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舛命

作者: 青格 时间: 2014-04-03 阅读: 170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秋收过后,田野闲静下来,一望无垠的萧黄,辽阔至日落彩霞的西垂边。人们忙着晒谷、蹶薯、扎草垛,等这一切收仓归窖后,大家也跟着田野闲暇,只等一

摘要:秋收过后,田野闲静下来,一望无垠的萧黄,辽阔至日落彩霞的西垂边。人们忙着晒谷、蹶薯、扎草垛,等这一切收仓归窖后,大家也跟着田野闲暇,只等一场秋雨,天气便要转凉了。    【一】
  
   秋收过后,田野闲静下来,一望无垠的萧黄,辽阔至日落彩霞的西垂边。人们忙着晒谷、蹶薯、扎草垛,等这一切收仓归窖后,大家也跟着田野闲暇,只等一场秋雨,天气便要转凉了。
   南方秋后的天气,只要一场雨便能持续许久的潮湿阴冷,冷气穿透衣服,刺得身体每一处直颤抖。因此,秋后的泥墙老屋都要进行修缮,该堵的堵,该糊的糊。等冷气袭来,缩在暖暖的屋里,煮个糊辣,呼呼地暖了一天,南河里的孟瘸子也是打着这样的心思。
   孟瘸子家的老屋记不清多少年月了,反正能往前翻好几辈。老屋四面墙壁都开了缝,龟裂至地面,怕是一阵大点风呼啸而过,房子就会四分五裂。天养没有本事重新建,都说一穷穷三代,反正是好几代了,孟瘸子还是穷。但是房子到了他的手里,实在是颤颤巍巍,合计了很久了,终究还是下狠心要修。
   秋收后的人工烂漫,闲暇的人都眼巴巴能寻点小工短工赚点零星,补贴家用。孟瘸子修补房子不过两三天的事情,大家却抢着来求活儿。本来是计划好的人,上岗的冬兰却硬是要插进来,说是多一个人工,多一个游动,时间不凑紧。孟瘸子也没在意,算是默许了,快慢也差不过一天的事。
   没想到刚上工就出事了,冬兰子爬上脚架递水泥桶时,重心不稳摔下了两米多高的脚架,磕在了屋旁的石碾上!大家心都跟着沉了,冬兰子却爬起来说有点晕,见没什么大碍,大家放下心来,便让东兰子在旁边先休息清醒下。
   当晚冬兰子家就找上门来,冬兰子呕吐不止,不清楚了,已经送去县医院了,让孟瘸子立马下去县城医院!孟瘸子立马慌了,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得安生了。
  
   【二】
  
   中秋时节,儿子杨树回来了一趟,也许是多年来不曾回来看望父亲的愧疚,儿子临走时给了孟瘸子一笔钱。说是儿子,杨树却是孟瘸子捡来的。孟瘸子从没有相过亲,也没人看得上他。虽然他是村里的知识人、文化人,是村里学校的唯一一个老师,但尊敬归尊敬,姑娘们都会掂量嫁给一个瘸子后的日子如何过得。
   久了,孟瘸子有点年纪了,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加之在大杨树下捡到了杨树,一心一意把几十年的青春给了教书,也带大了杨树。杨树自小就与孟瘸子不亲,残缺的家庭出生的孩子更成熟,更要强,知道自己身世的杨树初中一毕业就去了外面打工,多少年来没有消息,也几乎不回一趟,独留孟瘸子一人与老屋相伴。
   希望小学支起来后,孟瘸子就被列入了清退的队伍,鉴于他的身体残疾,国家每月发点微薄的补助。孟瘸子闲退下来,便圈了个菜园地,自己动手种点菜,加之每月的补贴维持,日子虽然清苦,但也过得下去。
   这次儿子回来外表看似风光,招邻里羡慕。唯有孟瘸子知道,山娃子薄家底,外出打工指望混出多大成就,何其难的事情。杨树不过是常年不回来心有愧疚,所以才把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留下了孟瘸子。孟瘸子也知道,下一回杨树再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自小他就对这个家没有什么感情。
   儿子杨树回去打工后,孟瘸子索性也不想那么多,年轻时就把青春蹉跎在了教书上,没有一个像样的家,老来还想指望什么?先把当前过好再说,孟瘸子这样想着,便决定把老屋里外粉刷翻新一遍,有个比较像样的居所也好,至少不会挨冻。
  
   【三】
  
   有人说冬兰子是好死不死的害人命,命格太锐,到哪里就招哪里的灾。冬兰子前后共嫁了四个丈夫,第一任出车祸死了,第二任是赶牛耕田时突然就倒下死的,第三任却是勾搭诱使人家男人离婚,后一起过活一段时间就跑了,又勾搭上了现在的男人。
   大家直认为善恶是有报的,冬兰子这样就是遭到报应了,不过命还是太克,遭报时还要拉上穷苦的东家孟瘸子。出了事的冬兰子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于是老者们也曾暗暗地劝她的丈夫有生别再医治了,好大的一笔钱投下去医治不见得好,为后娶的女人不值得。且儿子都三十了老婆都没有娶,哪头重要应该要清楚。有生权衡再三决定放弃治疗,再找东家孟瘸子赔偿点安葬费,草草送出去埋掉算了。
   没想到,这时的儿子胖光头却一反常态,坚持要医治后母,坚持让父亲把钱砸下去。有生不理解儿子的做法,儿子一直对后来母不感冒,经常会顶撞她呵斥她,巴不得她早点死。他认为冬兰子没养过他,凭什么他以后要赡养这个后来母,这不是不要脸的坐享其成吗?
   胖光头是坐过牢的人,二十多岁年纪时捅伤了人,判了罪坐了几年牢,出来后心依然张狂狠戾。他把他这么做的实情告诉了父亲,前阵子孟瘸子的儿子杨树回来,你没看到他的风光劲?肯定是赚了大钱!孟瘸子虽然不是他亲生父亲,却养大了他,他临走肯定留了好多钱给孟瘸子,不然孟瘸子怎么突然就修起房子来了?
   木讷的有生不理解,难道我们还能把人家的钱都讹过来?胖光头见父亲讲到点上了,就是啊,所以我们才要先把钱花下去救治!有生还是不明白,我们医治多少钱,孟瘸子赔多少钱,到头来我们还是没捞着啊。有生还是不开窍,胖光头说了个直白,冬兰命是要去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要是她现在死了,我们就得点安葬费。要是人还活着去打官司,抚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医药费七算八算的能赔到好多。
   要是冬兰不死,后半生几十年瘫在床上,赔偿再多的钱都无法填这个无底洞,有生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儿子的狠劲就来了,得到了钱后,是我们的事情了,到时候我们还给她吊命干嘛?早早地送上山,顶多去点出殡安葬的费用。有生贪心归贪心,毕竟心肠还是没那么硬,毕竟也是几年的公婆夫妻,这样做是不是不合适?
   见父亲还在犹豫,胖光头就摆出了利害,你也知道冬兰不死也瘫痪,几十年像个活死人躺在床上,一天两天可以伺候,十年八载的你服侍得了?胖光头慢慢地道出其中的利害关系,慢慢劝说父亲,每句话都讲在点上,父亲最终还是被说动了。
  
   【四】
  
   孟瘸子接到传票时感觉天都要塌了,二十万的赔偿费!他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二十万堆叠的厚度,更别说自己拿出那么多钱了。孟瘸子想不通为什么他们要这样针对自己,针对一个日子过得清苦的瘸子,孟瘸子想着去找胖光头理论。
   你们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我这把骨头累到散架都凑不出那么多钱!孟瘸子向有生父子斗列自己的情况,他知道自己赔偿是免不了的,只是钱多少的问题。你唠叨个没完没了的,不就是想赖掉钱么?你装可怜也没用,赔偿费是一分不少的!胖光头无动于衷,好像自己高明地识破了孟瘸子的把戏一样。
   孟瘸子当即就气得哆嗦起来,我哪里是装的?你见过苦日子是可以装出来的?胖光头见孟瘸子激动起来,正是套话的好时机,这穷苦的人饭都吃不饱,怎么就修起了房子?孟瘸子不笨,终于明白了胖光头是要讹光自己,颤抖地指着胖光头骂道,亏你还是我教出来的学生!教出这样一个心黑的,良心都让狗拖走了。我要承担的责任,我一分都不拖欠!
   孟瘸子一生正直磊落,早已根植于心中的仁义礼德,有时候是古板认死理,有时候又是正直令人敬佩。孟瘸子回了家就把压在箱底的三万都拿了出来,用不着犹豫横心,就把钱全部送到了有生家。胖光头见孟瘸子一下子就送来了三万,想着孟瘸子绝对不止这点,出手都这么轻便不心痛。便再次激孟瘸子,这远远不够啊,差着好多哩!孟瘸子急了,就这么多了!再多是没有了,要么你把房子拆去!
   胖光头哪里会信他的话,你儿子回来时大包小包的,邻里都是看见了的,肯定是赚了大钱!你拿这么点就想息事了?孟瘸子气得直指着胖光头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平复下来,我也不解释了,和强盗土匪是没道理讲的,反正我就这样了,多我也拿不出,由着你要怎么样。孟瘸子索性豁了出去,自己已经没什么值钱的家底了。
   胖光头见孟瘸子这般回答,也不恼,孟老师啊孟老师,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的。
  
   【五】
  
   当晚,冬兰子又开始恶化了。胖光头赶紧又招呼了车送下了县医院,念叨着千万不能死的话。那虔诚叫邻里们看了以为胖光头改过自新了。当然,这次胖光头确实是虔诚祈祷的,他极力希望冬兰子不要在这当儿死去,因为冬兰子要是去了,他的计划就要落空了。
   倒是孟瘸子迫切冬兰子快点死去。这并不是孟瘸子心有多歹毒,而是他实在承受不起这样的拖累,出事这几天孟瘸子没少去伺候看望冬兰子,冬兰子俨然一个活死人,能吃能睡,却不会说话,四肢不能动,偶尔会清醒一点。孟瘸子曾对向着自己的邻里说,要是冬兰子能去了就好,并不是我心多歹,实在我承受不了这样的煎熬,如果她能去了,搭上我的命也值得了。
   邻里们也曾说过孟瘸子,你倒是傻啊,亏你还是文化人,细水长流的道理你都明不了。你一下兑两三万给他家,他家还不以为你口袋鼓实讹得有?你要是一次给个一千两千的和他磨着,久了他也就没了耐性。你这么一次大出手,之后怕是劳劳噪噪不得安生了。
   这么多天来,孟瘸子夜不能寐,恐惧、压力、旧病一起交织包围着他。以至于原本就年纪大了的孟瘸子精疲力尽时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为何命这么苦。还小就尝尽了瘸腿带来的嘲笑与异视,一生不曾娶得媳妇,年轻力壮的时光奉献给了教书,到头来还被清退了,老了以为一生算是安歇了,没想到却拌上一个更可怕的噩梦。
   上天就是爱开玩笑,冬兰子仍旧是没有死,破了孟瘸子的希望,应了胖光头的虔诚。只是,这样的虔诚又破费了许多钱本。孟瘸子,这次我送她下去又花了不少钱,你怎么说都要先支付点医药,胖光头又去找孟瘸子要钱。孟瘸子仍是之前的说辞,我已经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给你了,再多我也拿不出了!他只认为自己讲了实话,可别人却是无法相信他的。胖光头见孟瘸子还是不肯松口,行!耍赖不给是吧,我说过有法子对付你的。
   第二天,胖光头就带了自己的酒肉朋友几个,个个拿着长竹篙来到孟瘸子家。一来也不吭声,就开始撩屋顶的瓦片。捅一下就好几片掉下来,噼里啪啦的,落得地上都是碎片。孟瘸子急得上前去制止,却拗不过任何一个人,只能睁眼看着他们弄得一片狼藉。
   前来看热闹的邻里都在议论说胖光头做得太过分,却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忙制止。在他们心里,胖光头是受害人家属,前来索取赔偿合情合理,只是做事过分了点,这样掺和似乎不大合适。看到锅里,水缸里,床上都是碎瓦片,孟瘸子顿时蹬红了眼。骂了一句他以前一直认为低俗的粗话,从厨房操起一把菜刀就要拼老命。
   看着孟瘸子晃着刀,胖光头也揣摩不准孟瘸子是真架势还是做样子。见差不多了,就叫停了他的朋友,然后搁下一两句威胁话就走了。孟瘸子一人望着一片狼藉的房屋,老泪纵横!一个人没有依靠,一个唯一的半亲不亲的儿子,连个联系的法子都没有。
   秋风瑟瑟的天,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踩着扶梯爬上爬下,一个人默默地摞瓦、盖瓦,不知实情的人看到了只认为是年轻后生不孝顺,让年纪这么大的老人爬屋顶。知情的人只会叹息地同情地说,命,这就是命,孟瘸子的瘸腿决定了他的命。
  
   【六】
  
   上天的玩笑并没有结束,出乎大家的预料,冬兰的状况在慢慢变好,大盆大碗的吃得下去了,虽然手脚还是僵的,但是含糊着还能说出一两个字。这时的有生父子已经快要折本了,这么久了除了第一次撬到孟瘸子三万之外,之后就再也没有得到过一分钱了。而医院却是个无底洞,时时刻刻都要花钱。
   眼看着冬兰子状况似乎有好转,胖光头开始着急了。冬兰看样子是死不了了,但没了知觉的手脚却是没法医治的,这接下来要服侍这样一个手脚不能动,大小便失禁,只会吃不会出力的僵佬,那也是一个累赘的大事。光糊这张口就要花多少钱下去,而且还要大量的药物维持,当初的决定救治是要了命。
   胖光头赶紧把冬兰子弄回了家,都要亏本了的打算划不来,钱又扔下去了,结果得了个半身不遂的人回来。胖光头心疼之下当然没了好脸色,开始咒骂冬兰子,好死不死的,当初我爸要你进门就是个错!去哪家哪家就遭罪遭灾,想要我家来服侍你,你什么都不要想!你干嘛不死了算了?大家都干净利落!我上一世欠你的,你要来这样拖累我们?
   冬兰子嘴巴含糊说不出话,只能听,听了胖光头的话反驳不得,只管往肚子里咽着泪。一个女人跟了三四个男人,在别人眼里就成了不知羞辱的轻浮女人。谁不想从一而终,可命总是变化无常的,命运捉弄她嫁个了三四个男人,成了大家指指点点的凌乱轻薄的女人。可她毕竟需要一个依靠,名节扣在头上是无上光荣,但却是死的东西,不顶吃不顶用,有个实在的日子过才是硬道理。
   胖光头懊悔自己当初不该下决心救治,早知道会成如今这样,恨不得当初做点手脚让冬兰死去。幸好坐了几年牢让他手段收敛了些,否则他真能做出一些事情来。想着以后还要多少钱去对付,胖光头心想着当前应该再去找孟瘸子撬点钱来,能要多少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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