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那些尘封的岁月

忆记逝去的感动，是感觉到了现在的衰退。一个融化在大千世界里的人，人生五味中走来，已经没有了儿时那种求知的欲望，即使不能前进一步，后退的勇气也淡然了。坚守一方平静的港湾，日上而作，日落而息，与浮躁尘世相拥，置身度外，心态与情感归一，说来轻巧，做来不易。谁都有经历，谁都有故事，只是深浅有别，那些曾经焚尽五脏六腑的尘缘无论何时总让人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左右岁月，左右生活，目光会更加深沉，脚步会更加沉重。
　　 在同一个城市，能有联系的老乡很少，也不知这位老乡是怎么得知我的电话号码的。某个晚上，电话响起，随手接听，第一句就叫小名，我却怎么也听不出此人是谁了，还不好意思追问，只是哼哼哈哈。他也许是听出我的不知所以，长叹一声：“真的听不出我是谁来了？”我有点不好意思：“你还是自报家门吧。”当听到他说出名字以后，我静默了很久。对方一再问是否在听时，我长出了一口气：“是你呀，真的没有听出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我有我的办法，今天通话，只是邀请你，下星期天来参加我儿子的婚礼。记住在某某酒店，上午十一点到，一定来呀，我有事，先挂了，见面谈。”“好的，到时一定去。”挂了电话，关了电视，返身进卧室躺在床上，对着昏暗的灯光，眼前浮现出另一张脸，好像有一个世纪了吧，自从分别以后，再没有见过，这次赴宴，能否见到，心中七上八下，一夜无眠。
　　 电话者大庆，是我同村的老乡，比我年长几岁，我还在上学的时候他就去当兵了。记得他探家回来，一身军装，英气逼人。转干以后和同村的女友分手，在城里找了对象，结婚生子。大华当兵正好是去的大庆的部队，两人虽然相差几岁，作为老乡，照顾颇多。大华到部队先学开车后又到军校学习和老乡的照顾是分不开的。大华身边的人，大庆是唯一一个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的存在的。大庆几年前就专业回到了这个城市，分配到公安局上班。到地方后混得风生水起，和本人的实在、踏实有关。我还是在他转业老乡相聚时和他见过一面，闲谈时他对我的关心让我小心翼翼，不知他到底知道什么，我避重就轻的和他谈老家，谈我的近况。当然，净捡着光鲜、愉快的事说。记得他对我摇摇头：“真的可惜了，这么个好姑娘就这样错过了。”
　　 我和他开玩笑：“在老家你的口碑可不好，现代版的陈世美。”
　　 他苦涩地笑笑：“如果和她，我想我会比现在幸福。不过那时可是追赶时尚来着。”
　　 “你知道你不要的小芳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不知。从分手以后，我连回老家都有压力，还敢打听人家的消息？说实在的，我还真配不上小芳。那时她是那么漂亮、聪明，能和我订婚也许就是看上我身上那身军装了。我当时真的很有压力的，想如果不提干，还真对不起她对我的信任。等真的提干了，心也跟着浮躁了，看着周围的哥们都因找到城里的姑娘而自豪，我又不比他们差，我为什么不能找，不结婚，总是自由的，就这么着分了。一封信把事情就解决了，没有人和我说起小芳，我也就不问了。其实我和她也有很多的故事的，以前没有想过，年龄大了，有时遇到心情不好的时候，小芳的影子就会遛出来，总是一张笑脸，不说话，只对我笑。”
　　 “其实小芳对你是真心喜欢的，就是你不去部队，她也一样会和你订婚，然后结婚生子。我今天才知道，你是这么看她的，为她悲哀。你不知道你失去宝贝了。你现在这样也不错，有好多人羡慕你呢。”
　　 “你羡慕我吗？ 呵呵。”
　　 “我不，你呀，自己美吧。我本来想和你说说小芳的，现在不想说了，如果有机会你知道现在的小芳是什么样子，后悔死你。”
　　 “哈哈，你呀，就是可爱。”
　　 “去你的，不理你了，以后也别找我，记住。呵呵。”
　　 我和他始终回避着一个人的名字，最后我连他的电话号码都没要，最多的是不想和那个人有任何关联。
　　 因为很久不曾谋面，因为人家的特意邀请，出于礼貌，我提前半个小时来到婚礼现场。已经有好多人来了，认识的相互问候，不认识的站在两旁。我先到婚宴礼榜找到自己的座位，再到礼台前送上贺礼，然后跟在人群后面一同步入婚礼大厅。由于时常参加同事、同学和亲朋好友的婚礼，对于婚礼现场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新鲜，一心想找到座位坐下来，观看一整套婚礼的举行仪式，然后吃喜宴，然后和主人道别，挥手走人，这个过场就算完了。我转着一桌一桌地找自己的名字时，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我，这种场合，我认识的人不多，也没有回头，仔细地寻找着，终于在拐角处的一张大桌子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随手拉出一把椅子，把外套脱下，准备挂到椅背上时，抬头看到对面站着的人，愣住了。
　　 他就站在我的身后，见我转身过来，对我笑笑：“跟着你进的大厅，你就是不回头。”我还在愣神时，他随手接过我的上衣挂在椅背上：“怎么，不认识了。”我狠劲的摇摇脑袋，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你还那样，一点没变。”
　　 “怎么会呢，老了。”
　　 “真的没什么变化。”
　　 “你也没变，和以前一样。”
　　 我们对望着笑了笑，我的笑里有许多苦涩，而他的目光有些许湿润。
　　 我们一同坐了下来，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都想说话，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音乐响起，吵杂声盖过目光，两人沉浸在无声的喧闹中，无言无语。
　　 婚礼的整个过程，我不得而知。他呢，双眼始终盯着台上，双手紧握，脸上无任何表情。
　　 他没有走，坐在我旁边。他倒了些果汁给我，而他倒满了一杯酒，举起来和我碰杯，我看着他：“别喝酒了，来点果汁吧。”他看着我替他换过了酒杯，然后一起慢慢地喝了起来。
　　 “你还在部队？”
　　 “是的。”
　　 “常回来吗？”
　　 “很少回来，要不是他儿子的婚礼，我还没有理由回来。”
　　 我沉默了，他也不再说话。
　　 等到主人领着一对新人给我们敬酒时，主人特意走到我的身边，小声说：“我请他，他要我答应他的条件才可回来。他可是求了我好久我才答应的，找你可费劲了，你们慢慢吃。”
　　 “我不来他也一样会来，你们是什么关系当我不知道？你就骗我吧。”
　　 “要是真不来，怎么办？”
　　 我举起杯子，对着他一笑：“你真多事。”
　　 他呵呵笑着，领着新人去了其它桌子，而我却怎么也坐不住了，饭菜什么滋味，我一概不知，对着他：“我先走了，你慢慢吃。”说完扭头走出了大厅，来到马路边，对着满街疾驰的车辆，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压抑的太久了，泪水里流出了多年的无奈、苦涩和自己不为人知的情伤。
　　 一只手擦去了我脸上的泪水，一只手牵住我的手，一同往前走去。手劲是那么大，好像要把我的手握碎了一般，他双眼一直看着我，双脚随着我的脚步来到一咖啡屋，直到我坐好，他的手也没有放开。我的泪水还在流，他默默地望着我：“过的不好吗？”
　　 我从无意识中清醒，擦干眼泪：“不，过得挺好。”
　　 待咖啡上来以后，我才平静下来，看着窗外，慢慢地说：
　　 “我好像在梦中，不真实。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让你见笑了。”
　　 他不接我的话题，自顾自己的思路，有点急切，好像下了很久的决心，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似得讲了起来：
　　 “有些话积压在我的心里太久了，把我的心都快挤瘪了，再不说出来，再不见到你，也许我真的快死掉了。今天的你我已经过了羞涩的年龄，不必再遮掩，我也不问你什么，你只要听我说就行了。那时的你，在我心中就是一个女神，不敢靠近，又怕被人抢走。当看到你看我的眼神时，我差点疯狂，我确定，你的眼中有我。那时我真的很幸福。我想我会努力，让你成为我的妻子，让你幸福。到部队以后，事业真的一帆风顺，上军校，提干。站稳了脚跟后，我和父母说起了你，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们，希望他们快点给我们举行婚礼。我爸爸高兴的只是笑，而我妈，说什么也不同意。我问他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她说很喜欢你，只是听别人说你有病，不能生小孩子的病。做女儿可以，做媳妇肯定不行。做了许多的工作，什么方法都用了，还是不行，我在我妈面前屈服了，答应她不在找你。想到你，我又舍不得，纠结了两年，想去找你，又不知和你说什么。两年以后，我结婚了，那个人长的和你很像。既然不能和我心爱的人在一起，每天能看你的影子也算是一种安慰。她对我很好，我们相敬如宾。她开始和妈妈的关系还算可以，我不在她们身边，她们也没有什么不和的矛盾，平静地过了一年多。生了女儿以后，我妈你是知道的，她的生活习惯和她的一贯作风很难融合，矛盾越来越大，从开始的斗气到最后撕破脸皮，持续了半年多，最后我妈让我选择，要她还是要老婆。我又一次区服了我的妈妈，离婚了。办完手续，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车站，找你。等我到了以后，你不在了，我在你最好的同学家里住了两天，没有说出我的想法，怕你的同学抽我。你的同学只是热情地招待，闲谈写她感兴趣的话题，我心里着急，也不敢问你的情况，临走时，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提到了你，只说我女儿出生的时候，你把自己嫁出去了。我的心绝望。
　　 两年以后我又结婚，婚后又有了一个女儿，妻子不容大女儿，天天在吵闹中过。我唯一可以欣慰的是工作还算不错，这也是因为你我才努力的。这么多年，我始终不知你的情况，不敢问。只要想到你，总是心绞痛。”
　　 我静静地听着，默默地望着他的所有表情，时而朦胧，时而清晰。这样的场景，我曾经想象过，只是不应该是这样沉重的话题。几句话，几十年，过程我不知，听着他的讲述，我的心抽动着痛。
　　 “你妈妈还好吧。”
　　 “好，老两口都挺好的。”
　　 “这样吧，如果你同意，我想去看看你的父母。”
　　 “可以，走吧。”
　　 我和他一同来到他父母家。他母亲看到我，一把拉到她身旁。问长问短。多少年不见，她显得很老，对我的情意是真心流露。我和她客气了几句，告诉她，我儿子已经上初中了，学习还可以。
　　 她看了看他儿子，不再说话。
　　 和他们告别，我离开了他们家。
　　 路上看到大庆急急地走了过来，看到我，又看看我身后：“怎么就你一个人？”
　　 “那还有谁？”
　　 大庆似乎有点着急，对我又不好说什么，我看着他：“你怎么出来了，今天该你做的事应该很多吧。”
　　 “该走的都走了，住下的已经安排好了，没什么事了。刚才大华给我电话，我也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有点不放心，就过来了。你怎么在这？”
　　 “我刚从他家出来。”
　　 “要不咱俩找个地方坐会儿？”
　　 看到他这种急切样，我笑了：“怎么，你还有什么阴谋?”
　　 “没有没有，你呀，怎么对大哥说话呢，呵呵。”
　　 我们在大华家不远处的一个酒吧，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老乡在一起总会有说不完的话题，何况我在大庆面前总有一种小妹见大哥的感觉，亲切。有时还可以撒撒娇，也可以不讲理。
　　 大庆要了几样小吃，两瓶啤酒。倒了两杯，我俩碰杯对饮。大庆看着我：“你真的不想知道这些年大华的生活是怎样的？”
　　 “不想，我也没有理由想。”
　　 “你有一个要好的同学吧，好到可以看人家的情书，还可以帮忙为同学追男友，还可以帮着写信，对吧。”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一想起来就很温馨，我曾经梦想着也找一个那样的女孩，外表冷漠，内心火热，为朋友可以奉献自己的热情，为朋友的爱情，可以不顾后果，直到把某人搞定，为了朋友的幸福生活。看着别人幸福了，她开心的比自己获得还要快乐。”
　　 “你在做梦吧，呵呵。”
　　 “我认识那个男人，当时有个女孩子猛烈地追他。如果他真的和那个女孩子好了，以后的一切都将会是一路平坦。因为女孩子有很好的家庭背景和社会背景。那个男人，正好是你同学的男朋友，而你的同学又是死心塌地地爱着他。如果那个男人真的不要你的同学了，你的同学会痛苦一生的。你深知这一点，而后做的却让我为你的同学有你这样的朋友而百感交集。知道是你，是从大华那里知道的。而大华和我说起他和你的故事，更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你可以想象大华是在失去你以后怎样的痛苦中度过的这么多年。有时我挺恨你的，如果你坚持一下，如果你不要为别人想的那么多，如果你站在他妈妈面前，和她说你很健康，今天就不是这样的结果，你痛苦，他也痛苦，连他的妈妈也在她儿子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你说的有点过了，那么多的如果以后，我还会是我吗？你提到我的那个同学，他们过得真的很幸福。如果那个男人失去了我的同学，他也会后悔的，我就是拉了他一把，到现在他还感谢我呢。我不知道大华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同学也没有提起过，她肯定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吧，同乡在部队都有走动。大华是和同乡聚会时无意看到你写给那个男人的信的。当时大华也很纳闷，就直接问了，老乡嘛，有话都直说的。开始那人不说，架不住大华的死缠烂打，终于把一切托盘说出。大华回来后大病一场，在那样的情况下我知道了你们的一切。唉，可惜了。大华过得很不好，他总想挽回，现在的境况是不可能了。这次求我一定把你约来，让他见你一面，我也只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