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
作者: 镜吾
时间: 2014-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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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瑞雪初晴的日子。中南物理研究所会议室里正在举行关于我破格晋升为副研究员的考核答辩。我概略地介绍了我对“多路大功率钕玻璃固体激光器引发核聚变”的研究工作
这是个瑞雪初晴的日子。中南物理研究所会议室里正在举行关于我破格晋升为副研究员的考核答辩。我概略地介绍了我对“多路大功率钕玻璃固体激光器引发核聚变”的研究工作,并简要地汇报了我写的几篇有关论文。我的思维正在核物理和高能物理的浩瀚海洋里游泳,感觉到中途进来了一个人,是谁?我却没有看清。
最后,我激动地说:“我的这些研究成果都是在我的老师——陈子明教授的指导下取得的。”
会场上响起了掌声。随着掌声在靠门边的座位上站起了一位老人,身材短小精悍、斑白而稀疏的头发开了顶,隆起的广阔的额头,深陷的褐色眼睛,加上挺拔峭直的鼻梁,构成了脸部不寻常的丘壑,脸上的皱纹一直蔓延到嘴角,显出幽默而刚毅的神气;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是敞开的,露出油腻腻的衬衣。
“呵,陈教授!”我惊喜地蹦下讲台,迎上去紧紧地握住他的双手。
“哈哈,没想到吧,我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哈哈!……你的信我今天早上才收到,刚好赶上一趟来你市的班机。你看,你看,一高兴,帽子、围巾、大衣都给忘了。哈,哈,……”
“您,……您专程赶来了。”我激动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又好象置身于一种崇高的情感的海洋里,一阵阵浪头拍打着我,把我带向到那难忘的岁月……
(一)
1966年的夏天,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席卷全国。我当时正在西北A大学上学,一夜之间,学校的墙壁上都贴满了大字报。接下来,游行、辩论、刷标语、撒传单,以至于静坐、绝食……
不久,学校成立了红卫兵造反司令部,决定搞点儿“红色恐怖”,对象当然是当权派和所谓臭权威了。
在臭权威名单里,头一个就是工物系系主任、一级教授陈子明。
看到陈子明的名子,我猛一怔,他怎么也是牛鬼蛇神?自入学以来,我一向敬佩着他呢。他没有一点儿教授的架子,总是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露出的领口、袖口比我的还脏,而那对深陷的眼睛老是眯缝着,透出和蔼的褐色光芒;他学问渊博,造诣殊深,通晓英、德、法、俄、日文,讲起课来,口若悬河,不时插进几句幽默的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这一笑,对我们却有奇特的效果:疲乏解除了,注意力更集中了。他那抑扬顿挫的声调,有趣逗人的手势,配上峰峦起伏的脸部展现的表情,恐怕与赵丹相比也不会有多少逊色!由于我每次都能正确回答他的提问,所以他对我这个有些土气的南方学生颇为看重。他常常到助教那里抽查我的作业,每次总要留下一句或是两句批语,有些是批评,有些是鼓励……
他是个很好的教授,至少不是个坏人!我思忖着,想为他说几句话。可是我们班红卫兵小队长吴文斌——因为他长的又高、又瘦、又白,外号叫“面条”——硬拖着我说:“走,走,我的高材生、书呆子!陈子明是个什么人,你随我到他家看看就会明白的。”
我将信将疑地随“面条”去抄陈子明的家。当我们涌进陈子明的家里,这才发现他原来没有家庭,是个孤独的人。他迎上来,客气地招呼我们坐,张罗着给我们沏茶。
我的目光在他家里扫描着:这是一个阔绰而失于管理的家,红漆地板上散布着纸屑烟头;西式的书厨衣柜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宽大的写字台上乱叠着一堆堆书籍;连沙发上也乱放着资料文献;书房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外国人的照片,一副古里古怪的容貌,我正在看照片右下角上的签名,这时“面条”不紧不慢地说: “你们看看,他家里不挂领袖像,却挂着一个外国人的像。”
“这是爱因斯坦”。陈子明不安地解释道。
“难道一个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竟然比马克思还伟大?”“面条”冷笑着。
“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这个意思,挂他的像干什么?”说着,一个红卫兵将像框拽下来摔在地上,只听“啪!”的一声,玻璃粉碎了,陈子明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面条”一转身,顺手翻开了写字台上的一本美国科技杂志,刚好翻出一幅半裸美女的照片,他扬起来冷笑着:
“你们都看看,陈子明的灵魂肮脏到了什么地步,拿着人民的高薪、喝着人民的血汗,而成天看这种东西!”
“那是商业广告。"陈子明抗辩着。
这张画片的确很精美,我好奇地想多看几眼,是的,那的确是商业广告,我认出那一页上的英文:“美国商用机器公司经销各种……”没等我开口,“面条”慢条斯理地说:“这些封资修的黑货,毒害人们灵魂的鸦片,统统见鬼去吧!”
陈子明正想拦阻,“面条”却笑眯眯地把他拉到沙发上坐着,嘲讽地说:
“心疼吗?当然罗,有鸦片烟瘾的人,当人们强迫他戒烟总是有些痛苦的,不过请你想开一点,这是一场革命,是两个阶级的搏斗。”说完他一使眼色,大伙儿一齐动手,呼喇喇,一捆捆一抱抱的书籍、资料从窗口甩到屋外,堆起了一座小山。“面条”划着一根火柴,火光熊熊而起。
陈子明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面条”满不在乎地眨巴着一对小眼睛笑着说:“怎么样,自觉一点交出来吧!"
“交什么?”陈子明怒冲冲地问。
“保险柜的钥匙。”.
陈子明没有动,“面条”一示意,上来了两个红卫兵抓住了陈子明的臂膀,“面条”以极其文雅的动作从他腰里摸出了一串钥匙,他试了几个钥匙,终于打开了保险柜。里面是一叠叠手稿,还发现了一张一万元的存折!
“好哇,哪来这么多的钱!是特务活动经费吧!”一个年轻的红卫兵说。
“经费?那是存在人民银行里的稿费”。陈子明冷笑了一声。
“面条”马上压住他的“气焰”,说:“好,就算是稿费!工人、贫下中农、辛辛苦苦地工作,一个月平均才拿几十元,你一不种田,二不开机器,凭什么拿这么多的钱?这不是剥削是什么?”他回头对我鼓动地说:“张正元,你说说看,你父母风里雨里干农活,一年到头拿多少钱?”
我的心动了一下,是啊,我的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一个劳动日平均不到三角钱。
陈子明耸了耸肩膀,不以为然地说:“这是国家给我的稿费,我也不在乎这个。”
“好一个不在乎!”“面条”冷笑着,从保险柜里取出了一叠文稿,说道:
“哼!就是这些破玩意儿骗人民的钱呢,还不是为了捞稿费。这就是你剥削人民血汗的铁证,没收了!”
听到这句话,陈子明蓦地跳了起来,猛扑上去,一把抓住了文稿的一角,不顾一切地和“面条”争夺。“面条”的体力可不怎么样,他急了,招呼我赶紧来帮忙,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陈子明,“面条”乘机抢过文稿就往门外走。陈子明挣扎着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刚巧我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遇,我胆怯、犹豫、退缩了,因为我看到了我一向敬佩的深遽、和蔼褐色之光。陈子明于是挣脱了我的手,又冲向“面条”,喊道:“存折可以拿走,我写的研究论文,不能拿走!”他发疯似地呼叫着,一把扭住了“面条”的胳膊,“面条”急中生智,呼的一声将文稿甩出窗外,不偏不斜,落到了熊熊的火堆上,顿时被火焰舔着,黑灰飞扬起来。几个红卫兵一涌上前将陈子明打翻在地……
在回来的路上,“面条”一面摆弄着一万元的存折,一面委婉地劝导我:“你呀,我的高材生,‘人性论’的毒,你也中的太深了!干革命,可不能心慈手软,这不是绘画绣花!张正元,你别忘了你的出身,你是红五类的后代!你爷爷、奶奶是怎么死的?你不要忘阶级仇呵!”
说完,他把我一直拖到核物理教研室,让我看新贴出的大字报。我惊骇地浏览着,大字报无情地揭露了陈子明的本来面目
“陈子明出身在国民党高级官员的家庭,父亲曾出任伪省政府主席。红军长征后,其父参与了对苏区人民的血腥镇压,解放前夕,一家人逃往台湾,而他却潜伏了下来。他还有一个小老婆在美国,据说是在情报部门……”
这真使我触目惊心呵!好狡猾的老家伙,原来他的父亲就是屠杀我祖父、祖母的刽子手!我出了一身冷汗,深深地倒抽了口凉气。
(二)
打那次抄家后不久,全国开始了大串联,我和几位同学组织了一个徒步长征串联队,从西安一直走到井冈山。在路上我们收容了一个“散兵”,她是西安电力技校的学生,名叫杨红艳,一路上生着病,可还是顽强地走着。我照顾着她,在“长征”路上产生了情愫,回来,我们就好上了。
到西安后,形势大变了,“保守”组织纷纷垮台,“造反派”却分裂为两派:我们叫工总,他们叫工联。等“元月风暴”一刮来,于是便开始夺权,占大楼、抢图章、武斗……说老实话,我对这乱糟糟的劲头看不顺眼。不久学校成立了革委会, “面条”当上了副主任,还兼任专政小组组长,他学习了上海的“经验”,设立“牛棚”,关押本校的“牛鬼蛇神”。为了不忘老战友,他还给我安了个专政小组副组长的头衔。我硬是不接受。“面条”微微一笑说:“张正元,你的档案我全看了。”我不由得一怔,反问道:“你不是管人事的,怎么能随便看我的档案呢?”
“我是革委会副主任,还不能看档案!你别急嘛,我又不整你,我是说你家三代赤贫、爷爷奶奶又被国民党杀害,这阶级的仇恨难道你全忘了么?和工联斗,你不参加,情有可原;眼下是‘牛鬼蛇神’,是阶级敌人,你难道不搞阶级斗争,甘当修正主义分子么?甘让千百万革命先烈流血牺牲、打下的江山改变颜色么?”
一席话说得我哑口无言,终于接受了副组长的职务,具体任务是管“牛棚”。“面条”要我重点监视陈子明,因为他有敌特嫌疑。
原清洁工的工具房改成了牛棚,“牛鬼蛇神”们分关在两间大房子里,睡统铺。我分派了几名助手负责看管他们,我则负责监视陈子明,和他单独住在东头的一个小房间里。
东头的小牛棚显得阴暗潮湿,墙上残留着屋漏水浸蚀的痕迹。昏暗的灯光照着一张两屉桌,一把靠椅——这是我坐的;一条长凳——这是陈子明坐的。一张双层床,我睡上面,他睡下面,这样便于监视。虽然条件很差,但我想到这是“干革命”,所以也就以苦为乐了。
陈子明被押进了牛棚。我暗暗吃惊,不到半年时间,他好象苍老了几十岁,简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的头发斑白而稀疏了,完全谢了顶,露出了粉红色的头皮,苍白的脸上刻下了条条沟纹,好象是打了霜的干树皮。据说在这以前,“面条”领着校务部的造反派经常批斗他,勒令他住到地下室里,这次进牛棚对他来说,还算是走了一点小运。他非常满意地把那脏得象理发店的淌刀布一样的被褥铺在床上。
我避开他那褐色的目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竭力罗织他的一些罪行来恨他,但不知怎么回事,又恨不起来,我细细思量,觉得他的一些罪行大都有些似是而非,我开始后悔不该接受这个“牛倌”的职务。
按照“面条”的指示,白天让牛鬼蛇神们劳动改造,把球场、花园、草地挖翻,种上蔬菜和粮食。老实说,我是个球迷,对挖球场一事很有意见。
一天劳动结束了,老头子、老太婆们咳咳哼哼地收工回牛棚了。
晚上,我命令陈子明写检查交待,他缓缓地走到桌前,坐定以后,摊开稿纸,放上笔,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的目光忽然落到对面的墙上,他似乎对那上面的水迹发生了兴趣,目不转睛地、一个劲地瞅着,几个小时过去了,仍然一动也不动。我想,怕是他的神经有些不正常吧!
我提醒他:“你应该写交待呢!”他好象猛省过来,连忙说:“这就写的”。于是他提起笔来,颤抖着在稿纸上写下了这么一句话:“我凭中国科学工作者的良心!”我不由得一怔……
(三)
一时全国兴起了考教授的风潮,据说是中央一位金棍子首长康生的指示,说是书读的越多越草包,所以要揭露教授草包的原形。
“面条”于百忙之中,亲自主持了对教授的考试。
陈子明被带到核物理实验室,交给他一个烧瓶,里面有半瓶淡兰色的液体,要他鉴别是些什么物质。
陈子明摇了摇烧瓶,对着窗户观察了一阵,然后滴入了几种试剂,亦不见有明显反应。他说:
“这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物,不能用简单的方法进行鉴别分离。”
“面条”笑容可掬地说:“你不是常说你能从海水里分离氕、氘、氚吗?怎么连这几种简单的物质也分离不了啦!”
“我是搞核物理的,也只会从海水里分离氕、氘、氚,其他的化学分析我不熟悉,请找化学教师吧!”
“这也是海水,不信你尝尝!”“面条”一本正经地说。
陈子明毫不犹豫地用玻璃棒从烧瓶里沾了点液体放到口里,连说:“倒是有点咸昧,但不是海水。”
“面条”暴出两颗小门牙“嘎嘎嘎”地笑了起来,笑得象一只公鸭。他笑得流出了眼泪,说道:
“陈子明,是你草包,还是我草包,你迫害工农出身的学生,你前年让我留级,去年还想勒令我休学,你器重的是一些什么人,你打击的又是一些什么人;你的阶级感情不是昭然若揭了吗?告诉你,烧瓶里装的东西是你几乎天天都遇到的洗脚水,里面滴了几滴兰墨水,——你真是个草包!哈,哈,哈……”房子里回响着各种刺耳的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