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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沟王宁

作者: 高宝军 时间: 2014-04-06 阅读: 224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从长相上说,王宁怎么看也不像个村官。皮肤黑,个子小,头发少,颧骨高得活像突出来两颗猪尿泡,一说话就偏着个脑袋“唉——唉——唉——”。但就是这么一个不


   从长相上说,王宁怎么看也不像个村官。皮肤黑,个子小,头发少,颧骨高得活像突出来两颗猪尿泡,一说话就偏着个脑袋“唉——唉——唉——”。但就是这么一个不受看的丑八怪,却是周围的名人。
   他耳朵背,说话基本都是大喊大叫。有一次,一名驻村女干部到他家来说事,出于礼貌给他提一篮子水果,一进门,就被他的一声“谢——谢”给吓了一跳,一松手把一篮子水果全部倒在了院子。
   他经常答非所问,且答得日怪。你问他今天干什么?
   他回答你:“我今年平四十了,再过两个月就四十一了。”有村民找他,“我有个意见——”刚出口,他就会笑着反问:“你和我闲谝?我哪有时间。庄稼都被草淹完了,得赶快锄地去!”边说边扛着锄头就上了山,走得风快,你想给他说完,哪能撵得上。有人想请他调解问题,他会把“问题”听成“下棋”,大笑着说:“胆大的老鼠斗狸猫!你那臭棋还好意思找我,不是到后沟组开会,看我怎么收拾你。”有人曾着急了抓住他的衣袖说:“不对,不对,我不是说和你下棋!”他又说:“一局?
   一局也不能下,开会要紧。”说完,一甩衣袖哼着山曲走远了,气得你干瞪眼睛没办法。
   其实,王宁并不是什么都听不清楚,在他看来,这些陈谷子烂糜子的破事有什么好解决的,不是他的驴啃了你的树皮,就是你的羊吃了他的庄稼,时间过了问题也就自行解决了。如果真正遇上要紧的事,他的耳朵还是挺灵的。比如说,那一年地震时,和他一块喝酒的两个朋友小声嘀咕:“这桌子怎么无缘无故地摇晃,是不是地震了?”他“啊”了一声,一个箭步就蹿出了门,跑得比狗都快。
   王宁还有个毛病,就是在文化人面前不自信。他怕人家看不起,因此见了有一点文化的人就尽力往洋气整,往文明装,结果越整越土气,越装越庸俗,有一次还差点闯下乱子。
   那是他刚当村支书兼主任不久,县委吕书记要在他们乡选一个联系点,要求找个离乡政府近、自然条件差、民风比较好的村子,并在近期进行调研。乡上领导比较过来、掂量过去,最终把点定在了狼沟。为这事,乡上的朱书记到村上看了好几回,给王宁一件一件地安顿,一项一项地交代,就连吕书记来了饭在谁家吃,点在哪里看,路线怎么走,话该让谁说,都交代了个清清楚楚,最后还特别安顿王宁:“管住你那张烂嘴,可不敢瞎说八道,让人家吕书记笑话!”
   见朱书记如此重视,王宁自然也不敢马虎。心想,书记对我这么信任,宁叫牛挣死,也不让马车翻。这次非给乡上争个光不行!于是,就认认真真地准备开了。这一阵子,他见人先露笑脸,说话一口京腔,鼻梁上还架一副二饼子眼镜,总之是尽量地客气,尽量地谦虚,尽量地斯文……自觉得档次提高了不少,但还是出了些小丑。
   吕书记说来就来了,调研的整个程序,一切基本按照朱书记事先设计好的程序进行。他们看的第一个点是村小学校舍建设工地,介绍情况的是刚分配到校的一名年轻女教师。看点时,女老师走在吕书记右侧靠前一步的地方,这样能让吕书记很自然地看到她;朱书记跟在吕书记的后边,距离不近不远,随时准备上去回答吕书记的问话,又随时准备闪开以免抢了镜头;王宁和一些书记的随从跟在后面,听着书记和大家的交谈,看着这热闹的场面,憨态可掬地发着感叹:真是隔行如隔山,想不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大的学问?
   真正是痒处有虱、怕处有鬼,谁也没想到一开始就出了问题。吕书记进入工地后,王宁突然发现他没戴安全帽,又见工地上电焊火花乱溅,钢筋砖头乱飞,脚手架上
   的铁丝毛乍乍地龇胳膊咧腿,慌慌地从门房里拿来个头盔就往吕书记头上扣,并上气不接下气地给他解释:“吕书记,正是危险时期,进去的时候,一定得戴好安全套,不
   然的话……”朱书记见他说得离谱,连忙朝他瞪眼摆手,示意他不要把安全帽说成安全套。谁知王宁没有领会意思,嘴里嘟囔着:“我也是从领导的身体和安全考虑的,不然出了问题怎么办?县委书记又不是张瞎子、李没牙那些货。”
   随从调研人员咬破嘴唇、握紧拳头强忍着没敢笑出声,但那位介绍情况的女老师先是梗着脖子、绷着嘴巴忍了一气,听王宁后边又这么再一强调,最终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好半天没了气息,然后双手捂着嘴巴一奔子跑回宿舍,直到吕书记离开时都没敢露面。
   王宁不知大家笑什么,愣头愣脑地跟着众人来到了第二个点——王能能家。
   王能能真名王文恩,因为一张薄嘴就爱说些宣扬自己奉承别人的话,人们就给他起了这么个绰号。这次县委书记调研,自然得找几个会说一些歌功颂德话的人,大家选来选去就选了他们家,因为凭他的性格至少不会说风凉话。为保险起见,朱书记还给他教了台词,并交代他千万不要话多。
   王能能也是答应得碗大汤宽,保证得一万个没问题。谁知,到了接待那一天,由于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官,一激动竟把台词忘了个净光,只好临时发挥,弄得不仅话多,而且离题。吕书记让他说一说家里的收入情况,他一下子从他爷爷说到小孙子,从合作化讲到责任制,先说了毛泽东的无数好,又谢了邓小平的半天恩,好不容易绕回来了,但不回答问话,只是个乱夸奖。一会儿说现在才知道吕书记是个清官,心里只有黎民百姓;一会儿又说现在才发现吕书记最能务实,深入基层不忘乡亲。说到兴奋处竟两条瘦胳膊半空中乱舞,唾沫星子朝四下里乱溅,直气得朱书记不知如何是好,一口接一口长送气。
   王宁感觉到了失误,马上走上前把补救措施采取。可惜的是,除没起好作用,又把乱子闯了个大——趁着吕书记看后窑掌里的摆设,王宁干咳嗽了两声,上前拍了拍王能能的肩膀:“王能能,还演讲开了是不?领导问啥说啥你记不记得了?你以为吕书记是个贪官坏仔、晃脑嫖头?你以为吕书记只会收贿赂、光爱睡女人是不是?你以为……”越说越上劲,越说声越大,要不是朱书记狠狠地在他干腿把子上蹬一皮鞋,他还想多收拾几句这个王能能,这难道是你们家的书记了?
   出了王能能家,王宁瞅了个空子悄悄问朱书记:“你给我出消息,我哪达错了?”朱书记想给他细说,又怕别人听见,只好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文明点!”
   王宁一听“噢”了一声,马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忙从衣袋里摸出二饼子眼镜,朝上面呵了一口气,用衣襟擦了两下,往上一戴,并伸出舌头转圈儿舔了一下嘴唇,自己给自己安顿了又安顿:“文明一点,说话文明一点,做事也文明一点,一招一式都文明一点!”
   到了晚上吃饭时,有了朱书记两次暗示的他总觉得自己太土老帽了,一会儿装着在厨房里看饭,一会儿装着接电话,想尽一切办法远离领导一点。在吕书记正对几盆子煮玉米和蒸洋芋大加赞赏,夸奖这些东西如何绿色如何低碳时,王宁端饭从他面前经过,便招呼他一块吃。王宁连连摆手,说:“书记您先吃,我一点性欲都没有。”他显然是把性欲和食欲给混淆了。见吕书记发愣,王宁以为人家没听清,接着说:“这些东西吧,你们城里人吃得少,还当回事,我们农村人都把它喂驴喂猪了。”
   朱书记连忙制止:“王宁!你怎么说话呢?”
   王宁一听,忙改口说:“噢,对对对。是我用词不当,应该是饲养牲畜,不是喂驴,不是喂猪……”他一激动就乱捅词,想尽量改变他老土的一面。他继续说:“我们这种植这么大面积,这些东西早都吃腻了,有大米白面谁去吃它?例如好比,我们家的那头黑叫驴,给玉米棒子闻都不闻一下,脑摇得像个二先生一样。只是那头乌克拉猪口还泼些,不然那十几亩玉米和洋芋还不是都得卖掉。”
   急得朱书记拍桌子大骂:“王宁,你赶快给我闭上你这张臭嘴!”
   王宁倒是令行禁止,只是声音住了,张开了的嘴半天闭不上,一边搔头、一边琢磨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正在这时,王宁找到了一个给自己下台阶的机会——他看见吕书记嘴角上残沾着一颗玉米仁子,连忙把一沓子餐巾纸递过去说:“吕书记,您嘴上有低碳,请用卫生巾。”
   “低碳?什么低碳?”吕书记问王宁。
   “就是您刚才说的那个低碳!”王宁连忙回答。
   吕书记用餐巾纸一揩,原来是个玉米仁,说:“啊呀,你也是太洋气了吧,王宁同志,玉米也说成了低碳,你怎么不说成环保呢?”
   王宁一听,开心地畅笑了:“哎呀书记,是环保,是环保,我刚听您说是低碳,以为它学名就叫低碳,原来叫环保。记下了,记下了,这下真是长了见识。”
   吕书记听糊涂了,望着王宁的背影,问朱书记说:“他刚才说了些什么?我怎么听不大懂呢?”尴尬得朱书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说:“王宁一惯就是这样,方言重得我也有时听不懂。”
   一送走吕书记,朱书记立刻把王宁叫到办公室,日娘道老子臭骂了一顿。王宁还想道歉,还想说点什么,被书记一把推出门,说:“快走,快走!不要你道歉,不是你错了,而是我错了,怪我眼瞎了认不得人。”
   由于这一次闯祸,王宁的耳朵更聋了,脑子也似乎更不好使了,成天三门不出四外,能不见人就不见人,能少说话就少说话,一听到乡政府来干部了,不是上山务庄稼,就是进沟砍柴火,想尽一切办法躲避。实在躲避不过,就装病:看一样东西发一阵呆,说几句话就喘半天气。尤其是乡上开会的时候,那模样更是可怜,一看就像个久治不愈的病罐子。
   有一次乡上开会安排上筹款收缴,王宁躺在后边打盹儿。李乡长问他:“王宁,你怎么一遇开会就生病,一接通知就耳聋,到医院看了没有?”
   王宁一听,二话没说先咳嗽了一气,直挣得脖子老粗脸色通红,泪溢眼眶鼻涕直流,老半天才勉强给李乡长回了句话:“乡长,老毛病了,看也不管用。”
   李乡长仍不放过:“王宁,春季落实造林任务、夏季分配救灾物资、秋季调整扶贫项目,你怎么张牙舞爪嚷得那么凶?现在收点上筹款,你不是这疼就是那痒,连个电话也不接了,你想干什么?不是得了思想病吧?”
   “不是的,乡长。我买了个手机不好使,疙疙瘩瘩的,一满里不会用。不按还好,一按不是锁了这个就是关了那个,叫王公子给我收拾了一气,反而聋子治成了哑子。”王宁还是谦虚地一笑。
   乡长见他瞎应付,也不转弯了,单刀直入:“过去的事不说了,就说现在。你们村的上筹款该没有问题吧?”
   王宁一听连忙回答:“没歉产,没歉产,今年的粮食应该是这几年收成最好的,就是荞麦收割时遭了点雨,但不碍事,一点也不碍事!乡长,您只管放心,狼沟的粮食出了问题,你拿我是问!”
   乡长耐着性子说:“我是说你们村的上筹款,你胡对答什么?”
   声音虽不高,但语气却很重,参会的人们都看着王宁,看他怎么回答。
   王宁仍然是一脸的茫然,扭头看了看左边的参会人员。
   气得乡长站起来:“我就是说你呢,你看他们干什么?”
   王宁又看了看右边的参会人员。
   乡长再也忍不住了,拍着桌子吼道:“王宁同志,我就是说你呢,说你们狼沟的上筹款,你不要再给我装聋卖傻听不见。”
   他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噢,这下听清了,你是说狼沟村的计生款?缴了,缴了!乡长,你不信,派人可以查账,一分都不少。要是骗你,我就生没屁股娃娃。不过,张瞎子的二儿子那个罚款你们还是得退,那怂娃娃是个阴阳人,长了个东西鸡巴不像鸡巴,阴道不像个阴道,以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乡长这时已经不再生气了,黑着脸咬着牙看着他,十个指头在桌子弹得“砰砰”响。坐在王宁旁边的参会人见乡长气成这样,几次用肘子捅他,示意他别胡来了。他似乎没有觉察到,一边说一边比画。随着比画的动作越来越大,他袖口的黄毛衣袖子越吊越长。他一边说一边往袖口里塞露出来的毛衣袖子,但塞进去了又露出来,露出来又塞进去,如此反复几次,他干脆把一条黄毛衣袖子扯了出来。原来,是因为早上穿得急,一只袖子压根就没套进胳膊。人们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王宁一甩一甩的黄毛衣袖子,会场的参会人员已笑得东倒西歪。
   会议因王宁的捣乱散伙了,让乡长既尴尬又窝火,会后和几个副乡长商量:“我看这王宁的耳朵背得特殊,并不是听不见,而是好像安上了过滤器——对他有利的事都听得见,对他没利的事什么也听不清,这家伙不收拾,后面的工作还怎么干?”几个副乡长也都说:“你才知道啊!那狗儿的是个牛脑,可难缠哩。在你面前还是好的,把我们这些副职更不当一回事!”乡长一拳砸在办公桌上:“牛脑不烂多费几块柴炭,我去找书记!”
   朱书记当然记得王宁上次出的洋相,也觉得这王宁不是什么好东西,换了也好。于是就在内部定了下来,虽然没公开说,但暗中已经开始物色人选了。谁知连着派人考察几回,反馈回来的情况都一样,还真没有个合适的人选,这村里能办事的人真是少,既能办事又有点文化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只有一个人倒是有点文化,也见过几天世面,但爱说大话,牛皮吹得让人身上一层一层起鸡皮疙瘩,听口气完全不像个当村干部的料,似乎给一个副总理也有点屈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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