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五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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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4-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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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梦里,我又听见了二胡凄凄惨惨地低吟声。年老的在杏子树下拉着他的二胡,如同多年前一样,曲声忧伤而苍茫,让人忍不住落下泪来。夜幕下的小山村,影影绰
摘要:徐五爷走了,走的那么安详,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等待和忧伤,有的是永恒和幸福……
昨夜的梦里,我又听见了二胡凄凄惨惨地低吟声。年老的在杏子树下拉着他的二胡,如同多年前一样,曲声忧伤而苍茫,让人忍不住落下泪来。夜幕下的小山村,影影绰绰的杏子树,坐着孤独的徐五爷……
梦里我看不清徐五爷的表情,但感觉他在微笑,很少笑的徐五爷竟然笑了,让醒来后的我有些安慰。我不知道人死后是不是有灵魂?如果有的话,徐五爷肯定找到了他等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的爱人,孤独一世寂寞一世的徐五爷是应该多笑的,因为他终于等到了他的杏花姑娘。
(一)
家乡的春天青翠碧绿,到处都是树,最多的是槐花,最喜欢槐花飘香的季节,门口有一个池塘,碧绿的麦田下,一条长长的小溪绕村而过,徐五爷就住在村子的东头,房前屋后都是他种的杏树,不比有的老人健谈,徐五爷常年冷着一张脸,不怎么与人交往,一条黑色的狗老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狗常年寂寞地从人群走过。
村里的孩子都怕他,哪怕再哭得如何的惊天动地,只要有人喊一句,“徐五爷来了”,哭声马上就能止住,怕徐五爷,更怕他的狗,这是村里孩子的通病。可是诱惑实在太大,与那隐藏在枝叶间或青的或黄的杏子相比,怕已经不再可怕,它们晃荡着,摇曳着,诱惑着我们的味蕾和眼球,常常趁着徐五爷和大黑不在家悄悄下手,记忆中有那么一次,帮着同伴们放哨,放着放着忘了自己的任务,转身看同伴们象猴子一样在树间穿梭,等反应过来,伙伴已溜下树一哄而散,徒留我站在原地看着朝我张开嘴巴飞奔而来的大黑,和抓着扫把跟在后头怒吼着的徐五爷,恐惧象洪水般席卷而来,我用手捂住眼睛嚎啕大哭,想象自己被狗咬被狗啃的模样,仿佛浑身都开始不舒服,意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有什么湿湿的东西从我手上舔过,耳边有人在轻轻安慰“没事了,没事了”。睁开眼睛从手指缝里看见一人一狗正蹲在我面前,大黑伸着长长的舌头正在舔我的手,尖叫着后退一步,继续抽泣,“别怕,它不咬你,它喜欢你”大黑在一旁摇着尾巴仿佛在证明主人的话,我楞在一边忘记哭泣,一向冷酷不爱说话的五爷原来也并没有传言那么可怕,反而让我感到很亲切、很温暖,“可惜了这些杏子,都还没熟呢”。看收拾院落的五爷捧着杏子无限伤感,第一次为自己也是破坏者而后悔。
杏子成熟的季节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五爷总是毫不吝啬地把杏子分送给村里有孩子的人家。大人总是在接过杏子的时候一边客气着,一边教训着自家的孩子,警告着明年不许再偷摘了,孩子总是乖乖应着,等到明年杏子青黄的时候,再卷土重来,于是一年又一年,村里上演着同样的故事,一群孩子慌不择路地四处逃窜,徐五爷挥舞着竹扫把追着吼着,不同的是,长大了一批孩子,又跟上来另一批……
在忙完农田的活后,徐五爷总喜欢坐在杏子树下抽他的旱烟袋,长长的旱烟竿上系着一个装烟叶的袋子,就那样吧嗒着,似乎已是人间美味,小时侯曾对他的旱烟袋无限好奇,壮着胆子凑近细看过,不成想被他的旱烟袋敲个正着,疼得我直流眼泪,也不想想我冒了多大的风险,鼓了多大的勇气,甚至被他的大黑虎视耽耽,就那样一敲,象每次抽完一袋烟在石头上敲敲一样,也不想想我的头又不是石头。
《二》
在村里好多时候徐五爷就象空气,被村民忽视,但有一种时候他却让人忽视不得,有月亮的晚上,月亮很亮的晚上,他会在杏子树下拉响他的二胡,悲悲凄凄地二胡声似乎在倾诉着什么,在漆黑的夜空回旋,如同鸟儿失去同伴,茫然着,徘徊着,低泣着。象许多孩子一样,我也曾怕听见那悲凉的二胡声,就象在午夜听了恐怖的故事,总是把耳朵捂上或是把头藏进被子里,再大一点的时候,总是细细地听,常听人叹息着:这都是命啊。
命吗?后来断断续续地知道一点,徐五爷年轻的时候是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帅小伙,聪明能干,有许多姑娘都很中意他、暗恋他,可惜他眼中只有与他一起长大的杏花姑娘,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自是不必说。可惜因为穷,拿不出彩礼,更何况杏花是要为他哥哥换媳妇的,憨憨地傻傻地杏花哥是注定找不到媳妇的,除了换亲没有别的出路,一家人把希望都寄托在杏花身上,想逃过,可惜看的太严,面对着跪在他们面前的杏花爸妈,只有屈服,杏花远嫁了他乡,给她的傻子哥哥换回来一个媳妇。
据说出嫁后的杏花逃跑过,据说被抓回去的杏花备受折磨,据说杏花死与难产,还有一个说法是杏花又逃了,在外流浪.年轻的徐五爷更相信最后一个版本,据说当年的他曾发疯似地找过,他不相信自己的爱人就这样消失了,他相信她一定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在盼着他,在等着他,他信守着承诺等着,找着;找着,等着……
就这样,徐五爷在寻找和等待中消磨着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岁月,陪着他的除了幽幽的二胡声,还有房前屋后他亲手栽种的杏树,一年又一年,杏子黄了又青,青了有黄,杏花依然没有消息。徐五爷沉默了,笑容也越来越少。
《三》
有一年,外出寻找的徐五爷忽然提前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流浪的小男孩,浑身脏兮兮的,问什么都没有反应,只是紧紧地跟在五爷身后,惟恐被拉下,神情满是信赖,原来五爷在路过一个乡镇的时候看见流浪儿被欺侮,忍不住出手赶跑那帮孩子,顺便塞了点吃的给孩子,这一赶这一给就给自己惹上了麻烦,他走到哪儿流浪儿就跟到哪儿,怎么赶都赶不走,只好提前回来。被村里的大婶们强迫着清洗干净的小孩,原来并不如人们外表所看的是个小子,而是地地道道的小丫头,丫头就丫头吧,让人们失望的是小丫头不能说话,除了发出“啊啊”声外,就是用手比划,这个不知道来历,不能说话的小丫头最终被五爷所收养。没有成家没有结婚的五爷率先当起了父亲.小丫头具体叫什么,谁都不知道,偶尔听五爷“念杏,念杏”地唤过,想来有记念杏花的意思,人们习惯背地里叫她“哑女”,当然,这万万不能被五爷听到,我记事的时候,她早已出嫁,有时候想人与人之间可能是需要缘分的,有的人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比如五爷和杏花,这叫有缘无份。有的人是注定要在碰到一起的,不管隔多远都能相遇,比如小丫头和五爷,他们是有父女缘分的。
多年后,一群群孩子连滚带爬地从五爷的小院里逃窜出来,嘴里高唱着胡乱编的滥调,五爷挥着扫把在后怒吼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温暖的阳光下,一个小妇人正在走进走出的忙碌着,杏子树下已拉起了不少绳子,洗的床单被子还有衣服在阳光下摇晃,飘拂。和着杏子树被阳光折射的点点金光,说不出的温煦和动感,看着走进来的徐五爷,她笑笑摇着头,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别人叫她哑巴,
反正她本来就不会说话,反倒是五爷对这一切不能容忍,孩子似地与那帮孩子斗着扯着.每年她回来,这样的闹剧就开始上演,她看着笑着,感动在心,那个给了她家给了她爱,把她养大的父亲老了,却依然把她当做手心里的宝,孩子大了,要上学了,以后她回来的机会越来越少,对这个家还有五爷她放不下,求过甚至威胁过,五爷一直不肯跟她走,守着家守着杏树,守着内心的那份甜蜜和希望……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这么多年五爷一直都在等着杏姨回来,他怕杏姨有一天回来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可是,杏姨你又在哪儿呢?
“姥爷,姥爷”两个小女孩先后跑进院子,对着五爷甜甜地叫着,小鸟般地说个不停,她们是哑女的两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弥补哑女的遗憾,两个孩子特别能说,对这两个孩子,五爷宝贝的不得了,一张常年不见笑容的脸常因为她们笑成了菊花,哑女无奈地看着,给五爷搬出了椅子,拿来了旱烟袋。任这几个老小去嘀咕去。
《四》
哑女的两个女儿很容易让人接近,因了与我年龄相仿,所以说话很投机,每年假期只有他们一来我们总是粘在一起。
那年我们十二三岁吧,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的情景,我跑进小院的时候,徐五爷正坐在杏树下抽他的旱烟袋,一副惬意的表情,看见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旱烟袋在一旁的石头上嗑了嗑,大黑在一边爬着,见是我微蹲的身躯又迅速委靡下去,只是那尾巴朝上摇了摇,无声地表达着它的欢迎。大黑老了,曾经油光发亮的毛发,明显地干燥和枯萎。倒是在一旁摘菜的哑女热情地站了起来,“啊啊”地冲我连指带划,可惜动作太快,我一句也没有看懂,想来大抵是吃饭了吗?好吗之类的吧。“丫头们”徐五爷终于忍不住了,冲着屋内大叫,大黑也习惯性跟着叫了两声。随着叫声,两名学生模样地女孩从屋内跑了出来,见是我,拉着就往外跑。
“我们明天要回去了”。
在水塘边我们停下脚步,“明天?这么快”。
我有些失望地回头,“你妈妈当初要不嫁那么远就好了”。
“就是”,斜阳下三个女孩并排坐在池塘边的草地上,说着各自的梦话。
哑女其实可以不用嫁那么远,曾听村里的老人们说起过,哑女虽不能说话,但聪明伶俐,人也长得不错,在方圆十里找一个过日子的应该不难,也有人提过亲,五爷没有同意,哑女多好的孩子啊,她应该找个更好的,五爷不想委屈了哑女,他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不嫌弃哑女的“哑”。
那一天还真的来了,有一年,村里来了个小木匠,木匠心灵手巧能说会道也塌实能干,做出的木匠活总能让主人家惊叹和满意,一时间,村里要嫁姑娘要娶媳妇的这家请那家催的,让木匠在村里很是盘旋了一段时间,这一盘旋,小木匠的眼睛就盯上了哑女。哑女的善解人意,哑女的贤惠能干……象磁铁一样吸引着小木匠,小木匠不走了,村里的活做完了,就在附近村里做。三天两头抽时间来看哑女,一来二去两人还真的有了感情,小木匠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又是家里的独子,村里好多人并不看好,能干又怎样了?养儿防老,好不容易养大了,就这样“扑腾”一下就飞走了。大家都这样在五爷面前说,有女不愁嫁,找个知根知底地多好,一直闷着头抽着旱烟袋的五爷发话了“走吧,走吧。”
走吧,走吧,哑女就这样跟着小木匠走了,走的时候哭成了泪人,一边是孤独的父亲,一边是自己的爱人,据说她自己也挣扎过,想在附近找一个,好照顾五爷。可五爷不同意,爱情啊,可遇不可求。五爷虽然不懂爱情,但他知道:有的人一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就象他的杏花一样,我不知道五爷想起杏花时是怎样的表情,对杏花他是无力的,但对哑女他有那个能力,他不要哑女走他的老路,那路太难太苦.有他一个人走就可以了,他要哑女过上好日子.况且以男人对男人的了解和穿透,他信得过小木匠。他是唯一不嫌弃哑女不会说话的。
《五》
事实证明,徐五爷是很有眼光的,虽然离娘家远点,但哑女的快乐总是挂在眼角、眉梢的,我想这一点就是老在杏花树下抽着旱烟袋的徐五爷本人也是满意的。
时光如白驹过隙,岁月渐行渐远,那个微笑着向我作着手势的哑女,那两个随我在家乡的草地上、小溪边奔跑的小女孩就这样留在了记忆中,只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先是去了离家有点距离的中学上学,一年后,我又随着父亲的意愿去了三姨家读书,小小村和徐五爷的故事也渐行渐远了……只是偶尔会在梦中会遇见乡村的花草和清澈见底的小溪,偶尔会梦到坐在杏花树下拉着二胡的徐五爷。那曲声孤独而凄凉,常常在醒后摸到满手的泪水。
徐五爷好吗?那片杏林如昨吗?温暖、熟悉的小乡村,还好吗?
多年后的一天,带着女儿回娘家,在跟大婶、大妈打招呼唤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徐五爷。听他们说徐五爷早在几年前就走了,没病没灾,能吃能喝,他收养的哑女比亲生女儿还孝顺,让村里人好不羡慕.一个冬日的午后,邻居发现从早上就没有看到他出来,跑去敲们,发现他已经走了,穿戴整齐,神态安详,就那样静静躺着,甚至象做了一个美梦般,微微地笑着.村里的老人说,是杏花来接他了。我喜欢这个版本,我也真的好希望杏花真的来接了,五爷等待的太久了,也孤独的太久了。
徐五爷走了,走的那么安详,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等待和忧伤,有的是永恒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