岁时,死了母亲,他无依无靠。
送他羊,他不要;送他牛,他不要;送他马,他不要;给他搭建了帐篷,他基本不住,人们拿他没有办法了,他不是过日子的人。
他整日的和一匹马作伴,一匹黑色的马,一匹黑黢黢的公马,那是他的父亲曾经的坐骑,还有一付套马杆,已经流传了好几代了。
但是,他可以喝百家奶,他可以吃百家饭,他可以穿百家衣。尽管他对弥勒佛祖不甚恭敬,尽管他有许许多多的说不清的坏毛病,可人们都不去计较,都宽厚地容忍了他,好酒好菜好穿地接纳了他。
只是,他很少去,很少去打搅这份厚重的情意!
(4)
而它却没有他的幸运,它孤独着,孤独一直与它做伴,它的家族的繁衍基本上是单脉相传,远远地没有人类的放肆的昌盛。
孤独的一颗灵魂,在原始的胡杨森林游弋着,空虚的心填满了征服的欲望,朦胧的眼神里扑朔着迷离的表情,渴望狂奔的血液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拍击它突兀不平的脉搏,内里和外界极不和谐……
久久的孤独,走过来又走过去,迎来日出月落,又送走月升日落。
孤独可以造就伟大,孤独也可以造就平凡,更可怕的是孤独可以致使一个生命永远的萎靡不振。
它不想平凡,它更不想萎靡不振。
它要打碎孤独的藩篱!
(5)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出于敬重。
人们敬重他的父亲,敬重他父亲的父亲,也就是他的祖父,他家世世代代都是了不起的英雄。
他祖父的大名,他父亲的大名,大草原上有谁不知道?
他的父亲,他的祖父,都曾是大草原最最优秀的骑手,骑着骏马,挥动着套马杆,身手矫健,如履平川,任何的一匹暴烈的马儿,都将乖乖地就范于他们的腰胯之下,他们的一些故事在大草原广为流传。
流传中,当然也有他们都死于马蹄之下的故事。
他们的死,在大草原上,谜一样的流传!
(6)
死亡,或许是最可怕的事。
所有的人,都不想去死;所有的动物,都不想去死;所有的有生命的东西都不想去死。
伟大的成吉思汗,戎马一生,晚年挥动着一根马鞭,爱不释手,曾对人讲他虽拥有广阔的四方,他虽拥有数不清的财富,他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他对不起一匹马,一匹他心爱的马,那是他生命的至极。
遗憾不是死,他不怕死。宝马配英雄,他遗憾的是一匹马,一匹念念不忘的马。就这样,一支普普通通的马鞭和数不清的珠宝一起殉葬了他。
然而,真的存在着,还有一个生灵不怕死,英雄的生灵。
与其窝窝囊囊的活着,不如轰轰烈烈的死去!
(7)
三十五年之前, 他的祖父就是用一根套马杆,一根浸透了熊油的红松套马杆,套住过一匹烈马。然而,就在靠拢的一刹间,套住的马一下狂跳,一丈多高,扬蹄踹了一脚……等人们赶到,除了套马杆上有一簇血红色长长的鬃毛,啥也没有。再有什么的话,就是那个他从小就没有见过面的祖父,已经不会呼吸的祖父了。
五年前,他的父亲也是碰上一匹马,确切的说是一匹野马,只是他的死因更不十分的明朗,连一簇儿马毛也没有留下,只是额头破裂,呈明显的马蹄印……右手遥指着那浩浩荡荡莽莽苍苍深不可测的原始胡杨大森林,他的眼睛直睁睁的溜圆,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呢?谁都无法猜测。
原始胡杨大森林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8)
胡杨林怎样?没人知道,从没人去过。
但有一个生灵却知道,胡杨林是它的栖息地。
它和它的祖先无奈的栖息在这里,差不多有一千个年头了,可惜的只是动物不识字,没有自己史书的记载 。
谜一样的一千年,谜一样的生灵。
自一个遥远的传说之后,它和它的祖先,也就成了遥远的传说,成吉思汗陵一样的缥缥缈缈。
(9)
生下来的他,原本是哭声震天,撼动了整个的大草原,他的父亲抱着他到处炫耀,引以为傲。
然而,他在父亲死后,他开始沉默寡言了;他在母亲死后,他就变得没有言语了。
失去言语的他,天天骑着一匹黑黢黢的马,揣着祖父留给父亲,父亲又留给他的一簇血红色长长的鬃毛,拿着一根浸满了熊油光滑的红松套马杆子,去寻找一个遥远的谜底。
祖父的死,与一匹马相关。
父亲的死,也与一匹马相关。
祖父遇到的马,父亲遇到的马,是否是同一匹马?现在,是否是还活着?
到底是怎样的一匹马?亦或者是两匹马?……
传说,谜一样的传说!
(10)
是彩虹在动,是云霞在飞。
只见一团血红的红色在疾疾地滚动,在日渐稀疏的大草原上,腾起一溜溜儿的尘烟,腾起一溜溜的沙暴。
那尘烟,那沙暴,开始是折纹,接着是皱纹,最后弯弯曲曲螺旋式快速地上升,又快速地汇合 ,重重叠叠在空中形成了庞大的蘑菇状,宛如龙卷风。
前面是大草原上最高的土丘,一簇燃烧旺旺的火,促促地跳跃,火苗一闪一闪又一闪的,映得太阳黯淡了。
是一匹马,是一匹野马!
无任何掺杂熟透的枣色披在全身上,惟有四条小腿末端四条黑蹄上端,围有一圈鲜明的白毛,若雪一样的刺眼。
胸廓宽阔,腰背劲道,马鬃高长,精壮结实,如果渗汗,高粱水一般的浓浓……
绝对一匹剽悍的野马!
(11)
无论你看的清楚,还是你看的不清楚,这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传说出现了,风一样的四处传播着。
风闻而来的骑手,比大草原上的草还要多! 自以为是不知深浅的人啊,骑着驯养的马,白的、青的、黑的、红的马,紧紧追赶着……
有谁,会追的上?
谁又能,会追的上?
(12)
又是一阵腾云驾雾的龙卷风!
丘下,几千米的距离;丘上,几百米的海拔,瞬息之间就刮到,使你的眼皮都来不及的动一下,使你的睫毛都来不及的抖一下,围墙一样的人群,远远地被摔在了沙丘的后面,蚂蚁虫豸一样的渺小!
终于靠近了月亮泉,疾驰的速度居然骤起了一朵浪花,宛如几十斤的红尾鲤鱼轻悄悄地滑过,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
只是面积又小了一些,好在边缘尚浅,饮用也不太费多大的劲儿,一声长长的狂野的嘶鸣,“咴——”,它低头伸出潇洒的长颈,水紧紧贴着水面自动的上升,微微的一阵颤悠,红色的长长的鬃毛乍起,显示出一种无穷的力量,傲慢和洒脱在它的体内咯咯作响。
缺乏生机的大草原,飘荡着充溢着生动起来!
(13)
有几个人靠得近了,最靠前的是一匹黑黢黢的马,马上是一个黑黑的少年郎,绷绷着一张黑黑的脸。
终于有人看的比较清晰了——它的内腱仿佛被阳光烤的滚烫滚烫,鼓鼓的肌肉几乎要胀破黝红黝红的皮肤,棱角分明极了。
这会移动的火苗,就是从这血红色的肌肉里迸射出来的,燃成一团火,席卷着呻吟的有些颓废的大草原!
(14)
火苗又动了,只是一种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动,只是一种不把人类放眼里的动。
这一段时间,它可气坏了。
本来,由于人类肆虐的杀戮,而使它的不少的祖辈们临死前被烫上了被征服的烙印;可如今,为了逮住它,刚刚露出一点点儿行踪的它,连喝一点儿水也被封锁了!
这是上帝赐给大草原上所有的精灵的,人类为何独独霸占?
为了水,大白天的它,也忍不住地出现在大草原上……
它的出现,沸腾了大草原!
可是那些被驯养被役使惯了的马儿,哪儿是它的对手?稍稍一用劲儿就远远地被抛到了天边!
被驯养被役使惯了的马,不是马,是奴隶!
(15)
撵不上一匹野生的马。
人们就开始了咒骂,世上最恶毒的语言,从文明的嘴里流了出来。
人类最大的本事,也许就是会咒骂。
“咒骂吧,无能也无耻”,他想 ,“你们还算是江格尔的后代吗?”
他认为他们的咒骂丢尽了蒙古人的颜面。
他将愤愤不满的目光投向了身后的牧人,又将羡慕多情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野马……
(16)
而它,一匹马,在这咒骂声中,也听出了人类的无奈和无能,不由地一阵兴奋,响亮地打了一个鼻嗝。
又是一声桀骜而又潇洒的长鸣,摇曳缤纷,扬开四蹄,踏雪一样,掀起一团团干燥的土块儿砂砾儿,向着透明的宇宙滚滚而去!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留下的是一串一串又一串的蔑视!
(17)
连续几天,没有一点儿动静。
又连续几天,浮躁的人们散了走了。
但有经验的老牧马人却深深的知道——一匹真正的野马,是耐不住寂寞的,杂乱的原始胡杨大森林是不适合野马撒欢的。
有人耐心等待着。
等来的却是大雨的天气!
(18)
整个的草原,如同被一顶红色的大袈裟覆盖着,沉沉的恐怖的好吓人。
铺天的雨柱,盖地地浇来,洪荒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发亮的帷幕,好像数不清的银线,织成了一张包裹一切的网,向草原撒来!
可是,一团火却动了,再大的雨也浇不灭它!它在网中狂奔着,奋力地撕扯着这面巨大的网,暴雨将它长长的鬃毛及长长的尾巴撕开了!
火,不再是一团,而是变成一缕缕,仿佛寒冬倒挂的冰凌,尖刺着……
但,这冰凌是活的,它急急地耸着,上下地不断地起伏着!
(19)
栅栏。
栅栏里,羊群、牛群、马群,悄无声息;蒙古包里,人们,悄无声息;连警惕的狗儿,也悄无声息。
这些,只能在风和日丽中生存,只能依附在绿色怀抱里!
只有一个人例外。
就是他。
他骑着一匹黑黢黢的马,奔走在暴风雨的黑夜里……
(20)
雨,下得更急了。
连续六个月没下一顶点儿,憋急了的天空暴躁了,发怒似的拉起闪电,将疯狂发泄到了极点 ,夹杂着豆大的冰雹,使它的眼睛火辣辣的疼痛。
这,只能激起它更大的愤怒,眼睛睁得更大了,跫音踏得更响了。
暴雨扑倒了那些酥油草,而它则给它们以更加致命的蹂躏。
它感到自己的肌肉已经开始膨胀了,膨胀成一块一块的攥紧的拳头大小的隆突,黑黝黝地沁出光芒!
人们称它为野马,它是野马中最高贵的野种。
雷鸣中,闪电中,暴雨中,它逐渐把自己的野性发挥到了峰巅。
水中,时不时的溅起一滴又一滴的汗珠儿,迅速的散开,仿佛落到水里的一朵又一朵红色的玫瑰花瓣儿。
只是,玫瑰花瓣儿,缺少了四溅的灵活劲儿。
这一幕的壮烈,谁能欣赏?
只有雨水,四处哗哗哗哗地响动。
一会儿翻身,一会儿扬蹄,一会儿人立,各种难度极高的动作,发挥得淋漓尽致,久久地不停地嘶鸣,圆圆的瞪眼,冷冷的面对,和狂风暴雨不断地对峙着,显现了出十二分的热情和十二分的勇气!
大草原的雨,走向了疯狂。
传说中的马,走向了现实。
野马之所以叫野马,就是叫人们无法欣赏它!
(21)
不,山岗上有一个黑点。
是树?还是人?若凝固的塑雕。
雨水冲刷着这塑雕,“哗哗”冲下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帘,岿然不动。
它震颤了一下,闯过去。
是人,还有一匹马!
一动不动,冷冷的死死的盯着它!
(22)
翻身、扬蹄、人立,它做出了种种挑衅的动作。
而他,表现出更大的耐性。
不动。对峙。
忍不住的暴怒的嘶鸣,忍不住地瞪圆了眼睛,它忍不住自己的性子了:谁敢来拦我?
我是野马,最野的野种!
(23)
换来的也是长长的呐喊,换来更是比它瞪的还圆的眼睛。
他比它更冷!
他知道自己马的脚力远远地不行,果断地采取了迎面拦截。尽管他没有完整地尾追一圈,但来回打了五次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