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知青生涯---阶级斗争
作者: 险浪飞舟
时间: 2014-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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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要写一个类似鲁迅笔下描述的《祥林嫂》来,但她的命运比祥林嫂还要悲惨得多,但她的精神却比祥林嫂坚强得多。 那是一九六九年腊月二十八日,也
摘要:我当知青时发生的故事,描述一个地主老婆被管制的经历。
我今天要写一个类似鲁迅笔下描述的《祥林嫂》来,但她的命运比祥林嫂还要悲惨得多,但她的精神却比祥林嫂坚强得多。
那是一九六九年腊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我刚下乡当知青的第一年。连续几天下着水雪,寒风剌骨,特别是我们山区,更加寒气袭人。临近春节,加之天气恶劣,又值农闲,全村都没安排上班。清晨我打开房门,却看见一位六十多岁的尖脚女人,头戴一顶草帽,背上披着一张塑料薄膜,手拖一柄锄头向我们院走来,三寸金莲走在冰滑的路上显得摇摇摆摆,我当时觉得奇怪,冰天雪地的,这老太婆拖把锄头干什么呢?并且她还是穿的一双布鞋,雪水早已将鞋湿透,缠绕在脚上的裹脚布不但不能保暖而只能更增加剌骨的寒冷,只见她穿的是手工裁缝的兰色边襟衣服,裹脚布将裤子缠至小腿,胸前戴着一块白布黑字的牌子,就象五十年代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胸牌一般大小,上面写着“地主分子”四个字,黑白分明。这就象小说水浒中宋江、林冲脸上烙的金印一样,使人一见就知道是贼配军——《黑五类分子》。
不到8点钟,院内陆陆续续又到了几个老年人,他们头戴竹笠,手里提着锄头,铁锹,撮箕。每个人胸前,同样均有一块黑白分明的耻辱胸牌,上面标明着各自的身分,证明他们是地、富、反、坏、右分子,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是人民的敌人,是不齿人类的狗屎堆,人见人恨,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本院的人都熟悉他们,但任他们在冰寒风雨中站立,没一个敢招呼他们进屋坐坐,以免招来阶级立场不稳定的批判,甚至飞来横祸。所以他(她)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就象判处了无期徒刑的犯人。
这时院里来了一个人,这个人精神面貌与五类分子刚好相反,一付趾高气昂的神态,他就是本村的治保主任,读过我的日记《我的知青生涯》第九集“精彩破案”就知道,这个赵主任本来就不是个善类,全靠他姐夫村支书王书记的提拔当了治保主任。他本是个心肠歹毒之人,他可能学了最高指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的教导,(他对人民都不仁慈,连他自己的老婆都不堪忍受他的经常毒打而带走孩子与他离了婚。使他最终成了孤家寡人),那他对黑五类分子更是蛇蝎心肠了。
这几个“黑五类分子”见他来了,就象老鼠见了猫一般,立即规规矩矩站好队听他训斥。赵主任向这几个五类分子下达了指示:“你们黑五类分子,就是要经常参加义务劳动以改造你们的反动思想,马上就是春节了,我想跟你们找点义务劳动干干,免得你们过节胡思乱想,事情就是山两边的灌溉渠道,由于夏秋两季的雨水较大,使渠道产生了淤泥,为了不影响开春后渠道的引水畅通,在春节期间让你们在渠道上义务劳动劳动,将渠道里的淤泥清除干净,哪时搞完,哪时收工,听清楚了没有?如果马虎了事,就会有更多更好的义务劳动等着你们去完成了。
我知道山两边的渠道,是山垭口湖左右各有近一公里长的引水渠。两公里长的渠道,让这几个年过半百的人在冰天雪地,冷雨寒风中施工是多么的艰苦,看来他们春节期间只能在渠道上渡过了。他们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呀!我不知道赵主任对这些五类分子为何如此刻骨仇恨,在那个荒唐的岁月就是政治觉悟高、阶级立场稳、爱憎分明吧,不然怎么能当好治保主任呢!
那时我才去不久,在李天娇家搭伙吃饭,饭后天娇用木柴烧了一堆火,我向他们打听这几个五类分子的情况,一家人边烤火边聊了起来,胡大娘和胡大哥知道的事多一些,他们给我介绍了这几个人的基本情况:
缠足的老太婆是本村刘地主的老婆,娘家比较殷实,所以缠了足。当姑娘时没名,她娘家姓黄,嫁给刘家后就取名刘黄氏。年轻时很漂亮,就现在她都很讲究整洁,女工针线好,很能干,一切穿着都是自己剪裁缝制,只是一生没有生育,在那个医学不发达的社会,也不知道是谁的原因。刘地主对她感情很好,也没再娶,土地改革时,由于刘地主兼管着地方事务,相当于现在村长,虽然没有民愤,还是被土改工作队枪毙了,评成分时,刘黄氏理所当然就成了地主分子,解放后她只能靠劳动来养活自己,地主老婆到死都不可能享受五保户待遇的。出工算女工半劳力,女全劳力每个工八分,因而就给她四分,二十几年来,出工风雨无阻,有病都坚持,练出了顽强的生命力和对疾病的抵抗能力。
还有一个反革命分子的来历,他叫张天明,一九六二年,毛主席退位让刘少奇主席抓农业建设,刘主席土地承包到户,大力鼓励百姓开荒种粮,政府粮库借贷粮种,当时农民经过饥荒,体会到饥饿的难受,因此干劲很大,起早贪黑的干,看到粮食快收割了,毛主席说刘少奇搞的是资本主义,要将土地及粮食全部收回归公,张天明很勤劳,带着儿女开荒最多,收成也最好,想想自己苦干的一切将化为泡影,气昏了头,就发牢骚对村干部说了句:“你们当官的怎么说话不算数,当放屁都不如”,这句话被上纲上线分析为他胆敢骂毛主席说话比放屁都不如,在当时鼓吹毛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的年代,他还敢骂这样的话,这还了得,这不是老虎嘴里拔牙,自寻死路嘛!抓去关了几月,由于出身贫农,考虑事出有因,平时没反伟大领袖及反党反社会主义行为,最后判决为反革命分子,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遣返回队监督劳动改造。没判他死刑也算对他网开一面了。
有位右派分子就是玉妍的父亲,原是农业大学的教授,一九五七年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鼓动下给政府提建议而打成右派,全家由此下放到本山村劳动改造。在我的知青生涯中有更全面的介绍,就不再赘述了。-----
到了七十年代前期,邓小平复出,努力抓经济建设,以改善国民经济,当时全国人民的生活实在太苦了,什么都凭票供应。这本来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却遭到四人帮严重攻击而下课,为了肃清邓小平的右倾翻案风的“流毒”,全国掀起一场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每次运动前按例都要召开动员大会,会场就在松山古庙,这样的大会离不开就是将五类分子押上台批斗一番,杀鸡吓猴,起震慑作用,这是当年一贯采用的伎俩。刘黄氏当时正在病中,开这样的会怎敢不到场,在会中我看刘黄氏脸色苍白,浑身颤抖,那三寸金莲真的害苦她了,一位近七十岁的老人,站立几个小时不能动也够呛了,但她却咬紧牙关弯腰低头挺着,是什么原因让她有这股顽强的耐力支撑着?------
这样的大会那能马虎,一直开到傍晚才散,大家早就不耐烦了,会完一窩蜂跑散,刘黄氏却精神立即崩溃瘫倒在地,她昏过去了。
我一直在关注刘黄氏的状态,我走过去喊她,她没反应,过一会她才醒来,有气无力叫说了句话,叫我不要管她,她现在很难受,今晚肯定回不去了。我想大冷的天,又冷又饿,并且还生着病,搞不好会死在庙里,古庙是所小学校,放学后教师都回家了,空无一人,如果我丢下她走了,今晚我也睡不着觉,良心会自责我一夜的,其他人要与黑五类分子划清界线,我就是个可教育好的子女,我不担心这个,我不能见死不救,我要背她回家。
从古庙回家要走两里多山路,并全是下山,刘黄氏身体瘦弱,几乎是皮包骨头,那时我二十多岁,身体相当强壮,虽然费了力却胜任的背她回到家,我将她扶上床盖上被子,刘黄氏很感激。我想我不能马上走,虽然男女有别,刘黄氏年龄比我长辈还大,我不忌讳。我看了看她的家,搞得还很整洁,在墙上我看到挂了一个竹背兜,里面装的全是草药,这是刘黄氏平时上山采来晒干,以防生病时熬来服用的,我真佩服她的生存能力。我问刘黄氏,你现在这病应服什么药,你给我讲,我好跟你熬,她对我说,我已熬了一罐,你帮我热一热就可以了。我热了药给她喝了,我看她没有晚饭,缸里没其它粮食,就只有玉米面,我给她煮成粥,端到床前,我问她现身体感觉如何?她说好多了,小兄弟你走了吧,真谢谢你,这是个大好人,你会有好报的。我才稍放心的离开她家。
到了一九七六年春节前夕,我回城到家过年了,十天后返家听到说刘黄氏死了,死的目体时间没人知道,是春节后队里开始上班没见她出工,准备到她家训斥她才发现她早死在床上,死时没穿戴佩有黑五类的衣裳,她不愿穿着这耻辱的黑牌子衣服离开让她心酸而又留恋的人世。生产队长用棉被将她包住捆绑,找两社员抬上山坡,随便挖个坑丢进去埋了,世间从此少了一个可怜的“阶级敌人”。
我想祥林嫂与她相比要幸运得多,祥林嫂没人对她进行阶级专政,没整天戴着一块让人耻辱的黑牌,没有旁人歧视她是敌人,每天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劳作也没她刘黄氏在野外夏阳冬雪的被监督劳动改造,也没人无缘无故训斥她,祥林嫂死了阿毛就唠唠叨叨的念个不停,只是春节给老爷祖先上供品不要她动手就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为了找回尊严,与人平等,听信旁人言到庙里捐门坎,她心里还有点希望盼头,这点希望没生效就痿糜不振,神思愰忽,以致解雇。刘黄氏这五类分子对前途是没有一丝希望的,男人被枪毙后,她面对现实,她不敢向一人倾诉她内心的痛苦,在最下贱的人类中生存,在如此艰难的生存环境中都热爱生命而自力自强不息,相比之下,祥林嫂是愚昧脆弱的妇女代表,而刘黄氏则是聪明坚强的妇女典范。可惜的是她没能熬到党中央与黑五类分子揭帽那一天,如果刘黄氏地下有知这一天会到来,她一定会笑得很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