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餐厅
作者: 海淼
时间: 2014-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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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三年的正月十六下午,在二叔的引领下,带着一种尝试劳动的心情,我走进了职业高中的大门。曾把餐厅老板想象成身材魁梧、历尽沧桑、深沉稳健的中年人,一见面原来
摘要:本文用第一人称描写了在餐厅打工时的酸甜苦辣。
二〇〇三年的正月十六下午,在二叔的引领下,带着一种尝试劳动的心情,我走进了职业高中的大门。曾把餐厅老板想象成身材魁梧、历尽沧桑、深沉稳健的中年人,一见面原来是风流倜傥的奶油小生。
介绍后二叔就转身离去了,老板客气地把我让进办公室。
办公室的墙壁上贴满了毛笔字,给人一种浓浓的书生气。特别是办公桌上方“欲速则不达”五个字,苍劲有力,隐藏着一种幽怨、深思和不甘于现状而奋起的情愫。“欲”字如飞、如动、如一个流泪后重新开始、跃跃欲试、又恢复理智、定下心神、稳步向前的行路人。让人体会出静中有动,动中含静的感觉。与办公室相对的墙上,是四个正楷字:“革命圣地”,这四个字已换了另一种情趣,稳健、沉着、充满着必胜的信心。
在我环顾办公室的同时,老板为我倒了一杯水,当我的目光从墙上的字转道老板身上时,他伸手做了一个姿势:“请坐。”我很规矩地坐在那里,等待老板发话。“在餐厅干过活吗?”“没有。”“有没有什么特长?比如:包子、烧饼、油条,那样最拿手?”“都得先学。”“原来是这样。你愿意干什么呢?既然是郭主任让你来的,就得随你意愿。你愿意干哪种活?”我默不作答。“你尽管说,活随你挑。”说实话,我对餐厅的活一窍不通,不知自己适合干什么活,对这样的问题不知如何回答。但老板再三追问:“你说,你想干什么?”我笑了:“我想当老板,可能吗?”亦笑:“好啊,只要你把员工管理好了,也是大功一件。”“说句笑话,我是出来打工的,您是老板,自然听您的吩咐,何必问我?”“你既然这么说,好啦,随我来。”
随着老板走出办公室,步入操作间。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里面放着蒸车、案板、搅面机、电饼铛等工作用具。从操作间穿过去,有一道玻璃门,门外是卖饭的单间。老板介绍:“这里是卖饭的地方。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干,只是看看,熟悉一下环境。”说完,他冲着卖饭的窗口招手:“来,告诉你们,这位新来的大姐姓郭,是郭主任的侄女,你们都照顾着点。”两双很不友好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随口应了一声:“好。”
老板环顾一下四周,道:“我去楼上转转,你俩陪着大姐说句话。”转身走了。
那个身材高大,一脸深沉的女人问:“你是郭主任的侄女,亲侄女吗?”表情不带一点笑意。我有点木讷地回答“是。”她自我介绍:“我叫健民。”一会儿,那个穿红上衣,同样留着长发的女人用更严肃的语气问同样的话:“你是郭主任的侄女,亲侄女吗?”我照旧生硬地回答一字:“是。”她审视着我问:“会打卡卖饭吗?”“没打过。”“来,我说给你。一个馒头五毛,就打上零点五,一个烧饼八毛就打上零点八。”我口里应着,心里纳闷:“这定是老板娘了,她很年轻,还有点稚嫩,为什么不太友好?”
随着下课铃响,学生很快涌上来,堆满了所有的卡机。老板娘吩咐:“广美,你和郭姐一个窗口,把价钱说给她。”那个被唤作广美的女孩,更加不友好,那张长脸上加上一张大嘴,让你从她身上找不到一点小姑娘娇柔的内在美。“哎,你负责给我递饭……拿馒头,……拿烧饼……”
二〇〇三年的正月十六傍晚,我就在广美的幺三喝四下度过了。
第二天,我象别的职工一样四点起床,梳洗完毕后四点半准时上班。
老板把我领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前,:“这是郝师傅,让他给你分配个活。”
郝师傅瘦高的个子,嘴角一颗大大的黑痣,小眼睛笑眯眯的。他把我领到包子案前:“李雪,让你郭姐先在这里干吧,有活说着点,别因她岁数大不好意思开口。”李雪长得细皮嫩肉,眼睛笑得弯弯的:“欢迎,欢迎!也没什么活,揉揉面,调调馅子,包包包子,切点葱花,就这些活。你先调馅子吧。”
从此,我开始了紧张而劳累的学校餐厅生活。早晨四点半揉面,面揉得差不多时调馅子,接着包包子,做花卷,花卷上了蒸车赶紧和面,面没和完就到卖饭的时候了。走路从来不是走,往往是跑着来跑着去。卖完饭打扫卫生,然后搅肉馅,切葱花,最后吃饭,周而复始。身上沾满了面,鞋里一天到晚都是湿的,手上总是带着伤。有时也抱怨一声:“有点忙不过来。”李雪说:“谁调馅子,这些活就是谁的。”反问:“做包子的有三四个人,你们干什么?”“我对碱,以前我们组长就负责对碱什么也不干。”“帮着切点葱也行啊。”我们几个是不能切葱的,一切葱就流泪。”说给老板娘,老板娘也说:“谁管调馅子,这些活就是谁的。”咬咬牙,忍了。别人能受得罪,我也一定能受得了。为苦为累发劳骚,不是我所做的,传出去岂不叫人贻笑大方!
二叔两次问我:“怎么样,累不累?”我笑笑:“不累。”二叔盯一句:“真不累?你真受得了?”我笑着回答:“当着老板能说什么呢,只有这么说了。”都笑。
其实,那一阵子我心里很苦。
包子质量不好天天挨训,虽然责任不在我,也有点不自在。干活时几个孩子你推我我推你,最后争吵起来就全推给我。有时也抢白她们几句,但更多的时候想到她们都还小,不跟她们一般见识。
我尽力干好自己的活,心里想:“反正不能闲着,干什么不是干呢。倒是李雪她们斤斤计较,互不相让,不间断地起战争。郝师傅把活分开了。我只管调馅和切葱,别的活给她们平分。当再关上蒸车,我就去切葱。李雪叫我:“郭姐,先帮我和面。”我装没听见。她大声地、一遍遍地叫我:“郭姐,郭姐……”我不露声色地问:“什么事?”“你先和面!虽然郝师傅把这活分给了我,但我是组长,你还是要听我的。”我低了头,不再理她。她仗着当着老板娘的面,依旧一遍遍地大声叫我,还叨念着:“有那么多切好的葱呢,别切了,先和面。”那声音让我想起,小时一个小伙伴软磨硬泡欺负我的情形。越想越气,越听越烦,干脆把葱收起来走进菜房。
烙烧饼的冉冉因和别人吵架赌气回家。我笑着对郝师傅说:“我去烙烧饼行吗?”郝师傅很痛快:“行啊。”“真的?”我不相信会这么容易。“当然是真的,只要你愿意,明天你就和蓝蓝烙烧饼。”
我开始学烙烧饼,李雪来叫我。我说:“老板让我从今天起烙烧饼。今后我不再惹你生气,你们清心了。”李雪道:“说什么笑话,可不行,快回来。”“信不信由你,我不回去了。”李雪过来拽我:“不听老板的话没事,你先回去。有事我去和老板说。”我正色道:“有事我会自己和老板说,干你自己的活去吧。”一会儿老板过来:“谁让你上烧饼上来的?”我很奇怪:“郝师傅啊,他没给你说?”“没有。你愿意干什么?”“我想烙烧饼。”郝师傅走过来:“是这样,烧饼上缺人,让小郭烙烧饼,王燕去包子上吧。”
从此,我有了新搭档。节奏一放松,精神就有点垮了。站在那里想打瞌睡,有点要晕倒的感觉。
做烧饼的面比包子面硬,我没足够的力气去揉,干技术活胆子太小,我不敢大胆尝试。于是,我尽量说些恭维的话,争着为蓝蓝洗洗衣服,以作补偿。
老板娘对我是很严厉的。一直让爱搬弄是非的广美盯着我卖饭。菜夹得多了、少了,一不小心说错价了,每天都找茬数说我一顿。大概她对我到烧饼上干活很不满意,又盯着我找错:大了、小了、厚了、薄了、电饼铛掀得早了、晚了,瞪着那双没一点女人味的眼睛来审视我。
晚上十点多钟回到家不敢闭眼,好像一闭眼天就明了,还没尝到睡觉的滋味。每天早上都浑身酸痛,想起昨天同事们的排挤,老板娘的训斥,就想退缩,不干这可恶的工作了。但因怕累和与别人搞不好关系而退出,简直是对我的侮辱。这样的事,我怎能做得出来?我一次次地告诫自己:“别人能做好的工作,我自然也要做好。况且,我向来以与人为善为荣,专征服那些刁难的人,一定要工作干得出色,人缘处得融洽。
又快到卖饭的时候了,老板过来问:“做多少烧饼了?”蓝蓝答:“还没数呢。”我说:“我来数吧。”当我蹲在那里,抬头要向蓝蓝报数时,蓝蓝正向电饼铛里放烧饼,滚烫的油一下子溅到我眼里。伴着一阵剧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蓝蓝吓得脸变了色,急忙问:“怎么样?我可不是故意的。这可怎么办?”我忍着痛,笑了一下:“没事,离心远着呢。”
老板娘走过来:“蓝蓝卖饭,郭姐在后面烙烧饼吧。”“我的眼被油烫了,一见热就流泪,让别人烙吧。”“你揉面,让小华看电饼铛。”老板娘走了。我招呼那个整天用仇恨的眼睛看人的男孩小华。他答:“自己的活自己干,我还有事呢!”
连日的劳累,让人喘不过起来的紧张节奏,加上眼睛的刺痛,简直要让我昏迷过去。我硬撑着,思忖着该请假歇歇了。
迷迷糊糊的,不知怎么熬过了这多半个小时。当我开始清醒一点要打扫卫生时,我知道我已铸成了一个不能更改的错:最后这些烧饼烙小了、烙煳了。心里明白将要面对蓝蓝那张阴沉的脸,将要忍受老板娘无休无止的指责了。我用软绵绵的话安慰蓝蓝:“好妹妹,别生气了。又不是你的错,老板说你你就推到我的身上。我下午请假,把烙坏的烧饼全买回家。”
老板娘终于走到我面前,气咻咻的:“我刚说了你,别烙小了,别烙小了!你自己看看,又小又煳怎么能卖?”我淡淡地笑:“我眼睛有点痛,所以糊了。”“就算煳了不怪你,为什么会小了?我说你多少遍了,为什么还会小?”我依旧软软的表情:“哎呀,已经错了怎么办?别着急了,我下午请假,这些烙坏的烧饼就卖给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问:为什么我一遍遍地说你,你就是不听呢?”“您想想:我以前是游手好闲的寄生虫,一下子怎么会适应这么紧张的生活节奏?这几天一直处在半昏迷状态。为什么是答不出来的,不过决不是故意的。您放心,我做错了就会承担责任,我全买了还不行吗?我记住了您的话,今后不再烙小了啦。”“我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板和郝师傅走过来:“算了,算了。正想吃烧饼呢,自己吃了不就得了。”说完拿起几个走进办公室。
我去打扫学生吃饭用的楼上卫生。象每一次一样,别人在嘻嘻哈哈,磨磨蹭蹭,我自己拿起扫帚开始干。一看周围没人,眼泪就禁不住流下来。一天十七八小时忙,还要看同事的脸,挨老板娘的训,如我的家人知道了,该如何心痛?辞职吗?干不好本职,处不好关系,又怎么会从我口里说出来当做离开的理由?
不知不觉的,卫生打扫完了。泪水还在我脸上肆意流淌。我擦干眼泪,一遍遍地默念:我不做脆弱的人,决不能在老板娘和同事们面前流泪。我强迫自己换上惯有的那种浅淡的笑走进大厅。
我走到老板娘面前说:“我想请一下午假去看眼,烙坏的烧饼我带回家去吃吧。”老板娘笑一下没说话。郝师傅说:“看完眼在家歇歇,烙坏的烧饼都吃了。拿几个好的。”
来餐厅半个多月的时间,白天还没出过大门。走出餐厅的大门象换了一个世界,紧张和喧嚣被关在了里面。外面的空气是清新的,天空是晴朗的,空间是博大而自由的。
泪水又流出来。我低了头去骑自行车。暗想:穿一身脏兮兮的衣服,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脸上挂满泪痕,让人看了会有什么感触?管他呢,先回家睡一觉再说。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很多,我也不去躲。心里话:被车撞了就撞了,也好到那个世界里和刚去世的母亲团聚。但是,我平安地回到家。谢天谢地,一路上没碰到一个熟人。否则,无论碰到谁,我都会忍不住放声大哭的。
我什么也不做,就躺在床上,伴着泪水进入了梦乡。
晚上九点钟夫出车回来,我的心情已趋于平静。他关切地询问我,我轻描淡写地说给他听:“今天有点累,请假回来睡了一觉。”
第二天照常上班,已有了感化老板娘的办法。笑嘻嘻地对老板娘说:“昨晚我对象回来,我把事情说给他,他哈哈地笑我:‘给人家打工哪有这么娇气,静下心来没有学不会的活。卖饭时要心中有数,不能象家中来亲戚时那么慷慨,要讲究成本核算。老板做生意哪能不算计?’”
老板娘的脸上果然绽出笑容。
又到打扫卫生的时候了,郝师傅找我谈话。我把牢骚说给他:“这老板娘怪难答应的,卖饭定不准价格,菜夹多了、少了不依不让,真让人无所适从。现在连烧饼也不敢烙了。”郝师傅答:“不是我说他们,他俩哪是做老板的料?心胸狭窄,做事又抠,成不了事的。如果没我里里外外给他们撑着,早关门了。”一直认为郝师傅是德高望重的忠厚长者,冷不丁听他讲出这种话来,使他的形象在我心中打了一个折扣。
蓝蓝沉着脸走过来:“爸:李连给老板娘说我卖饭态度不好,老板娘训我。”郝师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看,我们爷俩没黑没白地为他们卖命,照样换不出好来。是人不是人的,都仗着与老板沾点亲戚就乱逞能。李连算什么?不该我说了:‘小鸟小虫,干啥啥不行。’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找借口让她走的。老板也听我的,不经我同意,他也不敢随便发工资、随便留人放人。健民怎么样?觉得是老板留下的上届职工,什么都会干,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好啊,我天天调她。今天让她做馅饼,明天让她蒸包子,后天让她烙油饼,接着让她进菜房。不用我说什么,她自己不耐烦了,就会乖乖地离开这里。小刘、小邵、周长新,不都是老板的人吗,等着瞧瞧他们的下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