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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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前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县发生的里氏八级地震，造成六万多人遇难，三十七万多人受伤，近两万人失踪。而这个故事中的主人公赖艳秀，就是失踪两万人中的一个，六年前她才十七岁，是都江堰市向峨中学的一名学生。
　　 赖艳秀清楚地记得，地震突然发生时，她刚从厕所里出来准备回教室，就看到了曾经在电视里看到的唐山大地震的一幕，她吓得魂飞魄散，没命地逃跑，没有方向，没有意识。她不知道自己最终是跑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生还人间还是走进了地狱……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环顾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是横卧在一个四十多岁男人的腿上，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还在有节凑地晃动。她睁大惊愕的眼睛问：“你是谁？我们这是在哪里？”
　　 男人抚摸着赖艳秀的头发说：“你又醒了？我是谁不重要。你叫赖艳秀，十七岁，是从向峨中学逃出来的学生。对吧？”
　　 “是啊！”赖艳秀从男人的腿上抬起身子坐了起来说：“哎呀，这怎么是一间会跑的屋子？”
　　 “唔，轻点声！别影响人家午休。”男人微笑着对赖艳秀说：“这是在火车的卧铺车厢里，一间住着六个人呢。我们是下铺，我住对面下铺。可是你在梦里总喊叫，我只好过来抱着你……我抱着你的时候，你睡得才安生。”
　　 “我们坐火车去哪里啊？我记得今天是星期一，我在学校上课的呀！你是谁？怎么把我弄上火车的啊？”赖艳秀压低嗓门说，她看到中、上铺的人，都用狐疑的眼神望向他们。
　　 男人怕赖艳秀再问下去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就一五一十说清楚了来龙去脉。他说：今天已经是五月二十六日了，距离星期一发生的大地震已经过去十四天了。我是都江堰市人，是一位商人。那天我正从向峨乡回市里，就发生了地震，我在路上看到你没命地朝前跑，跑着跑着就摔倒不省人事了。是我背着昏迷的你送到医院的，医生说你一切正常，可能是惊吓过度昏迷的。三天后你醒来了，回答了医生的问话，才知道你叫赖艳秀，十七岁，是向峨中学的学生。可是，当你听说向峨中学三百多名学生都遇难的消息，就又吓得昏迷过去了。这样反反复复多次之后，昨天医生才允许你出院。我急着去河南做一笔生意，而你的家乡是重灾区，我也不好送你回家，就决定带着你去河南，那里起码是安全的。你感激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就认我做了干爹。你难道不记得我们一起在火车站买票进站的事了？我们还在成都转车一次你也不记得了吗？我们现在是乘坐在K246列车上，已经运行快四个小时了，再过17个小时就到河南省会郑州了！
　　 赖艳秀听着男人的叙述，记忆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她高兴地说：“是啊，我想起来了！你说你是都江堰市里的人，你叫莫大亮对吧？我们在成都火车站候车室，还待了五个多小时呢。”
　　 “是啊，在医院的时候，你还担心家里人的安危，说你是石瓮村人，家里有父母，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弟弟。还要我去打听石瓮村地震后怎么样了？向峨乡是重灾区，有大量的解放军在逐村搜救，目前不好打听到更确切的消息啊。再说，到现在还经常发生余震，送你回去很不安全，你就同意和我去河南了。据报道，这次地震的余震可能要持续一年左右呢。”
　　 莫大亮的话得到上、中铺旅客的呼应，他们纷纷插话说：“姑娘，你真算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看你现在就多有福气，遇到这位恩人救了你，还认你做了干女儿，还愿意带着你去安全的地方避难……如果万一你的家人躲不过这场灾难，那就是他们的命，你也要想开些，尽快将自己调养健康才是。你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啊！”
　　 赖艳秀感激地仰首抱拳，向中、上铺的旅客表示感谢。莫大亮从铺位上站起来要赖艳秀躺下，还把毛毯折叠好放在枕头上要她靠着，他也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然后看着赖艳秀说；“医生嘱咐我，你需要镇静，所以上车后给你服了一片安眠药。你只要不再做噩梦惊叫，今后就不要服安眠药了，镇静药对大脑不好。”
　　 赖艳秀对莫大亮点点头，她的眼眶里闪烁着感激的泪花。赖艳秀感觉头很沉，她知道这是安眠药还在发挥着作用。她困顿着微闭上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映现着自己熟悉的父母、弟弟、老师、同学等人的音容笑貌，映现着地震那一刻教学楼摇晃、倒塌的骇人情景，她想象着生命在自然灾害前的脆弱和挣扎……泪水抑制不住地从她的眼眶里溢出……她想到刚才干爹说到地震的余震可能要持续一年左右……她知道，无论自己将来的命运是好还是坏，无论自己将来是柔弱还是坚强，这一场地震灾难带给她的余震，将会是一辈子的，她永远摆脱不掉余震对她心灵的震慑……她甚至在心里有点愚昧地祈祷着渴望着：就让这余震永远折磨我吧！那么多人在这场灾难里上天堂了，而我作为四川人还活着，再大的折磨对于死去的亲人而言，都是奢侈的享受不是？
　　 赖艳秀这样想着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变得坚强起来。她欣喜地发现，只要能活着，不必有太多的欲望，随遇而安就好。认命真是一种智慧的放下！享受呼吸、看世态炎凉、观星星赏月亮、走路还是坐车浏览祖国风光……一切一切都是活着才能领略到的，人死了就什么都不能经历了，还怎么享受这一切？
　　 十七岁的赖艳秀很聪明，她是班里学习成绩拔尖的学生。她清醒之后，打心里也怀疑着义父莫大亮。他告诉自己他是市里的人，但怎么不带义女回家见见干娘？再说，我受惊吓过度，医生嘱咐说我需要静养，怎么不把我送到他家里要干娘照顾我静养，怎么舍得舟车劳顿要我陪着他去河南做生意？还有，大地震四川是重灾啊，全国人民都在支援四川，他怎么还有心外出做生意？是赚钱重要还是一家人在一起共度灾难重要？
　　 赖艳秀感觉自己的思想突然变得不再单纯！她颠来倒去地胡思乱想，不知道自己哪些想法是正确的，哪些想法是错误的。她将心比心，又感觉对干爹的怀疑是一种恩将仇报的阴暗心理，实在是要不得的！也许，干娘是位爱吃醋的角色，干爹是位怕老婆的角色……因此，他做好事都是瞒着家里人的，他也没有义务为我负责到底，他完全可以把我送到医院就一走了之，为什么还要陪护这么多天，还要不嫌累赘带着我外出做生意？这一切，不是证明他珍惜我们相遇一场是缘分，要尽力使我早日康复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吗？想到这里的赖艳秀，陡然睁开眼睛望向对面铺位，对面铺位上侧身躺着的莫大亮，也正睁着眼睛盯着自己看。赖艳秀感觉干爹看穿了自己，脸上绽放出一抹歉意的微笑。
　　 莫大亮即刻也微笑着安慰赖艳秀说；“你困了就睡吧，用毛毯搭一下肚子，车上有空调，别感冒了。火车快进入河南了，余震一般是感觉不到了，千万别怕了！”
　　 一会儿，赖艳秀沉沉入睡。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惊叫着从噩梦里挣脱出来，余震还在她的灵魂里发威，她虚汗淋漓，一脸苍白。
　　
　　 2
　　
　　 赖艳秀从余震的噩梦里醒来，列车已经到了郑州，莫大亮领着她走出火车站，在附近的饭店吃了晚饭，就在附近的宾馆登记住宿了一晚。登记时赖艳秀没有身份证，宾馆服务员听莫大亮解释说，她是从地震中死里逃生出来的中学生，就照顾给登记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莫大亮就带着赖艳秀继续乘长途客车出发了。十一点多钟，他们在晖县市波碧镇下了汽车，在一家小饭馆吃了午饭，然后步行朝东南走出大约有七八里地，到了一个叫观流河的村庄。莫大亮告诉赖艳秀，他要在河南做生意待几个月时间，带着她多有不便。这村里有他认下的一个干姐姐，你就暂时做在她的家里，等我做完这笔生意，我再来接你回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有干姐姐？”赖艳秀并没有多想，她的心还沉没在地震的恐惧之中。一个人过度的恐惧表现出的神情可能就是麻木！她一路上并没有问莫大亮做的是啥生意，要到哪里去做生意，她就像一只没有思维的木偶般跟随着莫大亮走，在她的潜意识里，莫大亮是地震发生后第一个遇见自己的人，是将自己送进医院救治的人，他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是唯一能使自己感觉到安全的人，自己不应该怀疑他。自己现在身无分文，出门在外连身份证都没有，家里人也不知道她的死活，她也不知道家里人的死活。莫大亮能不把自己当累赘，带着自己管吃管住就是自己的造化和福气了。现在她这样问，不含有一丝儿的怀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哈哈，你放心吧，我干姐姐五十岁出头，叫姚翠华，是一个守了二十多年寡的寡妇，为人善良，在村里人缘极好。姚大姐的娘家也是本村的，她的弟弟姚天舒是村长。姚大姐有一个二十八岁的儿子叫崔虎头，母子相依为命，小日子过得还算殷实。我和她是从晖县市来波碧镇坐一趟车认识的。”莫大亮一边说着话一边观察赖艳秀，赖艳秀睁着一双明澈的大眼睛左顾右盼，欣赏着这里的民居，她在心里感叹：这里要比石瓮村的条件好多了！一街两行都是整齐气派的门楼，院墙都是瓷砖铺就的。往深处看，上房屋加配房都是平房顶，大玻璃窗户反射着日光，明晃晃地耀眼。赖艳秀是三好学生，她有心有二用的能耐，别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莫大亮的话她却记住了要点：寡妇姚翠华是义父的干姐姐；崔虎头是姚翠华的儿子；姚天舒是村长，还是姚翠华的弟弟，崔虎头应该叫村长舅舅吧。
　　 “娘，莫舅舅来啦！莫舅舅来啦！”一个大脑袋小伙子看见莫大亮，兴奋地从一户人家街门外的水泥墩上站起来喊道。
　　 “哈哈，虎头真聪明，那么远就认出我了。”莫大亮快走两步上前，伸出手摸了一下小伙子的大脑袋。
　　 “莫舅舅，这是谁？是您的女儿吗？”崔虎头毫无顾忌地盯着莫大亮身后的赖艳秀说：“这位姐姐长得真好看啊，像唱戏的戏子。”
　　 “啊，他舅你真的来啦！”这时一位中年妇女从小院里探出了身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大呼小叫着说：“你们那里闹地震闹得全国人心惶惶，姐姐一直在担心你出啥事呢，怎么好长时间连个电话也不打啊？”
　　 “这是我的干女儿赖艳秀。”莫大亮伸手拽过来赖艳秀介绍说：“这就到姚大姐的家了，你该称呼她叫姑妈的。”
　　 姚翠华赶忙上前用手握住了赖艳秀的手说：“闺女真漂亮哦！你们一路辛苦啦，快进家里歇着吧。”
　　 这时候，一街两行的院门外都站着看热闹的人，都在议论姚寡妇家有喜事啦！新农村的排房，藏不住任何秘密，到吃晚饭的时候，整条街的人家都知道姚寡妇家里来了稀客。
　　 说起姚翠华，她可是观流河村响当当的人物。她是一九五六年生人，这年五十二岁，但看上去也就像四十出头的模样。她十八岁那年，与本村的高中同学崔刚山自由恋爱，遭到了父母的反对。因为崔刚山是才落户观流河村不久的外来户，他还是家里的独子，从深山里迁移下来没有家底，只好借住在生产队的三间草屋里。但崔刚山身高一米八零，壮实憨厚，一表人才，年长姚翠华两岁，与姚翠华高中同学三年产生了感情。姚翠华嘴上答应父母要疏远崔刚山，但在背后仍然偷偷与崔刚山相好，两个人在学校总是形影不离，经常在课余时间卿卿我我，偷偷地拥抱接吻。高中毕业那年，二十岁的姚翠华来了一个生米煮成了熟饭，怀着三个月身孕才对父母坦白：这辈子她非崔刚山不嫁！她的父母叹息着，很快为他们举办了结婚仪式，婚后不到七个月就有了儿子崔虎头。崔虎头三岁的时候，在姚翠华父母的帮助下，崔刚山家才盖下五间大瓦房。崔虎头十三岁那年冬天，跟着父亲崔刚山开着拖拉机上山给村新建小学运石头翻了车，崔刚山受重伤不治身亡，崔虎头虽然只有轻微的皮外伤，却因为受惊吓一度精神失常，大小便失禁，成了一个傻不拉几的愣头青，小学没读完就辍学在家，成为永远也长不大的老小孩儿。按姚翠华二十岁怀孕推算，崔虎头现在应该是三十一岁了。可是，在一次户口登记中，姚翠华故意将儿子的年龄改小了五岁，她的想法还是想给傻儿子成个家，好为老崔家传宗接代。因此，莫大亮给赖艳秀介绍干姐儿子的时候，说他是二十八岁。
　　 姚翠华守寡那年才三十四虚岁。姚翠华有一米六四的身高，眉清目秀，在村里也算数得上的俊俏女人。崔刚山因公牺牲，村里给了五万元的抚恤金。娘家人都劝她趁着还年轻能生育赶快改嫁，姚翠华却说她心里只有崔刚山，宁愿寡居抚养儿子成人，为崔家延续香火。她用那笔抚恤金修建了现在住的一院新房，在崔虎头二十三岁那年，还真的通过亲友牵线搭桥，给儿子娶回家一个外地小媳妇。可是，崔虎头因受惊吓失去了性功能，外地小媳妇苦熬一年后起诉离婚走了。从此，崔虎头是小太监的名声在外，再没有人给他说媳妇了，这一耽搁就是许多年。
　　 姚翠华年轻守寡，又到了改革开放的年代，尽管她对崔刚山很痴情，但也经不住时代的熏陶，和痴情男人锲而不舍的纠缠。她在三十八岁那年，在村里就有了情人崔登生，崔登生年长她十岁，曾经是生产队长，后来开放了做起生意来，成为村里最早的万元户。崔登生在姚翠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她，在生产队大集体的时候，就没少照顾姚翠华，但只是欣赏，顶多算是他的梦中情人吧。但从姚翠华守寡的那一天起，崔登生就打起了姚翠华的算盘，经常施以她小恩小惠，有时出外做生意，还愿意带着姚翠华的傻儿子崔虎头，说是让孩子出外开开眼界的。功夫不负多情郎，四年后的一天夜里，姚翠华就在半推半就中接受了崔登生。两个人颠鸾倒凤一夜之后，姚翠华再也离不开崔登生这个情人了。这些年来，崔登生带着姚翠华母子，几乎转遍了国内的大中城市，而出手大方的崔登生，也让他们母子的小日子滋润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