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玫瑰

一
　　
　　 夏天，常青藤在苏艾的窗外使劲地攀爬，倾泻一天一地的绿色。
　　 一天，徐晓和许艺敲开常青藤围绕的窗户找到苏艾，请求苏艾给吴忧介绍女朋友。
　　 尽管是一件好事，但苏艾不愿意掺合这样的事情，他们俩软磨硬缠，对吴忧充满了怜惜和关爱，于是我点头答应。
　　 那一个夏天他们两个跑到苏艾家几次催苏艾，苏艾一直在心里琢磨着哪位女同学适合做吴忧的女朋友，并可以嫁给他。
　　 可始终没有找出合适的对象来。窗外，苏艾喜爱的常青藤缠绕得有些让人压抑得心烦，他几乎要爬满我整个屋顶，却也清凉不了夏的燥热。
　　 是因为吴忧家境实在不好，父母早早过世，他的相貌也一般般，身材瘦弱，这两个小哥们给我找了个很难办的事。
　　 有一天，和苏艾玩得很好的同学秋华到苏艾家，苏艾趁此机会把他们三个也叫来，苏艾和三个哥们说是给吴忧介绍女朋友，但对秋华，苏艾没勇气说把她介绍给吴忧的，苏艾说三个随便她钟情于谁。
　　 窗外的藤蔓曼妙着风情万种的绿色，他们围着紫色暗香的餐桌，举着杯子喝着凉爽的啤酒，说着学生时候的故事，知了在门外的老槐树上叫着，苏艾在秋华绯红的脸颊寻找她选择的答案，她那件碎花素雅的棉布裙，衬托得她更加纯美可人了。
　　 他们三个，因为这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孩，变得沉稳和斯文。
　　 秋华含情脉脉的明眸，不时地向徐晓流露着玫瑰的羞涩，空气里氤氲着缤纷和浪漫的味道。
　　 红蜻蜓和蓝蜻蜓在窗外低矮地飞旋，苏艾感觉天气压抑得闷热，似乎要下雨。其实苏艾是不喝酒的，而那天苏艾故作平静地啜饮着苦味的啤酒，涩涩的，直到有点朦胧的醉意，真实的忧伤袭来，苏艾躲避着他们的目光，看着窗外的蓝天，有几片云朵飘来，恰恰遮住了透进屋里的光线，没有人看到苏艾流出的泪，滴在掩面的酒杯里，饮下！
　　 暮色暮末的时候，苏艾不愿知道的答案，却早已心知肚明地揭晓了，纯静的秋华看上了苏艾的铁哥们徐晓。她说她是看上徐晓的文凭，来弥补自已没有实现大学的梦。
　　 苏艾看着徐晓送秋华回家的身影，秋华娇羞欲语地在前款款走着，徐晓温情脉脉地跟在身后。
　　 一弯新月，悬在深邃的天空，是温香的傍晚，苏艾却莫名的感觉，清冷，孤寂！
　　 那个时候没有人想过吴忧，会是怎样的失落。
　　 还有苏艾，这几个青梅竹马的哥们，谁会想到灰姑娘苏艾呢？
　　 而许艺也许是酒精的促使，一把握住苏艾的手，把苏艾拉到外面的楼梯口，从楼梯口飘来一阵阵微凉的风，苏艾嗅到许艺身上的酒味，他有点一反常态地对苏艾说“苏艾，上学的时候我们是同桌，那时候我感觉你好严肃冷漠，现在我感觉你好温柔……”
　　 此刻，苏艾嗅到夏天夜晚许多叶子散逸的清香，掺着玫瑰的芬芳，苏艾却无法判断是不是有艳色的玫瑰开放在附近的地方；有三两只萤火虫，在不远处忽闪着幽幽的蓝光，在这夏虫凄婉呢语的夜色里，月光把片片细腻的柔情，失落在暗夜的诗句里。
　　 那个夏天，常青藤依旧爬满屋顶，苏艾订婚了。
　　
　　 二
　　
　　 那年五月，柳絮飞雪，槐花飞香。
　　 苏艾惆怅而欣慰，因为在将要到来的六月一日，她们要摘下鲜艳的红领巾，永远与童年告别了。
　　 在填写初小志愿表的时候，她们第一次有了离别的伤感，那一年苏艾十五岁。
　　 班长徐晓看了苏艾的志愿表，抓起来狠狠地摔在苏艾的面前，脸憋得通红，有点很不满意地冲我说：“重新填写，以你的成绩可以和我一起报考浦中！”
　　 苏艾看着平时喜欢和自己开玩笑的徐晓，又不像是在闹着玩，很严肃，像个兄长般的姿态，但苏艾没有理睬他。那几天，柳絮纷飞，染着槐花的香气，从敞开的窗口侵入教室。有些许毛茸茸的，轻轻的絮，在课堂飞来飞去，毛毛的有点搅乱人地心烦，惹得苏艾上不安课，一直胡乱的想着心事，徐晓叫苏艾改志愿，苏艾没改，他变得沉默，不理睬苏艾，苏艾突然有点失落。
　　 很多天，徐晓都很沉默。
　　 那天拍毕业照，班主任叫几个班干部合影。徐晓个子矮，摄像的师父，把他安排和苏艾站在一起，因为那几天他对苏艾冷漠，苏艾故意报复他，和另外的同学换了位值。
　　 再到后来考试，毕业，苏艾和他没有留言，也没有只言片语。
　　 五月末梢，漫天飞花，呢唱着季节繁华落幕的无奈，苏艾感觉失去了，永远失去了和徐晓的一段同学情谊。
　　
　　 九月，清澈明朗的季节，是成熟和收获的季节。
　　 她们都踏进入了初中的门槛，开始新的学习生涯，苏艾并且也开始了住校生的生活。
　　 离开家一个礼拜，很不适应，很想家。
　　 礼拜六从田间小路，一溜小跑到家门。
　　 苏艾意外地看到徐晓，站在她家门前的老槐树下，满脸笑意地看着气喘吁吁的苏艾。
　　 苏艾说不出是不是惊喜，但可以确切地说自已并不喜欢他站在自己家门前等她，她害怕村上人的眼睛。
　　 他捧着一摞新发的学习资料向着发呆的苏艾解释：“这是我们学校新发的资料，我多买了一份送给你！”
　　 从那个金色的九月以后，苏艾和徐晓的友谊再一次拉开序幕。
　　 每一个礼拜天徐晓都到苏艾家，给苏艾送书送学习资料。
　　 村上的人还有苏艾的爸妈，都和苏艾一样习惯了徐晓和苏艾在一次散步，学习。
　　 偶尔的，许艺和吴忧也会来找苏艾玩，他们三个很亲密，都在同一所学校，于是他们经常会埋怨苏艾，当初为什么不和他们报考一样的学校呢？苏艾也说不清为什么？
　　 那样的时光，因为他们的陪伴，葱郁岁月更加芳菲烂漫！
　　
　　 时光流转，不变的是他们的友谊，还有他们书写的青春故事。
　　 高中三年苏艾和徐晓一直保持着过去的来往。但是因为高中学习的紧张，还有他在县城的重点高中就读，离家很远，他不再是每个礼拜都来见苏艾。
　　 书信来往开始变得频繁，那些光阴，等信，读信，写信，成了苏艾学习之外最放松最快乐的事。
　　 他用委婉的言语鼓励苏艾刻苦学习，追求美好的理想。
　　 苏艾记得每年放寒假和暑假，他每天晚上都到苏艾家，给苏艾讲解不懂的功课。
　　 冬天的雪地上留下过他们并排的脚印；夏天的田间小路，落日拉长了他们的身影，常青藤和月光缠绵的窗前，流淌着他们灯下吟诵青春诗歌的激情。。。
　　 在读高三的那一年寒假，是晚上，他和苏艾一起学习，聊天，夜很深了。
　　 走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雪无声无息淹没了他回家的小路，苏艾默默地送他，走出静谧的村子，是广阔的田野，白皑皑的雪映亮了黑夜，雪还是簌簌地飘落，曼妙地纷扬，苏艾和他并肩慢慢地走着。夜很静，很静，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苏艾并不感到寒冷，已经走很远了，他并不叫苏艾回家，就这样默默的走着，走着……
　　 他突然站住，在雪洁白的映衬下，苏艾可以感觉到并朦胧地看到，他的眼睛注视着苏艾，有火焰般的温柔和灼热在蔓延，炙烤着包裹着她，苏艾几乎像一朵雪花快要融化……他轻柔地抱着苏艾，温热的唇轻轻地，轻轻地吻着苏艾的脸颊，并喃喃地说：“艾，答应我，你一定要努力，我们都必须要考取大学，如果只有一个考取了，以后到了单位，分不到合适的房子……”
　　 这温柔来的那么的漫长，却又这样突然……
　　 爱情的花朵像等待、煎熬了几个季节的雪花，洁白而浪漫地绽放，最终冰冷地落入肮脏的世界里枯萎。
　　 难道那些过往的故事都是为了更遥远更现实的梦吗？
　　 雪花还在悄悄的飘洒，在苏艾温热的脸颊，融化成一丝丝清凉的水，知道吗？这不是水，是那些纯真和透明的友谊殇成了脸庞的泪滴。
　　 当爱情得到裸露的表白，玷污上世故的污渍，没有玫瑰的浪漫，没有玫瑰的色彩，没有玫瑰的芬芳，只有芒刺扎破一切如诗如画的记忆，苏艾甘愿他沉默，永远沉默。
　　
　　 梦从遥远的地方沉淀成晶莹，陨落，夜很静，很深，只有雪花轻轻的飘落，一朵，一朵……
　　
　　
　　
　　 三
　　
　　 那一年的夏天，很长，所有故事都在那个夏天有了主题。
　　 黄昏的夏，夕阳的光辉耀眼地泼洒在西窗，透过常青藤的浓绿，在苏艾的书房弥漫着斑驳发亮的光影。
　　 苏艾看着坐在对面的许艺，一筹莫展的样子，就那样一直安静地坐着，没有了平日里的活泼开朗。
　　 风风火火来找苏艾，苏艾想就是为了枯坐吗？
　　 夕辉渐渐的隐退滑落，却把一天的余热留在青藤蔓延的窗口。
　　 许艺深深地看了苏艾一眼，那种猜不透的眼神好像要看到人的心里去。
　　 苏艾看到他额头微沁的汗珠，他烦躁地迅速拉开白色上衣的第二个纽扣，又拿起写字台上的一本书使劲地扇，苏艾一直沉默着看着他，苏艾感觉他是用燥热来掩盖心中的忧愁。
　　 房间里缓缓地黑暗下来，没有月亮的夜晚，星星眨着眼睛，微微的星光和窗前的常青藤，低语浅唱夏天夜晚的秘密。
　　 徐艺是苏艾眼中可爱的弟弟，苏艾喜欢他的幽默，喜欢他的乐观，他会演戏，演小品，和他在一起，他总会带来欢声笑语，今天他是怎么了？
　　 苏艾拉开灯，才看清他的脸，看不出任何的表情，然后，他极其平静地说：“我订婚了，家里包办的婚姻……我很苦恼，包办婚姻不是我想要的，觉得人活着真没意思……”
　　 他的话居然让苏艾没有一丁点的感觉，真的，苏艾甚至一句安慰他的话都没有。
　　 直到现在苏艾都在悔恨自已，为什么那时候不给许艺一句温暖的话呢？
　　 哪怕是一句支持父母为他包办婚姻的鼓励，也是好的，可是苏艾没有对他吐出一个字。
　　
　　 其实年轻的时候，他们有着最灼热的爱，却笨拙和骄傲，曾经以为喜欢和被喜欢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于是很容易转身离开。
　　 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变质了爱情的真谛，还是莽撞的表白诋毁了友谊的纯真。
　　 夏日末梢的那个午后，蜻蜓在藤蔓流绿的小院乱飞，石榴树缀满艳红的石榴，风轻云淡。
　　 在读师范大学的徐晓，出现在苏艾的面前。
　　 那个雪夜，那个寒冷着思维和身心的雪夜，和那融入酒杯里的泪滴，都在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中，还有现实的无奈里成为没有色彩的过去。
　　 苏艾看着多日没见的徐晓，有点陌生了，苏艾知道他是为那个穿碎花裙的女孩秋华才来的。
　　 他坐在青藤架下，若有所思地茗着苏艾给他沏的清茶。
　　 苏艾在不远的石榴树下站着，苏艾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对视着，目光和目光的淡然交织，内心却升腾起一股隐隐的酸楚，苏艾想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一丝依依的温柔，而他回避了苏艾的目光，他低下头，举起杯子平静地啜饮着清茶，苏艾分明察觉到他举杯子的手在微微地、微微地颤抖，感觉到他内心的慌乱，却一脸的镇静，苏艾有点恨他的故作安然，于是苏艾假装很孤傲地说：“我要订婚了，阴历八月份就结婚了！”
　　 是宣泄，是报复，有一种无名的快感，而心，撕扯着痛疼，碎如春花，一片一片凋零！
　　 是晴空霹雳般惊愕，他的神态一下子扭曲，手剧烈地颤抖，手中握着的玻璃茶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碎了，那些还散发着茶香的玻璃碎片零落一地，一只精致漂亮的杯子就这样的碎了，一片早谢的青藤叶子轻轻旋落在碎片的废墟上。悲伤、失落萦绕着这个夏天的午后……
　　 徐晓不知所措地推了推眼镜，苏艾看到他镜面后有晶莹的光在闪动。
　　 苏艾紧紧地闭上双目，很久，很久……
　　 睁开眼睛，徐晓走了。
　　 常青藤架下，只有碎了一地的玻璃残渣……
　　
　　
　　 三
　　
　　 故事，总是会有结局，是喜，是悲。
　　 爱情，总是会有主题，是现实，是浪漫。
　　 玫瑰，永远都只是爱情的点缀，开了，落了……关于爱情的故事里，总是有玫瑰妖娆的浪漫和芬芳的忧伤。
　　 青春那些看似圆满的抉择，其实染上了俗世的尘埃。
　　 许艺为了事业而选择了包办婚姻，女孩虽然因小时候常生病没有读完小学，但他是书记的女儿。
　　 徐晓和那个夏天喜欢穿碎花裙的女孩秋华有了一次又一次的交往。女孩向往徐晓的那张大学文凭，徐晓迷恋女孩的美丽清新。
　　 吴忧，苏艾给他介绍了一个门当户对的淳朴女孩海英。
　　 而苏艾，该嫁人了，为了母亲不再听到邻居说苏艾嫁不出去的闲言碎语，与不喜欢也不讨厌的蓝天订婚了。
　　 青春的故事，在时光的辗转流逝里演绎得似乎圆满而和谐。
　　 时光静流，偶有千千的结，静静的捻，丝丝的愁，深深的扎，依然感觉，风轻，云淡。
　　
　　
　　 那一年腊月，雪下的很大很大，世界一片苍茫，很冷，很冷。
　　 夏天爱穿碎花裙的女孩秋华，从很遥远的它乡，踩着厚厚的积雪，去见徐晓，她没有见到徐晓。
　　 又踩着深深浅浅的雪到苏艾家找苏艾，苏艾也不在。
　　 留给苏艾一封信件，一个精美的礼品盒。
　　 抹着眼泪，离去。
　　 那个有雪的冬，风里，空气里，雪地上，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寒冷的所在。
　　 望着村前积雪覆盖的路，孤寂而苍凉，苏艾在脑海中，想像着，夏天喜欢穿翠花裙的漂亮女孩，终将因冬季的寒冷和雪花的浪漫，褪去飘逸的翠花裙，穿上厚笨的羽绒服，却也丰盈不了她清瘦的影子，在迷茫空旷的雪陌蹒跚地走来又蹒跚地离去，遗憾，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