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
作者: 萨若兰
时间: 2014-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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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县城里,一幢大楼正在施工,这里原来是农机修造厂。 这个农机修造厂在计划经济时代曾经辉煌过,职工人数达到200多人,虽然不算大,可在县城里也不算小。那时
摘要:老王下岗了。从那以后,他开始自谋生路,给商店送过货,还给煤场打过工,扛袋子。两个女儿长大成家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力不从心,煤场扛袋子的活也干不动了,决定去送水,给单位和个人家送纯净水······
小县城里,一幢大楼正在施工,这里原来是农机修造厂。
这个农机修造厂在计划经济时代曾经辉煌过,职工人数达到200多人,虽然不算大,可在县城里也不算小。那时,工人们能到这里上班都是一种荣耀,有的需要走后门才能进来呢。
老王年轻时就是这里的工人,他爱厂如家,起早贪晚地工作在一线。后来,他当上了车间主任,还被评为市级劳动模范。当劳模这年,他记得自己45岁,正是干工作的好时候。
老王年龄不算大,可是因为他长得老,黝黑的脸,小小的眼睛,穿戴老气横秋的,一进车间干活,就更是灰头土脸的了,所以人们都习惯叫他老王,改不过来了。
老王当上劳模,两度参加市县劳模表彰大会,披红戴花地出了彩,这在小县城里成了新闻,市县媒体的记者都来采访他,当记者问他当上劳模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紧张得不知说什么。突然,厂房墙壁上用白灰写着的醒目的口号映入眼帘,让他怦然心动,于是说出一句:“厂荣我荣,厂衰我耻!”让记者们很受感动,就以这个口号为标题,再加个副标题登在报纸头版头条,有的记者还在文章里以老黄牛精神来比喻他,说什么“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之类的话。这下,老王可火了,一提起农机修造厂,没有人不知道这里有个老实能干,无私奉献,像老黄牛一样的老王。
九十年代,也就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时期,农机修造厂逐渐失去了昔日的辉煌,好像所有的光环都照不到这里了似的,出现经济滑坡,市场疲软的情况。老王和其他工人一样,工资标准直线下滑,后来半年多都拿不到工资了。他的老伴没有工作,两个女儿都在上中学,日子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于是,他找到了厂长李新田,说:
“李厂长,我的两个闺女就要开学了,得交学费,我想向厂子借点钱,你看咋整?”
“借钱?你问问财会有钱吗?这不,我正要开会研究减员呢,不然人比生产出的农机都多了,厂子可养不起了啊!”
“哦,那我去问问财会吧。”老王走出厂长室,直奔财会室。眼下,他也顾不上打听被减员的人里有没有自己,一心为女儿张罗钱。
“唉呀,老王,你可真心大啊,当个车间主任就知道低头拉车了吧?现在都啥时候了,你看人家偷的偷,占的占,你啊,快给自己找个出路吧!”财会室的会计,那个腮边长着美人痣的小少妇小张这么对他说。
“那你说倒是借还是不借啊?”老王说。
“帐上没钱啊,你看看,都是白条子。这样吧,我个人给你借200元吧,没辙啊!”小张抖搂着一堆条子无奈地说。
这200元对老王来说,只能打发一个孩子开学费用。正愁另一份钱咋想法呢,想起晚上在单位打更的老刘头。老刘头儿女都成家了,有劳保,晚上打更还能开个几百块,应该有钱。他这样想着,决定晚上来找他。
吃过晚饭,老王早早地来到厂里的警更室,见老刘头正在那里坐着听匣子,就说了自己的想法,老刘头说:“老王,不就是200块吗?我现在就给你拿!”老刘头爽快地答应着,去掏胯兜,一边掏,一边半开玩笑地说:
“我说,老王,你这劳模当的,还至于和别人借钱花?”
“唉呀,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不借钱打发不了日子了呢!”老王无奈地说着,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老王借完了钱就往家走,路过厂子院墙时,只见从墙头上“咚”地跳下一个人来,不是别人,是和他一个车间的工人冯大伟。
冯大伟30多岁,1.78的个子,平时在车间是个猾头子,长得也猾头猾脸的。老王一下就认出他来了,正要上前和他说话,可是冯大伟跳下墙头就往前跑,压根儿也没看见他。老王喊住他说:
“唉,冯大伟,你干啥呢?跑啥啊?”
“没啥,那啥……主任,你干啥呢?”冯大伟眼球叽里骨噜地转着,反问道。
“我找老刘头有事。”
“哦……主任,你忙,我有事先走了啊!”冯大伟大步流星地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前走,把老王落下一大截。
这时,老王看到一辆解放牌卡车从身后开了过来,车上岗尖岗尖地装满了厂里正待处理的一些旧农机具,他认出开车的是冯大伟的姐夫赵小川,就明白了八九分。
“冯大伟,你站住!”老王大声地喊着,向冯大伟追去,虽然他的个头比冯大伟矮不少,但他还是尽力地追,直到追上他,把他按倒,反剪着他的胳膊,让他蹲在地上,嘴里说着:
“你小子哪儿跑?偷厂里的东西,你!”
冯大伟偷东西理屈,也没挣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成了老王的俘虏,他蹲在地上向老王求饶:
“主任,你就放过我吧,你看咱厂里,谁不是自顾自的啊,李新田厂长昨天还把20多台播种机卖了呢,钱自己装腰包了,就你,这个认真!”
“你这叫啥话?厂长卖播种机,你咋知道的?”老王半信半疑地问。
“是会计小张告诉我的,你不知道她是我表小姨子啊?听说你还向人家借钱给孩子凑学费呢,能偷就偷出来卖点钱花,谁不是养家糊口的啊?别太死性了!”
“完了,这厂子完了,彻底完了!”老王摇着头,撒开了冯大伟。
“可不就完了?明天就要公布减员了,有你,还劳模呢,嘿嘿!”冯大伟“嘿嘿”地笑着,满是嘲讽的意味。
“有我?”老王木讷地站在那里,再没有话说。
减员人员名单里果然有老王,厂长李新田公布完名单,老王就跟到他的办公室,问:
“厂长,为啥把我也减了啊?”
“不减不行了啊,厂子就要宣布破产,现在只留几个留守人员。这样吧,老王,你是对厂子有贡献的人,就留守吧,一个月给你开300块,行不?”
听了这话,老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说:
“那……我就不留守了吧,干啥不挣碗饭吃呢?!”他说完走出厂长李新田的办公室。
老王下岗了。从那以后,他开始自谋生路,给商店送过货,还给煤场打过工,扛袋子。两个女儿长大成家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力不从心,煤场扛袋子的活也干不动了,决定去送水,给单位和个人家送纯净水。
每天,他从纯净水总站把一桶桶水买进,装到倒骑驴(人力三轮车)上,然后送到需要的地方,一桶能挣一块两块的,挣的是差价,其实就是自己跑腿的辛苦钱。这样一个月还能挣个千八百块钱,好的时候挣到2000来块。
这天,风和日丽,气温在摄氏零上4到16度,街上爱美的姑娘都穿上了短袖衫,可是老王还穿着厚厚的毛衣毛裤,他在工厂里工作时就落下风湿病,怕送水路上着凉就得多穿。这几年来,小县城的犄角旮旯他都到过,没有找不到的地方。现在的人也真是会享受啊,自来水都不愿意喝了,还喝纯净水,老王给别人送纯净水,自己却从没这么奢侈过。老伴儿有时对他说:
“老头子,咱啥时候也喝点纯净水呗!”
“咳,喝那玩艺呢,自来水烧开了不也一样吗?”每次老王都这么说。
“老头子,不行就别干了,咱也歇歇啊!”
“不行啊,干惯了,呆不住啊!”老王这么说着,又走出家门。
此刻,他正一手提着一桶装满40斤水的塑料桶向四楼上着,早已气喘嘘嘘,汗流浃背。两桶水就得80斤,现在,他已是个60岁的人了,上四楼需要歇两歇,想起自己在农机修造厂上班时,一手提一个水泵上六楼就像玩一样。这样想着,他叹口气,擦了擦满脸的汗水。在楼道里,他从这个单位的窗户向外望去,就在原农机修造厂的位置上,看到建筑工人正在那里紧张施工,一幢大楼就要拔地而起,原来的厂房已不见踪影。
就在昨晚他还梦见过自己曾在厂里工作的情景,可是他再也听不见了那里机器的轰鸣,再也看不见了那里穿着油渍工装,出出进进,灰头土脸的工友们。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一种记忆符号,定格在他的梦里,剪不断,理还乱……他愤愤地骂道:
“他妈的,这帮败家玩艺儿!”
“老王,你咋骂人呢?人家等水喝呢,你还在这儿骂上了,骂谁啊?”单位里有人听到动静,出来找他了。
“没骂你,骂你干啥?!就是他妈的上火,哼!”
老王气咻咻地说着,继续上楼,把一桶桶水挨个办公室安好,走人。
从那以后,人们再没有看见他来这里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