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眼

Scenery1
　　
　　 1999年冬，圣诞节前夜
　　 天空中飞舞着雪花。在这本来是暗夜的冬天，整个城市由于雪而变的通亮，天空一片灰白。夜深的可怕，远处的灯火点缀高楼，如一颗颗闪烁的夜的眼睛。雨惜坐在童城中学教学楼顶旁的栏杆上，如一尊静默的石像。雪花落在她的头发和黑如夜一般的外套上，显得飘渺而遥远。她的一只没有带手套的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放在搭在台阶的腿上，一只脚被悬挂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她就那样坐着，保持自己的姿势，让雪花落满全身。
　　 在某一个时候，雨惜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就在自己身后的某一个地方，她回过头来，可是什么也没有。她觉得自己的脖子僵硬，就又动了动腿和胳膊，都失去了知觉。雨惜尝试着，艰难地移动着，想让意识控制身躯。她觉得死亡正离自己越来越近。她费了很大的力气走下台阶，走到空旷的楼顶上，她的脚踩在软绵绵的雪上，感觉自身的血液凝固起来。
　　 身后又传来了什么声音，像有什么爪子在刨地面。嗤嗤——嗤嗤——。声音如此得清晰，似乎还有猫的叫声，一声，一声，晃动着雨惜的耳膜，雨惜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可是一回头，身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像是在什么时候，就是在这几天里，这个声音一直折磨自己？让自己不得安生？尖细如猫叫一般的声音荡漾在四周，幽魂一般，无法摆脱。雨惜扭动上身，睁大眼睛看着，四周除了空空的夜，还是什么也没有，雨惜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就在雨惜将要放弃那如鬼魅一般声音来源的时候，她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雨惜屏住呼吸，猛然转过身子，身后依旧是茫茫无尽的黑夜。一粒雪花穿过眼帘，钻进了雨惜的眼睛，雨惜用手揉了揉，当眼睛里的凉意消失的时候，雨惜放下了揉搓的手。这时候，雨惜看到了，她看到了一双突出的碧绿如玉一般的眼睛，散发着幽暗的光，似乎还露出了两排层次不齐的牙齿。雨惜以为自己又看错了，就又揉了揉眼睛，然后定眼去看，雨惜分明看到了一只黑猫，一只大的可怕的黒猫也用眼睛盯着自己。只是一只猫，雨惜想，而且还是一只带有表情的猫，透过暗淡的光，雨惜分明看到了这只猫在笑，露出两排牙齿，雨惜也就对猫笑了笑，然后向猫走去。猫的眼睛依旧明亮，像是两道绿光。猫就蹲在栏杆旁，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雨惜一步一步接近猫，想用手摸一摸猫的毛发，但始终摸不到，雨惜感觉自己总是与猫相差半步。
　　
　　 Scenery2
　　
　　 1999年，圣诞节前7天
　　 起风了，天气格外寒冷，天空中闪着着几颗寒星。风吹过楼群，从楼群之间的通道穿过。风吹落了楼前几排梧桐树梢上的枯叶，枯叶纷纷扬扬，落在雨惜的脚下。雨惜坐在树下的石椅上，面对着水面已经结了冰的池塘。池塘对面的食堂闪烁的灯火照在水面上，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风的作用，那些在冰面反射出的光斑忽然活了，如印在冰面上的烟花。雨惜闭上眼睛，用两只手的食指与中指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太阳穴，也许是池面反射出的光太过强烈，雨惜索性转过身子，面对着有着摇柄的老井。
　　 靠近梧桐树边的小路上有三三两两刚刚下自习的学生，他们有说有笑，向宿舍走去，渐渐消失在暗的冬的夜里。
　　 “雨惜——”雨惜听到城的声音，就转过了身子。
　　 “让你久等了。”苏城说。
　　 “没有，我也刚来，”雨惜说：“你不坐一会儿么？”
　　 雨惜看着离他有两步远的城，这在以前是难可想象的。
　　 “不了，”城说：“我只和你说一句话。”
　　 “说吧。”雨惜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不知所措的城。
　　 “我们分手吧。”
　　 “就这样么？”
　　 “我们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你知道——”
　　 “你还是在意，”雨惜说：“这样很好，不过我不知道你为何会转变这样快，前天你还说不介意，让我保持冷静，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出乎雨惜的预料，苏城竟流下了已经毫无价值的眼泪，雨惜没有哭。
　　 “我只知道，这样对你不好，但我们还只是孩子。”
　　 “这样很好，错只在我。”
　　 “我是爱你的，你知道——”
　　 “不要说什么风凉话，我不需要解释。”
　　 “我只希望你能好。”
　　 “我说过，不要说什么狗屁风凉话。”
　　 “那么，再见了。”城说。
　　 “无须再见，各走各路就好。”
　　 与风中相对，他们沉默了很长时间。飘飘而过的只是风，只是风，雨惜歪着头想。
　　 “要我送你回宿舍么？”
　　 “不需要。滚吧，滚蛋吧。”雨惜说。
　　 雨惜看着苏城的背影渐渐地被路灯的光拉长，可是拉长的背影一侧却少了另一个人。也许，他还是在意的，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忽然，雨惜觉得自己连哭的勇气也没有。她一度认为自己很坚强，能够面对一切困难，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哭对自己来说是如此的奢侈。
　　 一只黑猫从雨惜的身边走过，在雨惜前方的不远处停了下来。雨惜看着它的两只绿眼睛，脑子忽然胀痛了起来，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忽然串进了自己的脑袋，想让自己精神分裂。
　　
　　 Scenery3
　　
　　 1999年，圣诞前十天
　　 “顾雨惜，”晚自习结束的时候班主任王凯说：“一会去我家把昨天考试的语文试卷拿过来，明天发下去。”
　　 雨惜是语文课代表，这样的事她义不容辞。
　　 “王老师，”敲门的时候，雨惜喊着。
　　 “罗老师不在家么？”进屋子里的时候雨惜问。罗老师是王凯的妻子，也是顾雨惜的数学老师。
　　 “不在，”王凯说：“她回老家去了，我的母亲身体出现了一些毛病。”
　　 “哦——”雨惜说：“老师，我是来拿试卷的，我想看看我们错在了哪些地方。”王凯从书桌上拿起一叠试卷放在了雨惜的手中。雨惜翻着看了看。
　　 “那么，明天见了，老师早点休息。”雨惜说。
　　 “先别急着走，我想和你谈一谈班里的情况。”天气有些冷，王凯给雨惜递了一杯热水。
　　 雨惜只好坐在椅子上，她把试卷放在一边，拿起了水边。她觉得味道怪怪的，就又喝了一口。
　　 “你在水里加了什么饮料么？”雨惜问：“味道有些怪怪的。”
　　 “没有，什么也没有。”王凯说。
　　 他们谈起了班里的情况，谈起了班里的学习风气，即将要进行的月考。但是雨惜却觉得自己脑袋在发困，好想睡觉。雨惜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她想这是老师家，自己可不能在这里过夜，给老师添麻烦。雨惜挣扎着站了起来，可是浑身使不出力气。她觉得自己就要倒了，然后一只手扶住了她。她的耳畔想起了“雨惜，雨惜——”的回音。
　　 等到再次再醒来的时候，雨惜发觉自己正浑身冰凉地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然后是下体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雨惜叫了一声，但嘴很快被一只有力的手堵住了。然后撕心裂肺的疼依旧继续。雨惜在绝望中挣扎，浑身还是没有一点力气。雨惜觉得自己的身体内部的骨头连接着灵魂都要散架了。但是雨惜依旧在挣扎，用自己剩余的力气与全部意志力去抵抗。
　　 一只猫在窗外尖叫着，雨惜睁着眼睛没有动。时间呢，时间呢？她想。这个梦真够遥远。但时间并没有在某一个点停止，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要求而停留，一切在继续，世界还在运转。身上的力气在恢复，在一点一点地增加。哪里有刀呀？雨惜在黑暗中摸索着，但她摸到的只是身下的床，刺透骨头的阴寒让雨惜吐了出来。离开，离开这里，一切再说。雨惜挣扎穿起了衣服。一股浑浊的液体又在身体内部涌动。雨惜努力忍住。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足够。
　　 床下那只下半体动物还在喘息着，一切的言语都失去了作用。雨惜只想走出房门。
　　 “请原谅我，我实在忍不住，请原谅我，你想怎么样都行。”
　　 雨惜没有回答，只是抬腿向房门外走去，但一只手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腿，雨惜没有踹开。力气，该死的力气呀。
　　 “我在心里喜欢你很久了。我真是忍不住呀，只要你能原谅我，什么都行。”
　　 “我想要你的命，行么？”雨惜沙哑着声音说，口气平静地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竟没有从自己的语气里感觉到愤怒。
　　 “我本来只是想让你拿回试卷——但一看到你——我是真的忍不住——”王凯如一只丧失了一切能力的狗一般趴在雨惜的脚下。
　　 雨惜没有说话。她又使出力气向脚下的东西踹了两脚，效果不大。
　　 “你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你的一生就完了，而且你也不一定能赢，你什么也不能证明。”出乎意料的，王凯竟站了起来，透过单片眼镜看雨惜。
　　 这头动物既狡猾如狐狸又凶猛如老虎，雨惜想。摆脱，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摆脱。雨惜走到客厅，但就在她要走出房门的时候突然冲进厨房，她从挂钩上扯下菜刀，猛然向依旧站在卧室门口的王凯冲了过去。看到雨惜举在手里的刀，王凯下意识地关上了房门，刀刃砍在了木门上，门未被打开，雨惜用尽力气去撞击房门，房门依旧紧闭。
　　 “你要考虑一下，”屋子里的怪物说：“你要想象一下苏城，你要知道他会怎么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事。”
　　 那就这样吧，先离开这里再说，雨惜想。她摇晃着身体走出房门。
　　
　　 Scenery4
　　
　　 1999年圣诞节前九天
　　 苏城在王凯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他。这时天将要黑，周围没有人。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苏城说。
　　 “有什么事么？
　　 “向你确定一件事，我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什么事？”王凯问。
　　 “不要装傻，我想知道有没有这件事？”
　　 “你到底要说什么事？”王凯问。
　　 “不要和我装傻。到底有没有这件事？”
　　 “我可没有时间和你在这里瞎扯。”王凯用手扶了黑色边框眼镜对苏城说。
　　 “那我就再说清楚些。昨天晚上你干了什么事？”
　　 “睡觉，还能干什么事。”王凯说：“再说，我做什么事还要向你说，请注意你的身份。”
　　 “昨天晚上的事必须和我说。”
　　 “请注意你的身份，我是你老师。”
　　 “天王老子也不行，你必须说清楚，要不然你知道后果。”
　　 “你威胁我么，你威胁你的老师么？”
　　 “我说过，天王老子也不行。”
　　 透过镜片，王凯打量了苏城一会儿。真该死，王凯想，这竟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儿。
　　 “好吧，我说，”王凯把声音放小，向苏城靠近：“我做了不该做的事，做了让我悔恨终生的事。”
　　 “这是真的了？”
　　 “真的，我后悔的要命，我无法控制自己——”
　　 “狗娘养的，你就是一只狗娘养的发情的老公狗。”苏城抡起拳头，在王凯的脸颊上狠狠地来了一下，王凯一个趔趄，眼镜掉在了地上。
　　 “你冷静一下，你听我说——”王凯离了苏城一段距离说。
　　 “你这条到处发情的疯狗，你应该去坐牢，或者干脆用枪打碎你的脑袋。”
　　 “苏城——”王凯叫着。
　　 “我一定会弄死你，你就等着吧，你就等着这辈子在牢里呆吧。”
　　 “苏城，我和你说，即使你们去告也不一定能赢，你们奈何不了我，最后也只是我的名誉受损失，但她的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你们没有证据。何况你们只是孩子，什么也不懂，对于恋爱你们什么也不懂，你们只是一片热情，过后就会忘记。我是过来人，我懂——”
　　 “不要和我提恋爱这个词，我觉得恶心。”
　　 “我只说事实。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你还小，什么也不懂，我可以让你变得更好，至少在学习上，我是老师，知道该怎么做，你会上很好的大学，然后以后都会好起来——”
　　 苏城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两只眼睛瞪着王凯，他的眼里燃烧着火焰，他想现在就把他眼前的这个人杀死。
　　 “只要你放弃，一切都会好办起来。离开顾雨惜，然后一切就会好办起来。我会让你上很好的大学——”
　　 苏城没有说话，他抓住了王凯的衣领，又狠狠地给他来了一下。
　　
　　 Scenery5
　　
　　 1999年圣诞节前十天
　　 顾小北刚刚放下书包，电话铃就响了起来，他飞快地跑了过去。
　　 “顾雨惜。”小北在电话里喊着。
　　 “又没大没小，喊姐姐。”雨惜说。
　　 “你就美吧，”顾小北说：“我觉得这样很好，顾雨惜，哈哈。”
　　 “姐要生气啦。”
　　 “要生气就生呗，早已经习惯了，我还不知道你，你总是说要生气啦，要生气啦，可是那个气就不出来。”
　　 “顾小北，你个小屁孩，非要姐生气是吧，那好，本来姐正打算送你什么好呢，嘿，还是算了吧。”
　　 “有礼物么？”小北问。
　　 “就你这态度，会有么？”
　　 “姐，什么礼物呀？”
　　 “已经没有啦。”
　　 “好啦，姐，小北知道错啦。”
　　 “你还有知道错的时候，叫大声点，没有听到。”
　　 “雨惜姐，”小北说：“姐，姐啦。”
　　 “以后呢，以后叫什么？”
　　 “姐。”小北说。
　　 “我还治不了你个小屁孩，告诉你，礼物没有，巴掌有一个，要不？”
　　 “你没有买么？”小北问。
　　 “当然没有，嘿嘿，我有这么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