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代一双人

楔子
　　 白衣飘飘，素若落雪。
　　 明月不谙离恨，思君令人消瘦。她俏丽的面容上，又添了几分憔悴。今夜，月满西楼，她却无暇顾及，独自倚栏。
　　 眼眸里像蕴藏了千百年的心事，那么深邃。雕满鸳鸯的悬架上，仅一只鹦鹉，斜侧着脑袋，没有了往日的好动，也不再向它的主人炫耀它彩翼双飞时的华丽。
　　 七弦琴，平日里她挚爱的七弦琴，此时也被弃置角落，已经蒙上了厚厚一层灰尘。
　　 她知道，此刻她的心，都在她身上，因为他对她许诺：一生一代一双人。
　　 一、初相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癸卯年，二月十二，春分。
　　 洛阳街头，和煦的春风已经唤醒几缕柳枝它们微微吐出鹅黄小芽，牡丹也已探出头来，打量着这个世界。
　　 街上的酒肆铺坊都已开张，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街东头，只见亭台楼阁，池馆水榭，映在青松翠柏之中。屋顶上，一排排琉璃瓦密如鱼鳞。朱红色的雕漆大门亦是如此气派，大门两侧，茂密的竹林在春风的吹拂下，已经生出不少新笋。两只石狮子更是张牙舞爪，气度非凡。这，便是乐善好施的洛阳首富宋荣员外的府邸。
　　 今天，是其千金及笄之日。
　　 府内人声鼎沸，宾客满座，高朋满席。
　　 往来于人群中，有位头发盘成发髻，插着碧玉玲珑簪、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着一身深兰色织锦的长裙、为来客添茶送水者，便是宋员外之女，单名一个兰字。
　　 宋兰善弹七弦琴。宋府只要传来七弦琴的清音，必定惹得洛阳城万人空巷。
　　 今日欢声满庭，众人怎能忘记兰小姐的这一人间天籁。
　　 一片喝彩声中，宋员外吩咐佣人为小姐摆上赤色兰花雕边案几，抱出龙凤雕身焦木七弦琴。片刻，只见宋兰一袭淡雅浅色镶银丝边翠色石榴裙，从内庭徐徐走来。
　　 在案前坐定，轻抚琴弦，未成曲调，情满心声。一曲《满庭芳》，情由境生，情自心始。一曲奏毕，众客如痴如醉，依旧留恋于春风曲调之中，意犹未尽。
　　 宋兰起身行礼，道：“小女子献丑了。”众人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叫好声一片，传遍了洛阳城的各个巷陌。
　　 满庭芳，富贵祥。一曲奏出宋府今日的盛况。
　　 就在此时，忽悠人报，洛阳王派两位王子送贺礼至。
　　 宋府上下跪迎。
　　 只见八位身着紫衣并虎头靴的侍卫簇拥着两位王子，后面还有四位身着莺歌燕舞飞凤服的侍女。待迎接礼毕，四位侍女分别献上沧海月明有泪珠、金銮龙凤宝玉钗、银丝溜边素蝉衣、明光湖面芙蓉镜。
　　 看见这四件稀世珍宝，众人皆唏嘘叹奇，宋员外更是受宠若惊。
　　 只听有人宣读洛阳王谕旨：今宋荣之独女及笄之日，本王因感员外于难时施援助我救民，故遣秦风、秦天二子并薄礼四件，示本王谢意，不成敬意。员外惶恐再拜。
　　 只见被侍卫簇拥中的一位戴着束发紫金冠、穿金色蟒袍穿花箭袖的王子，一位戴二龙抢珠金抹额、穿银色百蝶袍的王子，纷纷做抱拳之礼向宋荣介绍自己，前者秦风，后者秦天。员外回礼。二人又转向宋兰，表庆贺之词。宋兰更是惊讶备至，娓娓向两位王子行礼道谢。
　　 六目相对之时，似乎多了些许尴尬。
　　 暖风和畅，春天到了。
　　 二、又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自古，洛阳牡丹甲天下。每年五月，洛阳城都被牡丹花紧紧簇拥、裹挟着。
　　 此时的洛阳，大街小巷，酒楼店铺，在五颜六色的牡丹花的装扮下，显得更加祥和。
　　 初五这天，是一年一度的洛阳牡丹花会。
　　 东方泛白，洛阳东街早已成为花海。观花之人熙熙攘攘，整条东街热闹非凡。
　　 只见一株株牡丹都被栽养在镌有青莲、金凤、紫龙、朱雀等各色祥瑞图案的青花瓷盆中，井然有序的排放在镂空雕花的檀香木花架上供游人观览。
　　 展览的花种确实不少，仅红色花系就有满园芙蓉、青龙镇宝、璎珞宝珠等七十种之多。名贵花种更有姚黄、豆绿、赵粉……
　　 每年的花会，洛阳王都会委托牡丹鉴赏名流，挑选出一株稀世罕见的牡丹花作为本年度的花魁。今年亦然。
　　 如此盛大的场面，怎能少了洛阳城里存有牡丹品种最多的宋府？
　　 不远处，只见宋兰正在和花匠布置花架。
　　 宋兰一袭凤丹锦绣紫霞裙，面容姣好，与华贵的牡丹花相映成趣。
　　 喧闹的东街，由于一行挑青龙大旗的队伍的到来，顿时鸦雀无声。原来，是洛阳王驾到，前来主持花会。
　　 奏乐，鸣礼，毕。他命秦风宣布：癸卯年洛阳牡丹花会开始。后，静悄的东街又沸腾起来。
　　 秦风奉父王之命，与众位名流在长长的花海中评点着。
　　 谁料想，洛阳王所做的这一切竟让秦天的眼睛里充满仇恨与嫉妒，趁没人注意，他仰头长叹。
　　 秦风等人行至宋家处，只见宋家的牡丹独树一帜，花色竟有十种之多，白色有金星雪浪、昆山夜光、玉楼点翠；粉色有雨后春光、菱花湛露；绿色有春水绿波、绿玉如意；黄色有金桂飘香、玉玺映月、金玉交章；红色有素裹红妆、一帘幽梦、若红非朱……
　　 这些花色，已让秦风及众评审啧啧称奇。可是，当宋兰打开一个装帧精美的紫红漆花木箱，揭开一缎染秀红绸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原来，是一株虬枝清瘦、叶盛而精的牡丹花种——魏紫。
　　 魏紫乃牡丹花中之王，不易成活，千年难寻。
　　 夕阳在山，花会接近尾声。
　　 不由分说，花魁为世间罕有名种——魏紫。
　　 洛阳王赐千金朝贺，在王府卫队护送王公贵族离去的瞬间，宋兰抬起微含的头，与秦风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脸上泛起阵阵红晕……
　　 三、宫廷变，便无风雪也摧残
　　 是夜，明月高悬。
　　 宋兰独坐窗前，秋菊正开好。她轻抚七弦琴，慢慢拨弄。一曲《相思曲》，惹得东风垂泪，鸣虫静寂。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相思曲》的这一情调，被此时的宋兰描摹的淋漓尽致，酣畅自如。
　　 忽的，丫鬟秋月来报：大王子秦风来府。
　　 她神情慌张，但是却掩饰不了内心的喜悦，嘴角微微上扬。立刻召唤丫鬟为她着装、画眉。出行之际，还戴上了那一支平时舍不得戴的最漂亮的银鳞碧珠丹青钗。
　　 宋府花园内，月华似练。宋兰依偎在秦风怀里，诉说着款款相思，眷眷柔情。轻柔的月光下，浪漫缱绻。
　　 时节如流，三更已至。
　　 临别时，秦风送给宋兰一对扶桑国进献的鹦鹉，色彩斑斓，活泼可人。又交给她一封信。并嘱咐她一定要等他。
　　 离人心上秋，何处合成愁？
　　 信中只有七个字：一生一代一双人。仅仅七字。却字字珠玑，秦风的温情宋兰了然于胸。她也在心中默许：雕梁画燕为君舞。
　　 谁知，下次重逢，竟是二人阴阳相隔，两情空缺。
　　 ……
　　 甲辰年，十月初二，立冬。
　　 洛阳王病危，弥留之际，召集朝中重臣，拟旨传位大王子秦风。
　　 又谁知，先王殡葬之日，二王子秦天发动兵变，以朝中大臣的性命要挟，逼迫秦风让位与他。
　　 月末，新王登基。
　　 整个天下，都以为是秦风登基，百姓也都盼望这位宅心仁厚的新主能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可是，这只是他们的奢望！
　　 洛阳城白雪茫茫，竟压断了城内所有的牡丹花枝。纷扬的雪花，像是诉说着浅浅的离殇。
　　 这天，宋兰正在暖阁之中绣着金丝如意鸳鸯荷包。一时失手，尖利的针刺到她的手上，顷刻，血珠渗出。
　　 四、鸳鸯错，不成长负东君诺
　　 又是一片茫茫天，雪如鹅毛随风翩。
　　 唯有寒梅，迎着雪花儿正孤傲的绽放。一枝独秀，暗香浮动，冷月黄昏。
　　 大街上，人影渺渺。洛阳城第一次让人感觉到孤单与凄寒。
　　 宋府内，大雪压得翠竹弯了腰，后花园内，更是积雪盈尺。此刻，宋兰正在暖阁里与两只鹦鹉嬉戏，她明白，秦风送她这一对鹦鹉，是要告诉她：一生一代，双宿双飞，十里红妆，要让她做最美的嫁娘。
　　 王府内，秦天大肆屠杀先王旧臣与秦风的亲信，丧心病狂的剪除异己，稳固自己的统治地位，知道他谋权篡位的人已被他诛杀殆尽！
　　 而此时，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却正在漠北荒凉之地充当苦力，修筑长城。抬望眼，他洒泪向东，因为那个方向，有他思念的人，有夺他江山的人……宫廷巨变，他——秦风，受尽百般屈辱，万般折磨，最后发配到此。
　　 幸好监工王徽认识他是大王子秦风，也知道他的遭遇，但是由于秦天眼线众多，迫于种种压力，私下只能和他简单交谈几句。
　　 乙巳年，四月初五，宜下聘、出行。
　　 这一天，宋府内突然收到王府的聘礼，整整十二车，全都用锦缎红绸包裹着，每个车上，都系着象征富贵好合的蜀绣牡丹花，煞是喜庆。围观的人都向宋员外道喜、祝贺。
　　 宋府上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宋兰更是满心欢欣，秋月言说她与洛阳王秦风郎情妾意，琴瑟之好，她害羞的脸上如红绸般的红晕阵阵浮现。
　　 又一年。三月十二，宜嫁娶、祭祀。
　　 洛阳街头，柳絮纷飞。一大早，便有仪仗队和着欢快的唢呐声迎亲至此。整条东街，红毯铺地，彩带飘飘。整座城，洋洋喜气。
　　 宋兰盼这一刻盼了好久好久。她早就穿好她娘留给她的那件嫁衣——红莲鸳鸯七赤衣，戴好凤冠烫金翠霞披，等候着他的到来。
　　 当那个身着绣蟒红绫朱纹衣、胸前佩戴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出现时，所有人，都惊慌失措。除了已经盖好红盖头、在闺房等新郎背她出阁的宋兰。
　　 可是这个新郎，是秦天。
　　 宋荣刚想开口问明缘由，在场的人已被王府侍卫以刀相逼。他满含热泪，目送女儿上了花轿，却不能言明错的新郎，错的嫁娶。
　　 王府的婚礼，在秦天的精心策划下有序的进行着。红盖头下的宋兰全然不知这错误的一切。
　　 在拜堂的那一刻，漠北荒地的秦风突然急火攻心，口吐鲜血晕厥过去，迷迷糊糊一直呼喊着宋兰。
　　 一拜天地，秦风，这一生我永远是你妻；
　　 二拜高堂，秦风，这一世七弦琴永远为你响；
　　 夫妻对拜，秦风，这一代你我眷眷双飞无阻碍。
　　 五、换人间，谁家芦管吹秋怨
　　 世事多艰，彼岸花开落几千年，亦不能你向西，我朝东。
　　 玲琅满目，红烛照遍的新房内，盖头下的宋兰面含微笑，她在等，等她的秦风用碧玉如意揭开盖头的那一刻，等他俩在天比翼、在地连理、等他教她摹写双鸳鸯字，为她画羞花眉的最美时光的到来。
　　 造化弄人，当盖头被揭下，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惊恐万分。虎豹豺狼般凶狠的眼神和轻蔑的讥笑以及娓娓道来的真相，让她顿时如身处北方严寒的雪山，浑身冰凉。
　　 馨香细腻冰肌般的脸上，两行泪，蕴藏了多少酸楚与无奈？
　　 又是一年三月三，残杏枝头花几许，啼红正恨清明雨。
　　 一醉醒来春又残，野棠梨雨泪阑干。斜月半窗，宋兰妒倚楼头。他思念秦风，挂念她的爹爹。那对鹦鹉，辗转几日，也仅有一只伶仃孤苦，残翅难飞！
　　 侯门似海，一年多以来，秦天从未让宋兰离开过王府半步，并派人严密监视。可是今日，宋兰思乡心切，便铤而走险，扮作一名仆人，避开种种盘查，逃出王府去看她阔别已久的爹爹。
　　 往事如烟，昔日庭院深深、绿草茵茵的宋府如今满目焦土，杂草丛生。面对此种情景，种种不堪之事一齐涌上心头，宋兰再也不能自已，失声痛哭，肝肠寸断。过耳的清风声声呜咽，如泣如诉，像是在埋怨上天的不公。
　　 她四方打探之下，终于得知，宋府被查封，上下几十余口以叛国之罪死于非命。也只有她清楚，这一切都是秦天所为，他觊觎宋家财产已久，自他登基以来，民生凋敝，国库空虚，因此他才会丧尽天良的做让人哼之以鼻的勾当，霸占她爹用毕生心血积累的用于赈灾的钱财来填补国库空缺，事后又杀人灭口。
　　 想到此，她泪如雨下。岁月不居，时光如节，今日满目萧然的破败较之于往日的繁华；往日和和睦睦的一家较之于今日的孤身影直，她痛彻心扉。
　　 六、物是非，夜寒空替人垂泪
　　 秦天的残暴与昏庸统治，打破了老百姓过好日子的美梦。连年的苛捐杂税，连年的大兴土木，百姓苦不堪言。
　　 秦风依旧在条件恶劣的漠北服劳役，天寒地冻，役民死伤无数，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然而，他只能忍。但是当他得知秦天残害忠良、滥杀无辜，当他得知秦天骗娶宋兰、灭门宋府之后，他终于忍无可忍。
　　 既而，他表明自己的身份，揭竿而起，天下云集响应。秦风的军队势如破竹，短短数月，便逼近国都洛阳。
　　 户外绿杨春系马，相逢还解有情无。他想他的宋兰，想她却随蝴蝶到花间，罗裙舞梦秋千欢的天真烂漫，想她的《相思曲》，想她的鸳鸯字。
　　 这一日，宋兰望着一潭绿水，陷入深深的沉思。雨花凄断不堪听，风皱碧潭几度春。秋月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秋月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扶她坐下。只见秋月递给她一封信。拆开一看，那熟悉的七个字立即映入眼帘：一生一代一双人。她终于破涕为笑，她知道，秦风来了。看完信的内容，她把它放在胸口，久久舍不得拿开。
　　 信中称秦风已陈兵城外，不日便可攻下洛阳，他要许她十里红妆，嫁衣红霞。
　　 宋兰提笔，欲写彩笺书幽怨，泪痕早已先书满。
　　 是夜，月似眉，夜凉如水。
　　 洛阳城破，秦天众叛亲离。
　　 秦风在乱军中四处奔走，找他的宋兰。一阵熟悉的琴声，他焦急的神情露出喜悦，他知道，这是宋兰七弦琴的声音。寻着琴声，他终于找到了，她，依旧穿着那件丹凤锦霞衣。
　　 曾记花前，共说深深愿。带易成双，人恨成双晚。相思一夜天涯远。
　　 而今，又一次四目相对，寸寸柔肠，款款情愫，宋兰盈盈粉泪。
　　 可是，不绝于耳的琴音，却是那曲黯然销魂的《离人泪》。离人泪，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离人泪，燕西飞，燕归人未归。
　　 秦风不解此刻宋兰弹奏《离人泪》的意图。曲毕，他揽她入怀，这个刚毅的男子，当他惨遭厄运，受尽屈辱和折磨，都从未屈服。可是现在，他却滴泪点点，他欠她，太多太多。他告诉她，要这样抱着她，一辈子，她幸福的脸上酒窝浅浅，含泪点头。突然，怀里的她口吐鲜血，面色如雪，手无力的为他揩泪。
　　 秦风大惊，忙叫太医。宋兰制止了他。她气若游丝的说道：她怕他背负弑君之罪，当秦天命她为其哺酒时，她便在自己嘴唇上涂了天下至毒鹤顶红。生性多疑的秦天处处提防有人害他，别无他法，只能出此下策。因此，她也中毒，此刻毒已侵入心脉，大去之期不远矣。
　　 秦风悲痛欲绝，宋兰又道：秦风对她情深意重，相思相望，一生一世，万千锦绣，非此情可比，万千世人，非关你我。因此，她不枉此生。随后，便含笑在他怀里气绝。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后记
　　 三年后，一座别苑在宋府旧址上建成，气派不减当年，不过府内却没有种植任何花草，除了兰花。当今圣上还亲书“幽兰苑”作为府邸的名称，并且在闲暇之余，总要去此处，亲自侍奉那些兰花。
　　 当地百姓称，当今圣上宅心仁厚，治国有方，这座府邸，是为一个名字里有“兰”字的他挚爱的女子女子所建，因为他许她：一生一代一双人。
　　 牡丹花会又至，可是圣上却无心观看，他只在人群中，苦苦寻找那个身着凤丹锦绣紫霞裙的女子，因为当年，她养的一盆魏紫，是那年花会的花魁，此后每届的花魁，都没她漂亮，没她倾心。
　　 后人有词：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