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崽

　　 一
　　 上小学那会儿，学校管理很混乱，学生们拉帮结派打群架，还吸食一种白色的药品——叫可卡因。
　　 蝙蝠是五年级学生，家里开着一家全镇最大的豆腐坊，经常偷上家里的钱给别人花，很有点“及时雨”的味道，他手下的人最多。他的真名叫来富或来福，但人们都忘了，老师从来不提问他，他也从来不交作业。
　　 五五和六六是蝙蝠的左膀右臂，他们俩是一对双胞胎，除了他们的父母，只有蝙蝠能分清他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那是一个夏天的中午，我吃了午饭照例偷偷溜出来，顺着屋檐和墙角的阴影，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学校。我打算找一个同样不睡觉的家伙去水库里游泳。
　　 路过五年级教室时，有一个人招手叫我进去，我分不清他是五五还是六六。
　　 进了五年级教室，蝙蝠坐在教桌上吸烟，旁边站着一人，我分不清他是五五还是六六。
　　 蝙蝠招手让我过去，教室门“咔”一下在身后关上了。我的心里不由一阵发紧。
　　 五五六六俩个一样的人站在我左右，蝙蝠把一口烟喷在我脸上，我马上咳嗽起来，而且眼睛里流出了泪。我抬起手揉眼睛，五五六六就把我架起来扔在教桌上。
　　 我说：“你们想干什么？”
　　 蝙蝠又把一口烟喷在我脸上，我什么也看不清了，只听见“咯咯”地笑。然后，我的胳膊和腿被人紧紧按住，一双手去解我裤带。
　　 我叫喊着，拼命地挣扎。
　　 但我的裤子还是被扒了下去。蝙蝠说：“看看你的鸡鸡大不大？”
　　 他们放开我之后，我有一种被强奸了的感觉，直想哭。但蝙蝠和五五六六他们却一个劲儿地笑。五五或六六说：“连点儿毛也没有，还怕人看？”他们不让我出去，指着一个凳子，让我坐下。
　　 五五或六六又去门口等，蝙蝠继续坐在教桌上吸烟。这时我心里真盼望再有一个人被他们叫进来。
　　 但这个中午太倒霉了，居然好长时间没有人来。门口等的人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向蝙蝠讨了一根烟吸。
　　 那时的午休真漫长，你根本不用指望等上一会儿会上课。以往，我偶尔睡午觉的话，一觉醒来连一半时间还不会过。
　　 后来，终于来了一人，五五或六六叫他。我希望不是我们年级的。
　　 那人进来之后，却是牛头。
　　 牛头是我们班的一个家伙，平时不爱说话，成绩也不好，谁也不去注意他。
　　 刚才的那一幕又再上演，只是多了一位旁观者。
　　 牛头起来系裤带时，眼里满是怒火。他用眼睛在蝙蝠和五五、六六脸上缓缓扫了一圈，和我后来在电影中看到的慢镜头一模一样，然后瞪在我脸上。我想，这也不管我的事，我不是和你一样吗？但我还是低下头。
　　 牛头笔直地向我走来，在我身边坐下。
　　 我心想，他还能把我怎样？我就坐直了身子，还有意挺了挺胸脯。我心里对他说：“你有本事找蝙蝠他们去呀！”
　　 蝙蝠他们一开始还以为牛头会怎样，见他坐下之后没动静了，便觉得有些扫兴，又开始等待下一个人。
　　 牛头在我身边坐了一会儿后，开始不断地打哈欠，传染的我也有点瞌睡。
　　 我想，今天中午还不如在家里睡觉呢。有了这想法，更加瞌睡。
　　 牛头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去了教室后面。
　　 教室后面是冬天烧剩下的炭，准备下一年再用。
　　 忽然，听见“咚”一声巨响，接着是蝙蝠的尖叫，五五六六的惊叫。我嗖一下站起来，以为地震了。那段时间我们一直在抗震。
　　 但我看见蝙蝠捂着耳朵在地上乱跳，像被耗匣子打中的老鼠。五五和六六围着他乱转。
　　 牛头哼了一声，出了教室。
　　 我也忙跟着牛头往外走，因为害怕蝙蝠他们会阻拦我们，走得很急，踩着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还摔了一跤。
　　 我就那样连滚带爬出了教室，回头一看，绊倒我的是一枚手榴弹。
　　 我们那时，砸炭不用锤子，学校不知从哪儿弄来些废弃的手榴弹，除了砸炭，体育课上还顶器械用，平时就搁在教室后面。
　　 我问牛头：“你把蝙蝠怎样了？”
　　 “想砸死他，”牛头恶狠狠地说。
　　 那天下午，我坐在教室里忐忑不安，一有老师从教室门口走过，我就怀疑是来叫我和牛头的。我还担心派出所的警察会来，蝙蝠的家长会来。可是，牛头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隔着几排，还明显地闻到他涎水的腥臭味。
　　 下午放学，我主动和牛头走在一块儿。我劝他绕小路回家。牛头说：“你怕你绕小路吧。”
　　 我们出了校门，经过第一个小巷时，蝙蝠和一群人在巷口等着。他的耳朵上贴着一块膏药，像一片腐败的树叶。五五或六六向我们招手，我拔腿就跑。跑了许久，才发现牛头没有跟上来。我不敢返回去，便兜了一个大圈子，躲在小巷的另一边去看。
　　 一群人围着牛头，在激烈地说着什么。牛头不说话，抱着双臂站着。我的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我准备他们只要一动手，我就马上去牛头家里报告。
　　 但后来，他们让开一个口子，牛头便从这个口子中走出去，头一次也没回。
　　 我忙又绕出这条巷子。
　　 我出现在牛头面前时，气喘吁吁。牛头却气定神闲，吸着一支烟，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和牛头成了同桌。我心甘情愿地让他抄作业，在他上课睡觉时给他看老师。
　　 二
　　 那时我特爱看小说，常常被迷得五迷三道，上了课也接着看。为此，用小刀在课桌上挖了一窟窿，把书放下面看。
　　 杨老师是我们当时最厉害的老师，是一老民办，四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经常踢人或吼起黄黄绿绿的浓痰朝人脸上吐。
　　 那天，一本前面掉了几页的书真是好看，偏偏我答应下了杨老师的课还人家，于是我便提心吊胆在课上看开了。一开始还瞄几眼，听听课，但后来小说完全把我吸引住了，便只看小说不听课。
　　 忽然，杨老师点牛头的名，而且大步走过来。我想完了，把小说塞进课桌，扭了扭身子，摆好姿势，准备挨踢。
　　 杨老师走到我们面前，严厉地瞪了我一眼，我感觉好像打针前沾酒精的棉球在屁股上搽。但杨老师却没对我动脚，而是把目标对准了牛头，大发雷霆，意思是他不好好学习，还勾引我。我知道牛头是天大的冤枉，但我太害怕杨老师了，根本没有说明真相的勇气。杨老师的脚在牛头身上用劲踢。他穿着那种翻毛的大头皮鞋，就像一个日本人。杨老师踢一下，我的身子就抖一下，牛头却一声不吭。我心里难受极了，但此时我怎样做都是多余的。不知道杨老师最后是踢累了，还是觉得已经惩罚了牛头，而且起到杀鸡儆猴的目的了，才罢休，但最后罚牛头扫一礼拜的地。
　　 我感觉万分对不起牛头，后来的那一礼拜地，我怎样也不让牛头扫。我每天早去一小时把它扫完，以致于我家里人以为我用功学习，见了杨老师还说了好多感激他的话，但我以后怎样也不喜欢杨老师的课了。
　　 我们上了五年级，班主任是一位中年妇女，大概到了更年期，也很凶。但她常说的一句话是：“我是最讲民主的，课后咱们就是朋友，有什么心里话，随便讲。”
　　 班里有一位女同学，非常漂亮，是学期中转学到我们班的，有人说她有狐臭，但还是有很多男同学愿意接近她。
　　 她经常向我问题，我也乐意讲给她。有一次排座位，我们成了平行的一排，中间只隔一条过道，来往很密切。
　　 一天，她座位下掉有一只折叠得很精致的千纸鹤。班级守则中规定：座位下有废纸罚扫地。而废纸的概念是除了课本和抄本之外的一切纸类东西。当时是自习，尽管老师不在，我也不能告诉她，因为上自习说话也要罚扫地。我便用手指她座位下，希望她在别人发现之前先发现那只千纸鹤，可她太专心了，一点也感觉不到。牛头便拼命咳嗽，那么逼真，我差点怀疑他被什么东西噎着了。一下子，好多同学都朝我们这边张望。那个女孩也终于感觉到了，但她显然感觉错了，又太敏感，根本没有向座位下看，就开始哭了。一开始还呜呜咽咽，像小猫在唱歌。我顾不上考虑被罚扫地或让同学们造谣我和她搞对象，写了纸条，给她往过掷，她却只顾哭。牛头便也写上纸条往过掷。没想到，牛头掷得特别准，一下就打在她的鼻梁上。这下坏了，她的哭声一下大了起来，而且丝毫不加节制，简直像错了扣的水龙头。更奇怪的是她的哭声还抑扬顿挫，让人一下就想起哭丧歌。全班同学都停止了学习或小动作，向这边看，但没有一人过来劝阻，因为我们规定上课不能出了座位乱走，乱走的话也要罚扫地。
　　 她的哭声最后招来了其他班的一位老师。过了不久，我们班主任就来了，把她叫到办公室。
　　 然后，那位“民主”的班主任又把我叫去，调查牛头对她怎样。我只好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详细说了。我说完之后，我们的班主任笑了，她说：“你对同学够意思，也不能编上谎话包庇他。”我声明我说的不是谎话，我甚至把我讲过的故事情节又一字不拉地重复了一遍。班主任这次不笑了，她把头凑到我前面，表情严肃地给我讲一些人生的道理。我根本一句也听不进去，只闻到她嘴里一股一股的干咸菜味。她话的意思大致是要尊重别人的隐私，就是说别人有狐臭你绝对不能说，最好在她面前连“狐”字也不要提。我奇怪就这么几句话的意思，班主任居然对我说了整整一下午。可是我们当时根本没想到狐臭，我们只是想提醒那个女孩，她座位下有一只千纸鹤，要是别人发现的话，会罚她扫地。我后来对那股干咸菜味实在忍不住了，脸上便表现出不耐烦的神色。班主任自然不高兴了，她说：“你不要以为你学习好就可以搞特殊了。”说完这句话，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我以为她要让我回家了，她却让我把牛头叫过来。其实，这时那个女孩早不哭了，我相信她听懂了我的话，而且她也认可了我的解释，因为我们平时就相处得很好。我又是个诚实的人。
　　 牛头过来之后，班主任换了一副表情。那一刹那，我觉得她去唱戏更好。她对牛头说：“你怎么这么坏，人证（我）、物证（纸条）、受害者（女孩）都在，你伸出手来吧。”我想申辩我刚才说过的话，而且从我进来之后，她根本没有打开过那张纸条，根本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但班主任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她拿起一个大三角板狠狠抽牛头的手心，边抽边数落牛头平时的一些劣迹。她数落牛头，我听得触目惊心。我不知道我们的老师什么时候收罗了这么多东西，简直比我还了解牛头。
　　 后来，我们老师的丈夫叫她回家做饭，她才放我们走。当然又罚我们扫一礼拜的地，这回连我也算上了。
　　 一出教室门，我就感觉嘴边的干咸菜味好像冬天挂在嘴边的饭渣子，很恶心，便顾不上向牛头解释，找一水龙头洗嘴去了。
　　 等我回来，牛头手里拿着一根冰棒，那个女孩手里拿着两根，她给了我一根，说对不起我们，下周和我们一起扫地。
　　 三
　　 那时，村子里凡是低洼的地方都有水，凡是有水的地方都有鱼鳖虾蟹。蝙蝠最会踩鳖，他能根据天气和水温判断鳖所在的位置。那时不兴吃这些东西，所以所有的这些家伙捉来都是玩。蝙蝠家有一大猪圈。他爹把做豆腐剩下的豆渣都用来喂猪。我的印象中，他们家猪圈里总是有几头肥肥大大的猪。蝙蝠把捉来的鳖都养在猪圈里，据说那东西吃猪屎。
　　 蝙蝠上完五年级就不上学了，总是在学校门口转悠。五五六六一放学就去找他。他们一起躲在校门口的阴影里，等女生过来就猛不防跳出来举着一只鳖吓唬她们，因为鳖头很像蛇，女生们通常会吓得哇哇乱叫。他们便一块围上来大笑。
　　 终于，有一次，一位女生在被吓之后，尖着嗓子把哭声带回了家里。那天正好有几个低年级女生被老师留住了，这些女生陆陆续续回家时，无一例外地受到了蝙蝠他们的吓唬，而且，随着夜色的加深，她们的恐惧就被成倍地放大。那位哭回家的女生带着她在包工队做小工的父亲来到学校门口时，蝙蝠他们正在吓唬另外一位女生，而且因为天色的缘故或者是他们觉得只是把鳖拿出来举一举没意思了，便三人把那女生围在中间，朝人家脸上喷烟。女生的父亲便想当然认为自己的女儿刚才也受到了这样的欺负，便把他搬砖瓦石头的手重重摔在了蝙蝠的脸上，足足有几十斤。蝙蝠愣了一下，居然哭了。五五六六挺挺胸脯，女生父亲的手又扬了起来。五五和六六便都抢着挡在蝙蝠前面。蝙蝠转身就跑。五五六六在后面用劲喊他，蝙蝠却跑得更起劲了，一溜烟不见了。
　　 第二天，是蝙蝠主动去找五五六六的，他从猪圈里挑了两只最大的鳖，五五六六喜出望外，为此逃了一天学。蝙蝠把他们带到水库上，教他们踩鳖的诀窍。五五六六按着办法试了几次，一只鳖也没踩住。他们便一起去果园偷苹果去了。
　　 后来，村里驻了一只部队，士兵大多是南方人。他们闲暇时专捉鱼鳖虾蟹吃，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和蝙蝠打成一片，让他领着他们去捕捉这些东西，还五元钱一只买蝙蝠的鳖。那段时期蝙蝠牛极了，五五六六跟着也风光不少，学校里有些小孩子成天跟在他们屁股后头。村里人也开始吃这些东西，人们学着用油炸或水煮，尽管有点腥，但总是肉。
　　 再后来，天一年比一年旱，风沙一天比一天大，部队的驻军也撤了，村里到处充满了垃圾。五五和六六的爹病了，黄皮寡瘦地没力气，一干活就气喘。医生说喝鳖血吃鳖肉可以补起来，但这时这些东西已不多了，且一个个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