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床
作者: 红酒
时间: 2014-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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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壮风尘仆仆地拽开一扇大门,闯进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足十平米。满院子都是风铃。他似乎带来了一股风,叮叮呤呤,风铃摇曳起来。他看呆了。 屋子里
摘要:屋子里的女人从敞开的窗子里望过来,心里忽悠一下。她马上看清,那个男子是个陌生人。一个小女孩兴奋地叫喊着爸爸先从门里跑了出来,她突然站住脚,抬起头直盯盯地看着大壮的眼睛。
(一)
大壮风尘仆仆地拽开一扇大门,闯进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足十平米。满院子都是风铃。他似乎带来了一股风,叮叮呤呤,风铃摇曳起来。他看呆了。
屋子里的女人从敞开的窗子里望过来,心里忽悠一下。她马上看清,那个男子是个陌生人。一个小女孩兴奋地叫喊着爸爸先从门里跑了出来,她突然站住脚,抬起头直盯盯地看着大壮的眼睛。
她问:"叔叔,你是要租房子吗?"
孩子的声音似乎都是一样的认真和稚嫩。大壮笑了,蹲下身抚摸了一下小女孩的头,说:"嗯,叔叔是要租房子。"
女人站在小女孩的身后,冷漠地说:"没有空房子了,你走吧。"
小女孩回头说:"妈妈,你撒谎,咱家那个房子好久不住人了。"
女人瞪了小女孩一眼,说:"小孩子,不要胡说。"
随即女人拉起小女孩的手,说:“蓉儿,跟妈回屋。”
大壮的脸上露出很失望的神色。他抬头望了望天。天色要黑下来了。今晚不会睡在马路上吧?
容儿回头看着大壮,很无奈地随着女人进屋了。
大壮转身走出院子。他沿着这个胡同继续寻找着,结果白白浪费了力气,凡是墙壁上写着出租的都已经有了房主。他兜里只有一张身份证和三百块钱。他必须先找到一个住处,然后再考虑如何生存下去。他折回身来,不知不觉,又走回那个满院子都是风铃的大门外。
黑色往墙壁上,大门上,房檐下爬着。
大壮觉得自己都要是黑色的了。
潮湿的海风越过上百座房脊向他吹来。这是江城,之所以选择在这个城市下车,是因为它靠着海,而他的家乡有一条江。在水边长大的孩子最离不开的是水。大壮相信小孩子不撒谎。蓉儿很可爱!那副天真的样子很像他七岁的女儿秀儿。他倚坐在大门外,伸出舌头舔着干干的嘴唇,望着天。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他心里慌乱地没有了空隙。
叮叮呤呤,满院子的风铃随着海风互相撞击着响起来。随即,嘎吱一声,大门发出了很皱的声音。大壮腾地一下站起来,看清是大门里的女主人。那女人一把抱住黑团团的大壮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女人的香味扑鼻而来,柔软的身子让大壮心里麻酥的慌。他推开女人的双手,说:“大姐,我是租房的,你就把房子租给我吧。”
女人吃了一惊,看清是大壮,说:“你,你怎么还不走?”
“大姐,我实在是没找到房子住,你就把房子租给我吧!”
女人冷冷地说:“没有空房子了,你走吧。”
大壮说:“大姐,我能帮你扫院子,劈柴火,扛煤气罐,我能干很多很多的活。我的腿酸疼酸疼的,我实在走不动了。”
女人犹豫着。
大壮说:“我不会拖欠一分房租,我也会爱惜你的屋子,这天也黑了,你就给个地方住吧!”
女人还在犹豫。
大壮说:“我是个下岗职工,就是想出来讨口饭吃,我住不起城中心的房子…..”
女人打断了大壮的话,说:“那,你跟我来吧。”
大壮从心底里松出一口气,急忙跟在女人的身后迈进大门里。他们的身子撞击着风铃。
风铃又开始发出一串串清脆的响声。女人把大壮领到偏房的门前。她回到屋里拿出一个手电筒和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把上了锈的锁头。大壮见她开锁时手哆嗦了很多下。
偏房里的布置很温馨,像一个小小的婚房,就是落满了灰尘,的确好久没有住人了。女人进到屋里,就似乎忘记了大壮的存在,环顾了一圈屋子,最后盯着那张红得耀眼的双人床。红色的床单被罩刺激着她的双眼。她几乎要流下泪来。
屋里有简易衣柜,脸盆,手巾,暖壶,炉具……。凡是生活必须的,看来不缺什么。大壮很高兴。
他问:“大姐,这是个新房吧?”
女人没有回答。她说:“别喊我大姐,我叫兰芝。”随即兰芝没做任何交代就走了。
“我叫大壮。”大壮急忙对着即将消失的背影喊,他猜兰芝应该听到了。
大壮听到院子里响起了叮叮呤呤的声音。他觉得兰芝有些怪怪地,便打开窗户望去。屋里的灯光映到摇曳的风铃上,风铃的棱棱角角发出星星的光。他看见兰芝又出了大门。大壮回头拿起手巾和脸盆忙乎起来,先噗噗地洗了一把脸,然后给屋子搞卫生。蓉儿跑到屋里来,看似和大壮很熟悉,高兴地跟着他跑来跑去。
“你多大了?”
“我七岁了。”
“你也七岁?真巧啊。”
“叔叔,你在说什么?”
“叔叔是说,叔叔的女儿和你同岁。”
“她叫什么名字?”
“秀儿。”
“那她长什么样子?”
“就你这个样子。”
“她有多高?”
“就你这么高。”
一方太阳的光线斜进屋里来了。
大壮早已出去找工作了。他躺在柔软的双人床上踏踏实实地睡了一宿。连个梦都没做。他是被饿醒的。床头的那半个面包,被他几口就咽进了肚子里。怕惊醒了房东,他弯着腰躲过风铃,蹑手蹑脚地走出的院子。
兰芝以为大壮还在屋里酣睡,在门口站立了一阵子。听不到屋里有任何声响,兰芝伸手敲了敲门,没听到回应,便忍不住打开门。已经不见了大壮,只剩下空荡荡的床。她扑倒在那张红床上,双手抚摸着红色,手指头在颤抖,脸上的泪水也是红色的了。她慢慢地仰过身躺在红床上,闭上眼睛,嗅着。
去年,家里突然来了个既漂亮,看起来又很富贵的女房客。每天都见那女人喜气洋洋地张罗结婚,大包小箱地置办物品,却不见新郎来与她洞房。
一天, 那女人喝了很多酒,闯进兰芝的屋里来,抱着兰芝的男人委屈地哭。兰芝看傻了。
她说:“黄涛,我怀了你的孩子,你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和我过日子?”
黄涛紧张地推开女房客的胳膊,说:“你喝多了,你喝多了,你怎么能怀上我的孩子?我又不是你男人。”
她说:“我知道你害怕她!你不敢说实话,那你就不管我了吗?你不是搂着她睡,就是搂着我睡,现在咱们挑明了说吧。”
兰芝泪水连连地看着黄涛。她一天只知道低着头做手工艺品养家糊口,竟然不知道自己男人与女房客有染。原来那婚房是丈夫与女房客的洞房!
黄涛见纸里已包不住火,对兰芝说:“兰芝,我……我……”
不等黄涛说下去,兰芝抬手就扇了他一耳光。这一巴掌也打在了自己的心里。她也不想听他说下去,那下三烂的事情,还能沉得住气听吗?
黄涛抚摸着疼痛的脸,说:“你,你敢打我,我可是你男人啊,既然你对我恨之入骨,那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兰芝的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她的整个身子都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女房客欢喜地挽起黄涛的胳膊娇柔百媚地说:“老公,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我有很多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她有什么,除了一天糊这些不值钱的破玩意,她还能给你什么?走,咱们回屋去!”
黄涛随着女房客就要走。兰芝犹如一头发了疯的牛,乎乎地喘着粗气,从背后扑向女房客。女房客和兰芝一起倒在了地上。两个人撕扯起来。蓉儿跑过来咬女房客的胳膊。
女房客大叫着:“黄涛,黄涛,你死了吗?你快来帮我,快把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拉走。我会流产的。”
黄涛像拎小鸡一样,把兰芝拖回去。又回来抱蓉儿。兰芝又扑过来。黄涛又把兰芝拖回去。蓉儿又来咬女房客的胳膊。女房客大叫着。大家都精疲力尽了。女房客还有些力气。她站起来挽起黄涛的胳膊,在兰芝和蓉儿的视线里,掀起海螺门帘。他们的身影消失了,留下一条条小海螺啪啪地互相撞击着,悠荡着。
兰芝瘫软地坐在地上,她后悔打了他,是那一巴掌把自己的男人推给了另外一个女人。蓉儿趴在兰芝的怀里哭着。
晚上,家家的灯光才亮起来,偏房里就传出了黄涛与女房客恩爱的欢笑声。兰芝的心生疼。她继续坐在屋地上咬着牙做着手工艺品。她和黄涛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下岗职工。没有了经济来源,生活捉襟见肘。黄涛是个懒散成性的人,混惯了铁饭碗,只会躺在床上做梦捞金子,从没想,也不想出去闯一闯。下岗之后,他耐不住寂寞,白天总出去游逛,晚上到了饭顿就回来。兰芝爱他的男人,从不在意他能为这个家做些什么,只要晚上能回来守着她,她就觉得很幸福。兰芝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便接了一桶自来水,闯进偏房里。哗啦一声,把一桶水都倒在了两个人的身上。瞬间,湿了的红床就变成了黑紫色的了。
女房客险些光着屁股就从被窝里爬起来。兰芝哈哈笑着回到自己的屋里。
女房客穿上衣服来到院子里,一脚把大门踹开,挺起瘪瘪的肚子,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女人真是无能啊,连自己的男人都管不住,也难怪男人不喜欢你,就你这下三滥的手段,你那双手爪子都应该用刀剁了去,男人的那玩意都让你给吓瘪瘪了。别说自己的男人了,就连大街上捡破烂的都会躲着你,我可是怀了你男人的孩子……”
左邻右舍听到骂声,都爬到了一人高的院墙上借着灯光看热闹。黄涛拉起女房客的手往屋里拽。女房客不肯进屋去。兰芝不会对着骂,又要拎着一桶水进偏房。黄涛去阻拦兰芝。女房客还在院子里骂。蓉儿向女房客身上扑过去。女房客躲着蓉儿。
有个人急匆匆地从大门外走进来。他说:“这一条胡同,前前后后,不只是你家,都开着窗户,开着门,人家还要休息啊。”
兰芝说:“黄涛,你回来,我就把水倒掉。”
女房客说:“黄涛,你要是敢回去,我就骂一宿。”
黄涛脑袋大了,蹲在地上。
那人来到黄涛面前说:“你快些拿个主意吧,有好好地老婆不守着,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
墙头上黑乎乎的人都七嘴八舌地说:“黄涛,快点,快点。”
黄涛对兰芝说:“你把这桶水倒了,要么我再也不进那个屋子半步。”
兰芝不是被黄涛吓住了,她怕他再也不回来,她打过他一巴掌,已经往外推了他一把。这句话若是不听,那就是又往外推了他一把。
兰芝把那桶水乖乖地倒掉了,对蓉儿说:“蓉儿乖,你先回屋等妈妈睡觉。”
蓉儿很听话地回了屋。
黄涛对着女房客说:“你快回屋去,要么我再也不理你了。”
女房客也乖乖地进屋了。
已经息事宁人,墙头上黑乎乎人影也都回去了。来的那个人也走了。黄涛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偏房的门。
兰芝跑过去在后面抱住黄涛的腰,黄涛使劲甩开她的手。
他说:“你别忘了,你打过我一个巴掌。”
女房客在屋里哈哈笑着。
兰芝的心生生地疼。她神情沮丧地回到屋里,搂着蓉儿,给她唱起了儿歌:“娘的宝贝,闭上眼睛,睡在那个梦中……”蓉儿闭上眼睛。兰芝的眼睛里流出滚烫的泪水。
这一夜,兰芝得了心绞痛。天要亮的时候,她搂着蓉儿睡着了。
每天下午,都会从偏房里传出黄涛和女房客恩爱的欢笑声。
兰芝领着蓉儿去海边捡拾一些海物。她把大门拉得咯吱吱响,把他们那刺耳的声音关在了大门里。
海浪打湿了鞋子。
蓉儿问:“妈妈,爸爸是不要咱们了吗?”
“不是,爸爸就像山里的野鹿迷路了。”
“他天天晚上去那个屋子里陪那个女人,也是迷路了吗?”
“嗯,所以妈妈打了他,所以妈妈拎水去浇了他们的床。”
兰芝抽了一下鼻子,又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
“妈妈,你哭了?”
“妈妈没哭,是海风迷了妈妈的眼睛。”
“妈妈,你给我一把刀,我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偷偷地把她杀掉。”
兰芝惊愕地看着蓉儿。她说:“蓉儿,那是在做傻事,那是犯法。”
“妈妈,我不懂什么叫犯法?”
“犯法就是,犯法就是……”
兰芝不知道怎样能给蓉儿解释清楚。她把贝壳扔进桶里,把蓉儿搂在怀里,说:“蓉儿是个懂事的孩子,是个好孩子。坏孩子才杀人。杀人的坏孩子都会被警察带走,给手上带上铁链子,那样儿,你就不能跟妈妈一起捡贝壳了。”
蓉儿惊慌地说:“我要妈妈,我不杀人,我要永远和妈妈在一起。”
“嗯,蓉儿,乖,蓉儿真是妈妈的好孩子!”兰芝抬起手偷偷地擦了一下眼泪。
傍晚,兰芝领着蓉儿拎着一桶海物回到院子里时,却没听见偏房里有任何声响。兰芝以为他们打情骂俏得累了,肯定又搂抱在一起睡着。但是接连几天偏房里都死一般寂静。兰芝颤巍巍地打开偏房的门。丈夫不见了。女房客也一起消失了。红色的床变得越来越大,似乎向她压过来。她发出了一声尖叫。随即她仰身躺在床上,尽情地嗅着黄涛的气息。
兰芝用一把大锁头把偏房的门紧紧地锁上了。她始终后悔她的那一巴掌。每天晚上,她都会在大门外望着胡同口。她总认为黄涛玩够了,就会回来了。只要他能回来,她可以包容他的一切。
(二)
大壮连着找了三天工作,都是拖着疲惫的双腿无功而返。每次回来,他都能看见兰芝在门外站着,顺着黑蒙蒙的胡同望去。他想问问兰芝,你在等谁?但是每次欲言又止。
偏房的灯光又染红了院子里的风铃。风铃随着潮湿的海风叮叮呤呤。大壮知道兰芝还在门外站着。他趴在窗户上啃着面包,望着大门。啃完面包后,他又在屋地上转了两圈,最后实在隐忍不住便好奇地出去了。他还好奇,为什么这些天都没看见这家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