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若无婚姻，爱情就是一段丢在风里的回忆，或许曾经拥有过美好，在若干年后才想起那年那月那时曾经与那人在人生的漫漫长路上邂逅过，无情的岁月终将消磨掉一切，有一天甚至无法在记忆深处拼凑恋人曾经的模样——题记
　　 一、
　　 她名字叫百灵，人像一只可爱的百灵鸟儿一样，走到哪里，那儿就会出现一片亮色。
　　 网友们称她为美眉，村里男人们叫她靓女，婆娘们喊她花妹子，色迷迷的小地痞叫她小美人儿，那些同龄的小媳妇们则都偷偷喊她狐狸精。
　　 刚满十八岁，成熟的特别早，像一朵娇嫩欲滴的花朵，身材那个苗条，亭亭玉立风情万种；胸前凸凹有致精珑剔透，尤其那对水汪汪的双眸，没有人能不沦陷到那无限的柔情里。
　　 见过百灵的人都夸赞她长的好看，这是真的，没有一点过誉之词，就像在耕种的庄稼地里路过时，夸耀庄稼的长势一样。夸漂亮，母亲心里美；夸长势好，父亲偷着乐。在濒临马颊河的前屯，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可一波三折的马颊河水竟然养人，沿着河畔的部落里走走，哪个村里没有几个如花似玉的俊俏姑娘。
　　
　　 百灵是这一带方圆几十里最美的人儿，百灵的确生得很美丽。满族亲王的血统——不知多少代了，选进亲王府的姑娘们个个都是眉清目秀的美女——她的祖母就是一位江南水乡的“惠安女”。父亲已经是个美男子了，母亲偏偏又是个喝牛奶长大的中法混血儿。她，这个小狐狸精，如果算不上“血统论”和“远缘杂交”的活标本，也是上帝成心塑造的美神的化身。难怪有人背地里说，她生下来就是迷惑男人的。
　　 也许应了“红颜薄命”这句话。百灵的爸爸妈妈本来是海滨城市的一个显赫家族，爷爷奶奶过去是富贵一方的大资本家，开着好几个厂子。先是解放后被兼营为国企，那还不说，“三反五反”时候爷爷被查出和日本人做生意，剥削压榨一无所有的工人阶级，过着寄生虫的糜烂生活，被批斗关进了牢房，胆小懦弱的爷爷在暴风骤雨般的运动面前绝望之至，郁闷而死。后来的文化大革命，百灵的家族被定类为“黑五类”分子，爸爸妈妈被红卫兵押解到这个贫瘠荒凉的鲁西北平原劳动改造，历史的劣迹是百灵的爸爸没有了翻身的一丝希望，只得老老实实做起了一个安分守己的农民，其中的艰难不是几句话可以写完的。
　　 好在马颊河畔淳朴的村民甚为好客，他们很高兴地容纳了他，无私地帮助了他，分给他自留地，帮助他盖了三间土坯房，百灵的家族成了前屯第一百零二户居民。百灵的爸爸晚年来子，生下百灵那年，已经快五十了。
　　 老年得子，老俩口欣喜若狂，对百灵呵护有加，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小白灵也的确让人喜爱，小小的人儿说大人话，而且不但漂亮，还泼辣淘气，无所不为，就是一些男孩子都以她马首为瞻，大人们都说，这小丫头厉害着呢，长大了一定前途无量。
　　 两件事小小的百灵让人们啧啧称道。
　　 她六岁的时候陪爸爸去为生产队买农药，那个时候的农药就是现在已经消失的“六六”粉，爸爸把药称好了放进小拉车里，回头算账，准备回去的时候，小白灵眨着小眼睛说：“爸爸，算错帐了，他少找给咱两块四毛钱！”供销社的销货员不信，又拿出算盘噼里啪啦重新算了一遍，果然，多算了两块四，那个时候，这些钱可不是小数目！
　　 还有一件事，使人们对小小的百灵刮目相看。上小学三年级的百灵星期天跟着妈妈去给队上干活，干的活是在玉米地里锄草，一天下来干得汗流浃背的，妈妈体格弱，锄地，男人们领三行，她只能锄两行;挑粪，人家挑满筐，她挑半筐还摇摇晃晃。队长不愿意了，嘟噜妈妈，嫌她慢，一旁的百灵顶嘴道，“火车不是推哩，牛皮不是吹的。妈妈真挑不了，这也不是装的。”等到晚上记工分时，队长说，“百灵妈你不能算全劳，只能算个半劳，记五分的工吧。”小百灵说，“那不行，毛主席说了，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你就得给我妈妈记十分。”队长气得说，“你真是个小鬼难缠！惹得众人开怀大笑。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不知不觉百灵慢慢长大。长大起来的百灵，模样儿越发长得俊俏，跟名字一样动人。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又身材。迷得四邻八村的年轻小伙像掉了魂，见到百灵，三步一回头，五步一转身，甚至闹出掉进河里撞到线杆的笑话。百灵刚十六岁，成熟得特别早，成了一个妩媚靓丽的大姑娘了。
　　 百灵一旦成人，这四临八村说亲的纷至沓来，把百灵家的门坎快踩烂了。有人就取笑说，谁要想欺负百灵，立马就有几十个小伙子护着她，差不多部队里一个连了。那些上门提亲的青年小伙，不少都是下田是好手，上路是好汉，都是魁梧壮实，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可是，到了百灵二十岁了，还没一个青年小伙让百灵看在眼里的。久了，左邻右舍就传出话来，说百灵家不嫁女，留着当儿媳妇，谁也没眼馋的份。这话传久了，就让人当真了。
　　 其实，百灵矛盾着呢，自己看上了一个小伙，那是德平镇一个五金门市部的销售员；可是老爸嫌远，自己膝下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养儿防老，嫁出去那么远，自己老了指望谁呢？所以坚决不同意，他的算盘是找个近邻做女婿，相当于倒插门，掂量来掂量去，好小伙换了一茬又一茬，中意的不是远，就是百灵一百个不愿意，反正百灵年轻貌美，不信找不到一个好女婿，挑来挑去，乱花渐欲迷人眼，百灵二十多了还没说上对象，连上门的小伙子们都寒心了，望而却步退避三舍，有饶舌妇于是嘀咕，那个百灵是妖精命，嫁不出去，是个扫帚星，剋夫的命，久了，居然没人赶上门了。
　　 人云亦云谣言四起，百灵爸爸害怕了，带着百灵去了二百里地的芦坊，那里有个雅号称马半仙的相面先生，灵验的准。马半仙端详了百灵一颗烟的功夫，看了她的手相，深深叹了一口气，“唉，孩子啊，天生丽质难自弃，你千万别再打扮，要是信我的话，二十八不谈婚事，戒脂粉……不信，这可能就变成你一辈子的罪孽和魔星罗！”
　　 百灵爸爸对此笃定不已，可是，百灵根本就没半仙的话听进耳朵去，以她的性格，如不是爸爸狠狠攥住她，她早就和半仙耍开了！狗屁，不让谈恋爱，不让梳妆打扮，那不就变成男人了吗？
　　 我行我素的百灵二十岁那年就有了自己的意中人。
　　 百灵的眼光早就留恋上了春生，走马灯似的相亲男子，没有一人入了她的法眼，唯有春生，只一眼，她就感觉自己的一生就应该托付给这样的男人。春生，已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第一次进入百灵眼帘的春生，裸着上身在卸货。那时吸引住百灵的不是那一起一落、充满力量而有节奏的双臂，而是春生身上露出的古铜色的肌肤，隆起的肌肉。其实，在乡下，小伙子拥有古铜色的肌肤，隆起的肌肉并不少见。可这样的体魄配上一副棱角分明，坚毅俊朗的脸孔，就不是容易碰到的。这春生，要相貌有相貌，要体格有体格，五大三粗的，照现在的说法，那是猛男一个。别说没见过世面的乡村女人心里喜欢，就是结过婚的小媳妇们，见了都心动。
　　 更令百灵心动的是春生暖暖的爱心。他们是素不相识的。那一天，百灵坐着三轮车陪爸爸去德平镇购买化肥。德平是大集，百灵在买衣服的小摊上先是买了一条裙子——这个时候，爸爸的腰包被人偷走了，八百块钱全被小偷顺手牵羊了，急得爸爸团团乱转，那是购买尿素的钱，明天还等着肥料给小麦浇水呢。
　　 德平镇离家五十里，在这里举目无亲，爸爸沮丧着说回家。百灵不同意，说先赊几袋子尿素吧，这么远来趟不容易，爸爸无奈地点点头，父女俩便走到了一个五金门市旁，春生正在一辆拖挂上往下卸尿素。
　　 “这尿素能赊着吗？”百灵问。
　　 春生停住了，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怎么了？你买尿素吗？”他看到一个漂亮的姑娘，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心里感觉到了一阵热浪。
　　 “你是老板吗？”百灵不相信这么年轻的男孩会是老板，在她的印象中，老板都是饱经风霜的老人，最好还有沧桑的面容。
　　 “我就不能是吗？”春生笑了带着一丝狡黠。
　　 百灵心里暗暗诧异，一个小孩也能当老板啊，脸上不露声色。要知道，百灵的泼辣是有名的，嘴像刀子，能言善辩聪明伶俐，在村子里和女人们斗嘴，就是那些结过婚的小媳妇们也都甘拜下风。都说百灵这么厉害，哪个男人敢娶她啊？她准备了两套词，一是好说好商量，圆圆满满把尿素弄回家，如果不赊，她有一大堆“好话”送给春生呢。
　　 “我想赊五袋尿素，过几天把钱给您送来，可以吗？”百灵温柔的话语就像一只小鸟的歌唱，婉转而又清脆。
　　 “这——”春生欲言又止，仔细打量了一下。百灵的爸爸一看泄了气，坐到三轮车上一言不发，摸出一颗烟，烟雾弥漫过来。
　　 “行！不过，不要紧拖，尿素不赚钱，本钱太大，浇了水赶紧送来！”
　　 百灵没有想到这么痛快，素不相识的，竟然敢把尿素赊给她，心里一阵欣喜。
　　 “你不怕我是骗子啊？”百灵娇嗔地问。
　　 “呵呵呵，不会吧，有这么漂亮的骗子吗？”春生微笑着看着百灵，不知怎么阅人无数的百灵脸上竟然涌出了两朵红晕，对眼前的小伙一下子有了好感。
　　 把尿素装上了车，春生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条，对百灵说：“写上你的名字吧。”
　　 百灵拿起笔，写上了名字和欠的钱，一袋子尿素110元，五袋应该550元，刚想写，只见春生用手指着她的比说：“你写600元吧。”
　　 百灵愣了，怎么？赊账还要加利息吗？这么贵？
　　 春生看出了她的疑惑，微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五十的钞票，笑吟吟地说：“我再借给你五十，都晌午了，你们去饭店吃点东西再回家吧。”
　　 白灵心里对这小伙子的通情达理和聪明绝顶真是暗暗地佩服，嘴快的她抑制不住话，追问：“你怎么知道我没钱了？”
　　 春生笑而不语。
　　 回家的路上，百灵的心情格外的舒畅，早就没有了丢钱的不快，相反，倒是暗暗庆幸，幸亏丢了钱，否则也不会认识那个年轻魁梧的春生啊。
　　 春生的影子一路在她的眼前萦绕，心，小鹿般蹦跳，她高兴地真想唱歌，假如不是爸爸在跟前的话。
　　 夜里，百灵做了一个梦，居然是和春生出去踏青。
　　
　　 草长莺飞桃红柳绿，他俩奔跑在绿茸茸的田野上，身旁一地的油菜花一片金黄，为他们笼罩了一层圣洁的光辉。我们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她白衣白裙，明眸红唇，高挑苗条，身上的气味格外清新。
　　 我们的心里都温温软软地，像喝了迷魂汤一样，美妙陶醉，又像是走在云端上，脚下低一脚高一脚，轻飘飘的，满身里都灌满了甜蜜，像一颗饱满欲裂开来的葡萄。
　　 后来，他们终于拥抱在一起，并且，春生吻了她的红唇。
　　 那是多么美丽、鲜艳欲滴的红唇呀！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拒绝，只是一边让他吻着她的红唇，一边略有些惊惶地，偷偷地流盼着自己的眼睛，向四周打望，心里一阵悸动，有点惶恐和紧张。
　　 春生的嘴唇那么湿润，他轻轻凑过来了，轻轻咬开她紧闭的双唇，她只是稍微做了点抵抗，春生的舌尖便缠绕了她的舌尖，她一阵目眩，一股电流从身边经过，有点震撼，她感觉到了春生的一双大手像铁钳一样箍紧了她，她不由自制地迎了上去，两条缠绵的舌头就像两尾丁尾鱼，不断地分分合合，纠缠旋转……
　　 然后，春生就伏在她的耳畔，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百灵，我爱你，嫁给我吧……”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但百灵从春生抱在她怀里的肢体上，从她的眼神里，明白到了这一种祈求，一种火辣辣的渴盼。
　　 蓦然惊醒，百灵才恍惚黄粱一梦，摸摸心口，还在不停地蹦跳。
　　
　　 二、
　　 给麦子浇完了水，百灵有十足的理由去上街了。
　　 平时，爸妈对她管得极严，从不轻易让她去赶集，就是去，也要陪着她，更别说五十里之外的德平镇了。
　　 可这次不同，她要去还给人家尿素钱。人家好心地帮助了自己，没有理由不去谢谢人家。
　　 百灵照了照镜子，为自己的容貌暗暗得意：明眸皓齿笑如灿花的百灵还有一双迷人的大眼睛，那是一双翦水秋瞳一般迷人的眼睛呵，盈盈一转，清泉汪汪，却闪着光芒，炽若星辰。她自信没有人能够抵挡住她柔情的一瞥。
　　 对着镜子，百灵笑了，然后像一只快活的百灵鸟，骑上电动车，风一样出了家门。
　　 她和春生今天早约好了，其实还钱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她为春生的机灵折服，同样也为自己的聪明得意。
　　 秘密就是那张欠条。
　　 回家，翻开那张欠条，居然背后有十一位数字，什么也没写，就是十一位阿拉伯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