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我十八岁，能顶正劳力了，爸妈的负担开始减轻，我为人诚实，做事勤快，爸妈人缘好，邻里合得来，生活虽清苦，但日子还算快活。爱妹吃过我妈的奶，比我小一岁，常来家玩，叫妈叫哥真亲热。
　　 生产很忙，常顾不上挑水，好几次匆忙回来挑水，却见水缸满满的，我以为是妈自己挑的，妈说是爱妹和小池两个女孩挑的，我好感激。爱妹的父亲死的早，家里生活困难，妈对她很关爱，爱妹手脚也勤快，见我家的事，不用叫，见啥做啥，有啥吃啥，好亲切。
　　 有一次，我匆忙赶回来挑水，到井巷口见爱妹在拔水，爱妹见我回来，大声的叫：“哥，你回来啦，我以为你又要天黑回来呢，”我走到大门口，见小池挑着水桶从我家出来，我说声：“让我自己来吧，”小池稍一抬头，没说话，放下扁担走到井边，拉着爱妹的手说：“去玩，”爱妹不舍的放下手中的拔水绳子，一同向街道走去，走到巷口还回头张望。
　　 小池家与我家就隔道墙，一天会见到好多次，可从没问过话，我只知道她是谁的女孩，至于长多高，脸型怎样我都没印象，刚才的那一眼，让我吃惊，高矮与我差不多，小鹅蛋形脸，五官恰到好处，苗条的身段无可挑剔，我惊讶，怎么身边竟有个这么标致的小西施。
　　 刺花开了，我拣来一篮，妈约爱妹和小池晚边来吃刺花饼，爱妹话多口也甜，吃一口叫一声妈，嚼三下喊一声哥，吃得多，叫个不停，显得很随意；小池却极少说话，偶尔有一点点笑容，却不露齿，不出声。连吃东西时，口都不张大，一小口一小口，爱妹三块下去，小池一块还没吃掉，我敢紧借故走开，我知道有我在场，她们两人的心情是不一样的，我再不走，小池几乎没法吃了。
　　 杨梅熟了，爱妹和小池不知在那采来，放在我家洗，又撒上些盐，摇了摇，爱妹拣一个较红的送到妈的嘴里，妈眯着眼睛笑起来：“好酸”，有时我从地里拣几个花生或是采几个梨回家，妈老是留起来，我知道妈是想等两个女孩来玩。
　　 两个女孩都可爱，爱妹象貌中等，性格大方开朗活波，嘴甜手勤，我家的事就象份内的事，给人以自然亲切活泼之感；我还真把她看成亲妹妹，但爱妹的热忱与大方，我又觉得有些受不了；而小池就觉拘束的多，尽管常常一起来玩，却极少说话，做事吃东西从不主动，都要爱妹开口，我倒觉得小池的温文尔雅令我喜欢，渐渐的我心中开始注意起小池来。
　　 从这个时候开始，小池的影子时常在我的脑中出现，真奇怪，以前，我从来不敢望女孩一眼，而现在一下变得时时想看见小池，往往是站在家门口，等待她经过，目送她出去，眼迎她回来。
　　 妈因为太劳累，常犯胃病，昨晚胃又疼了，由于生产队定工很死，少去一天要赔两天，我不能放下工来照顾妈，心中既内疚又担忧，收工后急匆匆回家，见妈气色很好，话也多，爱妹在帮做饭，我惊奇地问：“妈，今天是那个医师看的，我一天没在家，心中好挂念”。妈笑着说：“没看，还有点疼，刚才还疼了一阵子，”我更奇了：“我觉得你精神好呀？”妈望着我，微笑着轻声告诉我：“今天爱妹和小池陪我一个下午，估计你就要回来，小池她刚走，爱妹执意要帮做饭。”我会意，脸红起来，急忙转开，奇怪！小女孩对胃病还有缓解功能！
　　 两个女孩的影子在我的脑中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久，间隔也越来越密；但我更倾向小池，，她文静话不多,虽然不似爱妹待我亲热，但那笑不露齿，事不张扬的举止，实在乎合我的择友标准，而且模样儿更让我动心，我想入非非，幢景着未来……
　　 小池出入都要经过我大门口，我常常利用家居优势，计算着她挑水洗衣出入的时间，偷偷窥视，尽管不能很认真的端祥，但望见一眼就觉舒畅，也许是我的守株待兔的做法太露骨，小池察觉了，她改变了平常的习惯，出入井巷的次数明显少了，我在家的时候很少来玩，有我在场基本不说话，与我相遇从不抬头，我心中多希望能和她说上几句话，那怕是简短的问候，但我总是心怯，话没说出口，脸红到脖子，心跳的要蹦出来，所以，从来没对过一句话。
　　 我寻思：小池是否已经知道我的意图，估计她根本看不上我，多丢脸哪，看到别人为未婚妻家做好多事，我有的是力气，也想去替她家做些体力活，可我一想就害怕，因为她爸脾气孤辟古怪，不通情理，如果知道我在想他女儿，必定大发雷霆，附近这么多人也会笑我：这么小就想女人，自不量力，那不是丢死人？所以我几乎不敢去她那边，隔墙就如隔一道无形的电网。
　　 我想小池，常常是一个人呆呆坐在桌边，样子象看书，其实根本没看，满脑子只是分析小池会怎么想，为什么老是躲着我？我该怎么办？一连串的问号画在笔记本上，无处诉说，心中乱如麻……
　　 经过一段时间的困挠，我把自己各个方面与小池作比较；我是个农民，家境一般，我的长相，身材与帅无缘，而小池还算学生，又是令人羡慕的居民户口，将来会落户农家？小池父亲在食品站工作，与农民比，那是多么好的单位，他生性高傲，脾气暴躁，极少与邻来往，似乎与身边人隔绝，怎会同意把女儿嫁给我？更令我心怯的是小池的外表，她身材这样苗条，脸庞如此清秀，这模样儿，男人看一眼就是享受，我怎配得上她？
　　 我清醒了，小池似乎就是天仙，站在对岸的峭壁上，与自己隔有无法跨越的深渊，只有心中想，相会只能在梦中。有目前的现状该知足，自不量力而被人嘲笑多难堪呀，于是，我只能不露声色的进入单相思。
　　 66年5月23日，这是个让我惊喜的日子：我洗完澡在穿衣服，忽然见桌上的玻璃板下有一张一寸黑白少女相片，影中人端庄，没笑容，没有矫揉造作之态，头发梳两把抓，额前少许留海，不用细看，就知是我朝思暮想的人，我心情无比激动，平常我不敢放胆认真看，此时此刻我无所顾忌，目不转睛！我在注视相片的同时，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妈怎么知道我的心里所想呢？
　　 我不好意思打听象片的来历，只知道这是妈给我的礼物，太珍贵了，现在该把象片藏在什么地方？装在身上容易破旧，藏起来想看不方便，放在明处又怕朋友们来玩时，发现我的秘密而取笑。最后决定放在桌子上玻璃板里其它象片之下，别人无法察觉，取出方便。我一有空就取出认真端祥，每每是舍不得离手，几天后，藏在相片底下的黑白象片没了，玻璃板下换上一张同样大小的彩色相片，我不知妈怎么找到我藏起的相片，又换上彩照，手捧着这张更亮丽的彩照，心满足极了，心情特别舒畅，从此，我白天拼命干活，晚上就看相片，还有什么日子比这样更开心呢？
　　 知子莫过母，有一天，妈对我说；“儿，写封信给小池吧，”，我早有此心，但没胆量，我红着脸说；“不好意思，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收？”妈知道我没胆，望着我说：“你写起来，我替你交给她”，妈一壮胆，我真动起笔来，我原本语文不好，加上几年荒废，临阵真不知所措，怕表达不清楚心迹，又怕小池耻笑或臭骂，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经过许多遍后，总算勉强写成，表明所给我做的事情予以感谢，还表明对她的所有方面都羡慕与喜欢，希望成为她的朋友，与其共同学习进步。信中最后一句说：“回信请放在我桌上书本下面”我以为她来玩时，放在书本下是件易事。即使爱妹在也不太难。我把信交给妈转交，不敢打听小池回信情况，只是天天盼望见到回信，收工回来首先一件事就是急切跑入房间翻书，寻找小池的来信，一天两天三天，多天过去，翻烂桌子上的所有书本，没能找到我要的东西，我紧张起来，心情非常烦躁；小池到底收到信没有？是没时间回信还是不想回信？要是对我确实没意思，知道我的一切都是别有用心，说我不自量力，才不回我信，那不是羞死人哪？，我忽然后悔起来，发觉自己竟会如此不明智，就像第一次做小偷，被失主抓到一样，心情一下变得极度的懊丧。变得非常怕见到小池，老远看到小池走来，恨不能找个缝隙钻进去。
　　 我如热锅里的蚂蚁，成天转来转去，坐不住，立不安，半个月后，我实在按耐不住，思来想去，反正小池已知道我的心迹，羞也只羞到如此，何况现在还只是猜测，我要问个明白才踏实，于是我又壮起胆，给小池写第二封信，再次表明我对她的倾心，希望能得到她的表白，一再表示“会尊重她的选择，无论怎样回答都不会伤和气，只有感谢。”我把信夹在一本《毛泽东著作选读》中，希望回信也随这本书带回，还是由妈转交。一个星期后，桌上出现出使归来的《毛选》，我异常激动，迫不及待地翻着每一页，结果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剥下包书皮，只见内中夹着一张空白蓝横格纸，没有一个字，我不解其意，认真寻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忽然我想起反特电影中常有什么消字灵，隐迹信等，只要放入水中就会有字显出，我真也拿去试过，这当然是徒劳，我心中更加困惑……我外表显的文静，内心却无比烦躁，白天与大伙在生产队劳动还显快活，夜里就无法入眠，总是把小池的身影、声音想上千百遍：我思恋的人啊，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不会强迫你作违心的决定，能给我一个回话吗？请不要折磨我。
　　 此时的心中，已经不敢企盼小池答应我的要求了，只要小池能给我个回信就谢天谢地！最担心就是把我的信曝光，那我就无地自容了，再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烦燥的几乎要发疯，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厚着脸皮又写了几封信给小池，皆石沉大海。
　　 冷静时，我又细想：就假设她送相片没一点意思，或许是我妈向她要来的，那为什么知道我心迹后，仍然敢来我家玩？上星期天她还与一个叫狗子的女同学义务到我队山垅耙草，中午在田头吃饭时，有人开玩笑:说：“将来就嫁在我队，”邻居乌金见我不搭腔，知道一点内情，干脆说：“就嫁在自家旁边更近。”小池红着脸赶紧端着饭盒走的老远，其实她根本不要去的，这是什么原因？如果说对我有意思，既然知道我得心思，又怎么任凭我着急，不说一句话，不回一个字呢？
　　 我才18岁，对婚娶成家之事，不曾想过，也不敢想，一是年纪还这么小就想女人，多丢人哪！二是家穷，还不是说这事的时候，平常有人给我提亲，必定被我黑脸，田头有人开玩笑，只要说起为我提亲之事，肯定被我臭骂一顿，人们都说我发育较他人迟，不懂事，当我发现小池后，我觉得我比身边同龄人懂事许多，我想小池，我喜欢小池，我觉得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只有小池！长这么大，唯有小池使我动心，我与她居住的这么近，一天能相遇几次，但是至今不曾对过一句话，我心不甘！我下定决心，精心设计许多次相遇机会，然而总是临阵心慌肉跳，头都不敢抬，眼也不敢望，想说的话终不敢说出口。我恨自己，竟会如此无能！
　　 记得当年在校读书时，同学之间总是爱说你和她一对，她与你一双，只要一被人对上，再淘气的男生也肯定不敢与他的“她”说话，否则被人看见，就会大叫起来：“两口.子亲近喽，”唯独我不吃这一套，管你说我与谁一对，我无所顾忌，时间久了，反而我的两口子关系自然解除，可现在长大了，别人进步，我反而倒退了。
　　 我决心要问个究竟，有一天晚边，经过计算，我正好可与小池同时走进井巷，能同行三四十米路程，我决心要利用这半分钟时间，谁料小池到巷口见到我后，反而转头离去！天哪，我成老虎！
　　 我开始怀疑这张象片的来历，我想：一定是我妈看上这个文静端庄的姑娘，想她做媳妇，有意巴结，给象片不是小池的本意，而是妈强行要来的，既是如此，我已露馅，少女的象片放在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子手中，必定不放心，尔后让人知道，岂不难堪？
　　 我喜欢她，但是绝没有强迫或让她觉为难之意，更不忍心伤害她，回想这一段日子虽然思得好苦，但是，是因为想小池才激起我在做人、做事、学习文化等方面，都以一个强者来衡量自己，至于烦恼与忧愁，那都是自作自受，小池不喜欢我，不是伤我，是自己不配，反而是自己缠的她心烦，于是，我清醒了，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立刻给小池写信：
　　 小池；你好！
　　 半年来，无时不在思想这件事，你的外表和性格，都是我日思夜想的择友标准，非常希望能与你交个知心置腹的朋友，也很想帮你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多么盼望能得知你的真意，没能见到你的一个字，没能与你说上一句话，心烦极了，许多次想问你个究竟，我没胆，怕伤着你，你也不给我个机会；我从小好强自信，不服输，但是在这件事上，是你的身材与容貌，使我不敢自信，给你几封信，没见你回话，让我越想越害怕，越思越觉丢人，似乎就象井底的頼蛤蟆，流着长长的口水，望着天空飞翔的天鹅寻思：“天鹅这样美，其肉味道一定更美！”我已经觉得现在自己就是井底的赖蛤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