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安仁
作者: 安仁许小弦
时间: 2014-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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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学毕业后的第二个星期,我远赴乌鲁木齐,在伯父公司下的一家建筑工地做起了实习施工员。这虽然算不上什么美差,但我却是同行所羡慕的对象。
摘要:一个小城青年的故事。
一
大学毕业后的第二个星期,我远赴乌鲁木齐,在伯父公司下的一家建筑工地做起了实习施工员。这虽然算不上什么美差,但我却是同行所羡慕的对象。
当我的同学还在项目经理面前点头哈腰时,我的头头,也就是这工地的项目经理老王,已经给我点烟倒水了。他时常在伯父面前谈论我。他说,小豆到底是科班出身!到底名校毕业!好多问题,我都没弄明白,他眯着眼就把它看破了。在土建圈也混了二十几年了,我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脑子这么灵光,知识底蕴这么深厚的小伙子。真是天之骄子,前途不可限量啊!伯父每当听此,都深表欣慰。我第一天上班时,老王就对我说:“你和别人不同,你是高材生。以后你的上班时间自由支配,工作任务主要是逡巡视察工程过程是否出现问题,还有就是抓住那些在工地上拉屎撒尿的土鳖!”
在此后的日子里,我每天都是早早地来到工地。我的头发总是梳得油光发亮,我的安全帽洁白无瑕,我的鞋子总是被我擦拭得一尘不染,而我纤细修长的手指时刻都握着我的苹果手机。我就像个明星一样,像个领袖一样,每天来回逡巡游荡着。从一楼爬到十楼,从十楼游又游到一楼。爬累了我便找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玩上一两个小时。玩累了,我便到处凑凑热闹。看看砖匠砌墙,瞧瞧电工戳槽,再瞅瞅木工制模。我会说,嘿、你的墙斜了点,你的槽深了些,你的模歪啦!其实我并不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斜了,深了,歪了。但我觉得,身为施工员的我总该做些什么。而每次下班,那些各式各样的香烟都塞满了我的衣兜。那些工人师傅总是远远地向我招手,嘿、小豆,来,来抽支便宜的烟。
这样的日子一直重复着,这样的生活一直继续着。我时常蹲在角落里发呆半晌,时常哼着小调走上几个钟头,但终究是让我有点乏味了,我开始怀念在学校的时光了。那个沉闷的下午,切割机好似喝了烈酒般,疯狂地鸣叫不决。那被油漆味搅拌的空气,让我呼吸得分外凝重。我的心绪开始涌动了,我得离开这该死的地方,我得去外面好好地耍耍。当我走过长廊,穿过大厅,越过横七竖八的荒木时,我发现一背影。
那是一高挑单薄的背影,灰色的长T桖污垢横生,蓝色的牛仔裤发黑发白,红色的安全帽因磕绊而缀满密密麻麻的白点,那双黑中发黑的破旧老北京布鞋下的淡黄色液体四处游走。这还得了!敢在我的眼皮底子下撒野!
“小便五十!”我边朝他走去边说道。
他颤抖了一下,这一颤抖使得他的液体落在了他的鞋上,他向后移了两步,边整理裤子边说道:“哥……哥……这是意外。”
“哼哼,谁都是意外!”
他匆忙地整理好裤子,转身回看我。这一转身,让我惊呆了,也让他木讷了。
“耗子!你他妈的吓死老子了!我靠!你怎么在这里?我他妈的还以为是哪个领导。”
“狗哥,你怎么也在这里?怎么成这模样了?”
“我来这做工,架子工。跟着我隔壁老陈来的。你呢?哇靠,我都不知道有多久没见到你了。”
“我在这实习啊,实习施工员。我伯父叫我过来的。我们上次相聚还是在我高三的时候,都五年没见到你了,也没了你的消息。你上哪去了?”
“唉!到处漂泊啊。”
“怎么到处漂泊了?”
“还不是因为刘文杰那件事,你知道的。唉,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
狗哥是我初中的同学,也是我的同桌,更是我的朋友。初中那会儿,我们经常一起捉弄女生,一起逃课泡网吧,一起打架斗殴。那时候的狗哥皮肤白皙,面容清秀。总是穿着黑色的外衣,紧身的小脚裤,留着长到嘴边的斜刘海和垂到耳根的鬓角,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可如今,黝黑的肤色,粗糙的脸庞,脏乱的寸头,和着他这身脏烂的衣着与以往判若两人。
我们找来了一块荒木,靠着墙,相依而坐。他把安全帽丢到一边,从兜里拿出一包软白沙,与我相互点上。在淡紫色烟雾的盘旋上升中,他和我讲叙着。
二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们打完他后,别提心里有多痛快了。我们三个随后和一群朋友在ktv里整了五箱酒,也吃了不少的“肉”。这劲爆的音乐加上酒兴、“肉”兴,让我像是坠入安乐窝一样。我一想到他满脸是血地蜷在地上的模样,就更加亢奋地去舞蹈了。我管他妈的谁,总之别惹我。老子在安仁街上混的时候,他妈的还在向他娘要奶喝。老子打过的人比他妈见过得人还多。
第二天中午,我又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去了“通天下”网吧。在网吧里我遇到了我们之前的同学小毛。小毛说,刘文杰昨晚就去医院了。我说,刘文杰是谁?小毛诧异地看着我说:“不会吧,大哥!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就把他打进医院了?”我说,我不认识他,看见他就顺便打了下他。小毛听完之后目瞪口呆,过了几秒才缓过神来啧啧说道:“狗哥,你还是提防点好。他是我隔壁班的,平时也还蛮嚣张的,好多人都看他不顺眼,不过他老子可是安仁县的公安局长,都有点不敢惹他。”我说,得了,我怕他个蛋!
我虽然没见过这个公安局长,但我之前也进过几次派出所。派出所里的人虽然对我们有点蛮横,可每次我大哥来领我们出去时,他们还不是同样以笑脸相对。我猜这个局长肯定有点牛逼,但我根本不怕,我有我大哥罩着,我大哥谁啊?我大哥可是蛇哥!当初我大哥砍遍整个安仁,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胸前的大蛇纹身,栩栩如生,凶猛无比,谁看了不心惊胆战?
可安逸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打完他的第四天,矮子出事了。我们当时都在“通天下”网吧玩着游戏,矮子看了看时间,说晚自习下课了,他要去接他女朋友。我们还在抱怨这厮的重色亲友时,却没想到他在去你们学校的路上被砍倒在血泊中。我们在一家熟络的私人诊所见了矮子,是蛇哥叫我们过去的。
矮子他虽然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可那个惨烈,那个血腥啊,还是让我们不忍直视。他的眼睛肿得像馒头,鼻子青得像茄子,两张半边脸像台阶,一边高一边低。嘴巴也歪了,门牙也脱落了。头发,衣服,裤子,血迹斑驳,浑身上下的刀痕清晰可现。我们都震惊了,我们打过那么多人,可有谁被我们打得这么凄惨过?我握着矮子的手,泪水决堤而出,愤怒也一崩而来。我说,矮子,告诉我?是谁干的?我他妈的不搞死他我就不是灰狗!
“对!对!快告诉我们,不干死他娘的我就不是黑屁股!”黑屁股也附和道。
“对!快告诉我们,弄死他妈逼的!”
“对!对!快告诉我们是谁?”
“对……对……”
周遭的兄弟也一个个义愤填膺,狭小的病房嘈杂不堪。矮子双唇艰难地抖动着,我们都盯着他的嘴,沉默地等着他的话语。可他依旧这样抖动着,并没有说出话来。也许是嘴里有伤的缘故才没说出,这是我后来想到的。但当时我是焦躁不安的,我以为他是胆怯了,被吓到了。我大喝着,你他妈的别磨叽了,倒是说啊!我的声音还在房间里回荡着,眼前就冒出了一道道金光。一直坐在墙角低头抽着闷烟的蛇哥,“突”地一下就蹿过来给了我一巴掌。我当时就懵了,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蛇哥。
“你他妈的还想打!还想报仇!你给老子捅了多大的篓子你他妈的知道吗!”蛇哥瞪着他的鱼眼,又指了指黑屁股和矮子说道:“你们三个!你们三个打了谁知道不?你们三个打了公安局长的儿子!县委书记的外甥!大猛龙的表弟!他现在人已经在医院躺了,大猛龙刚才对老子放出话来了,这个已经算过账了,还有两个叫老子送过去!他们说要挑了你们筋,刮了你们的皮!你们说怎么办?你们看着办!”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屋子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那个刘文杰老子都惹不起,你们也敢惹!还把人家打得挂彩!整个安仁有谁惹得起?恐怕还没出生!”蛇哥又指着我和黑屁股:“你们两个!明天跟老子登门谢罪去!他们怎么搞你们,那就听天由命了。老子可管不了你们了!老子就因为你们,往后在安仁街上头都难抬了!”
那个晚上,我和黑屁股都失眠了。我们都意识到闯了大祸,摊上了大事了。那公安局长和县委书记我们并不怎么了解,所以也不怎么畏惧。可那个大猛龙却把我们吓出了一身冷汗。那可是杀人放火的主啊,那可是真正的黑社会啊!一米八多的个头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硕大的朝天鼻,又鼓又圆的狮子眼活像个阎王。他一瞪眼就能把人吓得尿失禁,他一怒吼就可以把人的心脏给震出来。如果安仁是旧上海,那么他就是杜月笙。如果安仁是老香港,那么他就是陈浩南。安仁街上谁不知道他的大名?谁不畏惧他的威名?
矮子受伤的惨状不停地在我脑海里放映。在打刘文杰的时候,是我打的头锋,黑屁股紧随,矮子最后。最后冲上去的矮子都被打得这么惨,那么冲在最前的我肯定首当其冲。大猛龙还放言要挑断我们的手脚筋,一想到这,我的衣服都被给汗水侵湿了。
凌晨了,在床上辗转反侧的黑屁股终于坐了起来,他点上了一支烟,皱着眉头,撅着嘴猛吸了一口。随后吐着烟雾缓缓地说道:“狗哥,你说天亮了之后我们会怎样?还能站着行走吗?”
“可以的,蛇哥会帮我们说好话。我们不会有什么事的!”
“不会有事?你看看矮子,那叫不会有事吗?我们俩还是带头打的,下手最重的。大猛龙的狠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只有比矮子更惨,没有比他更幸运。”
“没事的,有蛇哥帮我们。”
“蛇哥?呵呵、蛇哥在大猛龙面前就连坨屎都不如,你又不是不知道。蛇哥叫他学狗叫,他不敢学鸡鸣。”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出神地望着天花板吐着烟圈。
“狗哥,我们走吧,天亮就走。”
“我们能去哪?我们走了会连累蛇哥的。”
“蛇哥的潜意思是叫我们走,你想想看,要撵我们去大猛龙那,当时就可以撵我们去,为什么要等到今天。他话已经说出来了,人多嘴杂,肯定会流出去。这样一旦我们走了,与他无关啊,是我们自己走的。当他再来撵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走了,他也办法啊。”
“是啊,你说得对!可是我们上哪去?”
“广州,我表哥那。”
天微亮的时候,我和黑屁股各自骑着摩托车回到了乡下的家中。我爷爷躺在屋前的椅子上抽着旱烟,他眯着眼笑着说,回来了啊。我妈在准备着早餐,我爸还在打着呼噜。我匆忙地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去找我妈要钱。我说,我要去广东打工了,给借我点盘缠,回头还给你。我妈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大声地嚷着,又要钱钱钱,又去做什么鬼勾当!没有!我也嚷道,不给就不给,你嚷什么嚷。说完我便转身就走,我走到大门边的时候,我爷爷叫我站着。他从房间里拿出一叠钱塞在我裤兜里。你知道的,我从不拿老人家的钱,可那一次就破例了。他目送着我离开,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最后的钱,那是他最后一次看着我。
我们赶上了最早的一次班车,太阳才刚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小偷作案得逞一样,既兴奋,又不安。看着车窗外匆匆划过的风景,我才意识到,这是我生命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开。
来到广州之后,我们先是在黑屁股表哥那住了几天。他表哥是个非常热情的人,殷勤地招待我们,还络通各种人脉为我们俩找工作。现在想来,还是对他有点愧疚。我们通过他朋友介绍顺利地进入一家叫“振兴”的电子厂。那工厂是专门为手机生产耳机的,冗长的流水线旁坐满了人,而我就坐在流水线的中间。我的任务就是把游过来的货的线摁在耳机里,然后把外壳给摁结实了,最后在再它放在拉条上让它游走。而黑屁股则是在流水线的末端,把制作好的耳机打包好。
这虽然是个简单的活,但每天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实在让人心烦意乱。每天就这么摁啊摁啊,指甲都给摁得凹陷下去了,我保证,那是我干的最枯燥的活了。坐我身边的都是大妈啊大婶的,一个个正襟危坐地忙着手活。我觉得我得把气氛搞得活跃一些,那样至少不会这么无聊了。在我的不懈努力下,气氛霎时间就活跃起来了。坐我对面的大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灰狗。她说她老家也有一个叫灰狗的娃。我说这么巧啊,长得有我帅不。大妈说,在他八岁的时候,游泳给溺死了。周围的听了一个个仰头大笑,我现在回想还是会忍俊不禁。
在后来的日子,我坐在那里像个舞台主角一样,逗逗这个,耍耍那个。车间里笑声不断,气氛既欢乐又轻松。但惬意的代价是我们做工的效率越来越低,拉条两旁的积货越堆越高。我们的拉长是一个二十七八的男人,他每次往我们这边过他都会用眼睛瞪着我。他以为我会没发觉,其实我早已经发觉了。我猜他痛恨我影响了这条拉的工作效率,以致于他没了业绩,没了奖金。让他尽管去痛恨吧,他能把我怎样?有本事把我开除啊。
可最终还是因为他我被开除了。那是个早晨,我刚吃完早餐来上班,整个人都是庸散的。他气冲冲地抱着一箱耳机跑到我面前,像砸石头一样地把箱子摔在我面前。“你他妈的你以为你是来度假的吗?成天嘻嘻哈哈地!这么多不合格的你说怎么办!”他对我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