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作者: 苍山如海
时间: 2014-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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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啊——你在那里呀——” “快点回来吧——我——的儿呀——” 一阵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划破乡村夏天雨夜的天空……接着,山村夏夜的恬静被撕破
“儿啊——你在那里呀——”
“快点回来吧——我——的儿呀——”
一阵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划破乡村夏天雨夜的天空……接着,山村夏夜的恬静被撕破了。母亲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呼唤着;闻讯而来的乡邻们也喊叫着我的乳名;各家各户的狗儿们也都极其愤怒地吼叫着。
夜,越来越黑;雨,越下越大;路,越来越滑。
昏黄的马灯光闪烁在山村雨夜的各个角落。
我,一个人,悄悄蜷缩在村子中一处小树园子墙脚下的小树旁。小树旁的墙壁凹陷出一个小窝,正好能容下我幼小的身躯,周围长满野草,是最好不过的隐蔽所。我静静地蜷缩着,煎熬着。唯将我的小书包夹紧在双腿和胸的中间,任凭成串成串的雨珠敲打我的头发,淋透我的全身,我始终一身不吭,一动不动。那时,我心里只有父亲皮鞭的影子和课本里邱少云匍匐在烈火中的样子,还暗自庆幸下的是雨而不是火。
小树园的墙外就是一条贯穿村子的小路,我分明听得好多人在在这条小路上往复了好多遍,人们在泥泞中行走时发出的响亮的声音在不时地叩击我的心扉。几次听见有人摔倒的声音。人们在不停地呼唤,呼喊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就这样,一直重复到后半夜。
那种凄惨,那种焦灼,弥漫着山村雨夜……
我,还是不能走出去,不敢回家。
现在回家,挨的鞭子一定比先前要更重更重……
我一遍遍地暗骂自己:真马虎,真笨,真蠢,怎么就将父亲卖了二斤山羊毛才买的钢笔就丢了呢?何况,才买来一天啊,更何况,我盼望有一支钢笔都五六年了。
为了能有一支心爱的钢笔,我真是心有千千结啊。
我也说不清从啥时起就有一个梦想:穿一身蓝色列宁式小制服,一双黄球鞋,一个写有“为人民服务”的黄书包,梳光小风头,胸前别支锃亮的“英雄”金笔,高高兴兴地走在上学路上……
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我的小制服,黄球鞋,新书包都没来。连小风头也没有,因为每当头发长了的时候,我将实现美好愿望的时候,母亲便强按住我的头,不容分辩,一会儿,便在我的山巅修满层层梯田。我因此而伤心地哭过好几回,随着个头渐渐长高,母亲给我剪头发也是她的一件愁事,很费事。一次次伤心地哭过之后,我又盼着头发快快长长,可每当那时,又是我们母子都不痛快的日子。有一次,她竟然在我熟睡的时候剪掉了我的梦想。
那时的我以及我的梦想吆……所以,我很同情那个外国小女孩,我虽然没有在那几根火柴的微光里憧憬我的梦想,但我也不至于冻死在幻想中。
可是,我始终不能放弃拥有一支钢笔的梦想。我不敢奢望有一支锃亮锃亮诱人的不锈钢笔帽,漆黑厚重的笔杆,中指般粗细,很厚实,很威武,很文化的金星钢笔。那时,得有十二元钱才能买得起,那不要人命吗?在那时的我的父亲要是想买那支钢笔,就如同现在的我买一台五六千元的电脑。只要有一支一元二毛九分钱的塑料笔杆的就行呀。但我的愿望都每每落空,可越是落空,就愈加不能忘怀,那样的笔、似乎就一直沉闷地别在我的胸口,别在我的心头。
一次,我在三叔家玩耍,无意间看见他家灶头旁的小箱子上面放着一个小瓷缸,里面竟然有一支小水笔,刹那间,我的心砰然跳动了几下,真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种喜悦,我心中暗暗说:让它闲置在那里多可惜呀。我多么希望三叔能送我呀,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三叔每天要用到它呀,他是生产队的记工员,他的工作离不开它。看着“她”,我心里痒痒的,越痒越看,越看越痒。我的心痒眼馋,终于给我惹来了麻烦,有一天,我发现三叔竟然不在家,趁其他人不注意时,悄悄将那支小水笔藏进裤腰带里,一溜烟跑回家,随即又藏在土墙缝里。总算欣喜若狂,可又忐忑不安。
果然,第二天,三叔就来找我。说:你拿了我的水笔?我支吾着说:没……没……没有。三叔很生气。一把拽住我,“我搜”他说。我心里稍许坦然。“你搜吧,我不会让你搜到的”我心中暗暗思忖。三叔很快翻遍了我的破衣袋。嘿,没有。那时,我心底竟冒出方志敏面对匪徒搜身时说的那句话。“你把笔藏哪了?”这时三叔厉声大喊,把我从侥幸中惊醒。“我没……没……没拿”我结巴着说。“没拿?那你裤腰带里咋有墨水印渍?”这时,我傻了眼,低下了头。眼睛斜视着三叔的脚,果然,他的右脚抬起来,狠狠地踹我的屁股,两下。我蹲倒在地。他又从衣领间提起我,我怕他的右脚再次抬起来,我就缴械了。我领他到我的墙角,那次,那“完璧”是在武力下“归赵”的……
可我,经历了那次教训,依然不能悔改。没过多久,我竟然犯了同样的错误。那天,生产队的所有劳力都在抢收麦子,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我和小朋友们也玩得起劲,在麦垛中间钻来钻去捉迷藏。突然,不知谁把衣服放在麦垛子顶上,我跑过去时,撞上了麦垛,震落了上面的衣服,就在我拾起衣服将要放下的瞬间,竟瞅见那衣袋口露出的笔挎子,一闪一闪的,我的心底涌过一阵热浪,急忙环顾四周,幸好没人看我,从衣袋里掏出的竟然是我梦寐以求的“上海金星”,正是明亮耀眼的笔盖,黑漆笔杆,中指粗细,很结实,很诱人。攥紧在手中,再次看看周围,倒退了几步,转身,嘿,小伙伴们,我不玩了。我,一口气跑回了家。
这回总算神不知鬼不觉吧,可心中依旧惴惴不安。
晌午时分,母亲领着生产队的会计出现在我家的院子里。母亲满头汗水,满脸怒气,我不敢抬头看他们,我无奈地交出了钢笔。
我的接二连三的偷窃,让父母脸上很没光彩。那天晚上,父亲拿起皮鞭,狠狠地抽我。母亲也不拦。直打得我在院子里乱滚,哭喊着求饶,可父亲一时间怒气难消。直到邻居大伯跑来相劝,父亲才停下来。“不成器的东西,小小年纪,竟学偷东西”父亲怒骂不止,“我看你再敢偷东西?”母亲也跑来,一边抚摸我的屁股,一边哭泣着说:“儿呀,不能偷东西呀,穷死都不能偷东西。”“你要好好念书,书念好了,我一定给你买支钢笔,听话呀,孩子……”
父亲皮鞭的印痕就那样深深地烙在我的身上,烙在我的心底。后来,我每做错一件事,就分明看见父亲高悬的皮鞭,让我颤栗,发抖……
这次,又难幸免那皮鞭。我不敢回家,我宁愿一直蜷缩在冰冷漆黑的雨夜。
“儿呀——你在哪里呀——”
“快点回家吧——我的孩子——”
又一声母亲凄惨悲凉的哭喊把我从往事中惊醒。
又一阵在泥泞中跌跌撞撞行走的声音从小树园墙外的道路上响过……
一群人过去了,他们叹息着,埋怨着,议论着……一会儿,走来的是两个人的声音,“咱们到这树园子找找吧。”是邻居大妈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盏马灯,两个声影,颤微微走进了小树园。不好,我心跳得厉害。她们竟然顺着我蜷缩的墙角走来,越来越近……渐渐,我透过雨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看到了她们的脸,提马灯的是邻居李大妈,佝偻着身子,一边走,一边摸,一边呼唤着的是母亲。近了,就来到我的小树前,看见母亲凄惨的样子,我的心一阵剧烈的颤动,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化作酸楚的泪水,顿时涌出我的眼眶。我分明看见母亲浑身淋透,两腿沾满泥浆,满脸泪水和着雨水,雨水顺着散乱的头发在不停地滴淌。我心底极度的酸楚险些叫我哭出声来,我狠命克制着。我想对母亲说:妈,我怕父亲的皮鞭。我不敢跟你回家。但我一个人躲在小树园漆黑的雨夜,我怎能熬到天明呀……
母亲的手险些摸到我的头,但她却没看见我。她和李大妈在惆怅和失落中蹒跚着走出了小树园。“她大妈,我们回去吧,这一夜了。我们明天再找吧。我想孩子不会有事的。”李大妈劝着,母亲在抽噎中答应着。
山村的夜终于静下来。听不见人喊,也没了狗叫。可雨更大了,那“唰,唰,唰”的声音猛烈地持续着。我的周围积满了水,全身冰凉冰凉的,四周笼罩着可怕的孤寂……
那时,我反倒希望听见狗叫的声音。我的全身在打颤,我听见自己牙齿抖动的声音,我再也坚持不住了。我慢慢站起来,抱紧我的小书包,摸索着向家里走去。
走进院子,窑洞的门开着,屋子里黑漆漆的。听见我的响动,母亲一下子跳下土炕,惊喜而又伤心地紧紧抱住我,“我的傻儿子呀,你到哪里去了?你想急死妈呀?”母亲哭泣着说。
“我冷……”我的牙还在抖动。母亲顾不得多问,急忙脱下我湿漉漉的衣服,将我抱上炕头。我一股脑钻进被窝。
那一夜,我始体会到农家的土炕是那样的温暖,母亲的怀抱是那样的温馨,幸福。不一会儿,我就进入甜蜜的梦乡。
梦里,我竟然找到了我那心爱的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