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姬,苦命的女人
作者: 福建农夫
时间: 2014-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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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明仪的小车在高速路上飞奔,今早接到沙州乡派出所电话,说母亲病危,所以从深圳火急赶来。 二十年前,石明仪大概是五六岁,有一次惹父
石明仪的小车在高速路上飞奔,今早接到沙州乡派出所电话,说母亲病危,所以从深圳火急赶来。
二十年前,石明仪大概是五六岁,有一次惹父亲生气,被父亲狠打一顿跑出家来,被人贩子带到福建又转到深圳,再后来被养父收留,依稀记得自己家门口有一口鱼塘,鱼塘边有两棵大树。养父对自己十分疼爱,前几年,养父母都去世,留下一个公司由自己掌管,结婚生子后,才发觉养儿育女的艰辛,于是萌发寻找亲生父母的念头。一个月以前,石明仪在网上发个寻找亲身父母的帖子,网络的力量真厉害,不久,湖南的沙洲派出所来电话,说已经找到:“父亲叫张汝成,已经去世,母亲雪姬还在,身体衰弱,生活极其困难,希望能尽快会面,”石明仪兴奋无比,总算有了父母亲的地址与消息,于是决定启程把母亲接来享受余年,无奈这几天手头有不少业务放不下,决定过几天再走。谁知才过一个星期,竟然接到母亲病危的消息,咋不惊震?汽车在高速公路飞奔,石明仪的心在剧烈的跳动,觉得车速还是不够快,真怕晚了见不到母亲。可毕竟有千余公里的路途啊:“妈,你一定要等着我!”
石明仪的母亲,叫雪姬,的确是个苦命人,1956年出生,由于出生这天风雪交加,雪花随风不停地从窗外侵入,所以取名雪姬,父亲赵宏达是一所中学的校长,母亲万芬是中学的教师,原本是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女儿的来到,也为这个家带来无限欢乐。
1957年的一场政治运动,直言直语的赵宏达被打成右派,一夜间从一个受人尊敬的师长变成接受管制劳动的四类分子。妻子也因此遭受牵连,跟随丈夫一起来到贫穷落后的沙洲乡接受改造。
三年的政治颠疯:什么大跃进、全民炼钢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反右倾等运动,人为的灾害,使农村的生活在生存与死亡交界线上挣扎。
幼小的雪姬这时就倍受煎熬。
五六岁时,原本应该在母亲的怀抱里撒娇,可雪姬就要早起,出去拣猪粪,交到集体,换得口粮;父亲繁重的劳动,常常是累的喘不过气来,幼小的雪姬就要去顶替父亲,例如打扫街道,送开会通知等。秋天割稻子时,父亲挑不了太多,雪姬就得去帮着挑一部分。雪姬家成分不好,经常被同学欺凌。雪姬知道父亲是被人管制接受改造的,既然父母都无法反抗,何况自己?于是只好忍辱吞声。
雪姬做事勤快,三年级时,生产队觉得四类分子的子女不宜过多读书,于是只得去参加集体劳动,小队里有个赖子,人称“勇士”,是三代清白的贫农,是革命依靠的对象,他是啥话都敢说,啥事都敢干的人,看见雪姬老实好欺负,常常是语言或手脚挑逗,雪姬自己知道出身不好,无法与其评理,只得无声地躲开。到1975年,雪姬19岁时,大队党支书用强势威逼的手段,要求雪姬嫁给他的小舅子,比雪姬大十岁、呆头笨脑的张汝成,说实话,雪姬是很不情愿,然而,雪姬知道自己家的困境、被人欺辱的难堪,也希望攀上党支书的亲戚,多少对父亲被管制有些照顾,于是勉强点头同意。张汝成不但长相不好,而且好吃懒做,时常酗酒后就动粗,雪姬常常被打的鼻青脸肿。
改革开放了,雪姬爸妈的政治问题得到平反。雪姬是可以改头换面的。可是,她已经有了儿子星星;而且父母亲相继去世,父亲平反后补发了三万元的工资款,雪姬一分钱也舍不得花,要为星星留着。丈夫张汝成觉得这么多钱不用来改善生活条件多可惜。于是逼着雪姬把钱交出来。雪姬就为这事,没少被丈夫虐待,雪姬觉得孩子还小,将来有用钱的时候,自己苦,不该让孩子再受连累;雪姬狠命的干活,希望扭转家庭的困境。
84年5月26号,5岁儿子星星,在幼儿园与同学打架,老师到家里告诉家长,被父亲张汝成狠打一顿,雪姬心疼地护着星星,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张汝成的拳头,星星伤心地跑出家来,从此就没了人影。
为了找到星星,雪姬是不辞劳苦的四处寻访,先是在全县,后来是全省范围寻找无果,最后希望被扑灭,雪姬变了人样,几个月时间头发一下苍白起来,不上三十的妇人,原本应该是风韵犹加的,可她整天衣衫褴褛、眼角纹很深,让人觉得是年过半百的老妪。再后来,雪姬每年都外出寻找,到过福建浙江山东等地,他没有钱住宿,都是一路乞讨一路问,十几年时间过去,雪姬已经让邻居无法辩认,纯粹就是个乞丐婆。在外出寻找儿子的期间,丈夫张汝成也死了,雪姬就孤零零的一人活着,近几年虽然很少再出去寻访儿子,但她对儿子尚在人间毫不怀疑,再苦再穷,都不肯把父亲的工资补偿款拿来使用,一心要为儿子留着……
六月十六号,派出所的干警找到雪姬,说是深圳有人寻找母亲,请她到派出所核实,当听到对方说出:家门口有一口鱼塘,鱼塘边有两颗大树,外公好像是右派时,雪姬兴奋无比,激动地大声喊叫:“是我儿子,是我儿子!”对方没有立即作出肯定的答复,而是再次提问:“你知道我的小名叫啥?我是如何失踪的?”雪姬离开儿子已经有二十余年,说实话,还真难想象出如今的模样,可儿子的小名和如何走失,这太简单啦,二十多年的思念,这些怎能忘呢!雪姬额头直冒汗,对着话筒大声喊起来:“你叫星星,是被你爸痛打才跑出去的,”对方已经没有疑问,不过分别已经二十多年,一时还有些口生,只见雪姬忽然想起,大声地在话筒高喊:“你肚脐左下边有一块褐色胎记!”这时对方已经不用再犹豫,激动地大声喊起来:“妈,——妈,——妈——呀!”就泣不成声,分离二十多年的母子,终于联系上啦,这是多么动人心弦的时刻,电话的两头都在哭泣,还有啥事比这更令人振奋心舒呢!好一阵子,派出所干警见雪姬还在哭泣,摇摇她的肩膀说:“别光记着哭,听你儿子说话呀!”雪姬才想起听筒里还有声音:“妈,别哭啦,苦难都过去啦,当年我走出,被人拐到福建,后又到深圳,被养父收养,他是个公司的董事长,前几年去世,我现在已经接任养父的家业,是一个大公司的老板,这一段很忙,但我很快就来接你到深圳,你再也不用受苦、担忧,咱们再也不会分离。”雪姬还在哭泣,但此时不是悲伤而是高兴的流泪,不住的点头,兴奋得说不出话来。
雪姬盼望着儿子回来,二十多年的寻找经历,这其中有多少故事要对儿子讲,二十多年的思念,有多少话要和儿子说,这是祖上积德,这是苍天有眼啊!
命运就是这样,雪姬也许太冲动,太高兴啦,忽然病倒啦,邻居把她送到医院,在医院的病床上,雪姬想的很多:一辈子在痛苦悲惨中煎熬,几乎没有过一天好日子,从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这高兴来自那里呢?要是儿子没有被人拐走,今天会是董事长么?要是当年很快就找回家来,今天会是咋样?回想二十多年自己寻找、思念儿子的情景,二十多年来,露宿街头、风餐露饮,几乎没有一天不是以泪洗面,我没找到儿子,我值吗?今天我毫无怨恨地说:“我值!”老天有眼啊,却让儿子找到我,没亏待我一个老婆子二十多年的煎熬;然而又一想,二十多年找儿子,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享受,不是图回报,而是亲情,而是为儿子的幸福!如今自己已经是风烛残年,浑身的部位都已经老化,还能坚持多久?儿子已经很好!可是,见到自己这般模样,心情会何等难受,要花费儿子多少宝贵时间与钱财?想到这里,雪姬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这样就太自私啦!我应该让儿子幸福!哪怕是给儿子带来细小的忧患,都觉得过意不去。雪姬的血压忽然升高起来,病情加重!医生告诉雪姬,“你要坚强,你儿子已经启程在途中,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到达!”医生越是这么说,雪姬就越是担忧,觉得二十多年来愧对儿子太多啊,心中反而愈加烦躁起来,病情急剧恶化……
石明仪在路上接到医生的电话:“你母亲病情加剧。”顿时心里无比的愧疚,为啥没早几天启程?想到曾经多次被父亲狠打,都是母亲用瘦弱的身体为自己抵挡,是自己无知,一时大意走失,竟让母亲伤心二十多年,天下父母心哪,这失子之痛谁人理解?想这二十多年,瘦弱的母亲是如何的挺过来的?石明仪告诉司机:“再加速!”又电话告诉医生:“一定不让我妈离去!”下午六点,石明仪终于赶到医院,医生告诉他:“你母亲已在两小时前去世,很遗憾的是:她偷偷拔掉输液针管,走时面部安详,手里握着唯一给你留下的一张3万元的存款单。”石明仪伏倒在母亲的遗体上,痛嚎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