拄拐杖的捷达
作者: 海东升
时间: 2014-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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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县东门的乘车点,我们才知道今天不是出门的日子。明天就是元旦,放假的学生和赶着回家的人木头桩子似的在那立了一大堆。六路公汽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影子。 在
一到县东门的乘车点,我们才知道今天不是出门的日子。明天就是元旦,放假的学生和赶着回家的人木头桩子似的在那立了一大堆。六路公汽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影子。
在站点的旁边只有一两辆出租车。一问,吓了我们一大跳。平日里拼客到市里去,一个人只要四元钱就走,可今天好像谁发了通知,都是一口价:十块。
老顾气得一跺脚,真他妈黑!我说十块就十块吧,捞孙超要紧呢。李伟也说是啊,老顾咱们去晚了孙超不得着急吗?
老顾还是和他的姓一样顾步不前,轻松地说他舒服的时候咋不麻溜儿点儿,要不能让我兄弟他们抓住,这个混蛋!
老顾的兄弟在市公安局据说是个小头头,不过能量不小,当年老顾作为进修生在我们生物系插班,年龄比我们大将近二十岁,是我们班纯粹的“老大”,作为我们班唯一的党员,也是党小组长,没少糊弄我们,全班三十一个人的饭他都吃过,可我们六个小男生一个也没过关,只是发展了两个漂亮的美眉。我们都说老顾重色轻友,再也不想见到他了。谁知他的弟弟很神通,和他在我们班进修的五个农高的进修生都卷了铺盖回了老家,老顾却民办刚转正就和我前后脚进了县职教中心。李伟也是我们一个班的,家在县城,但好像没什么人脉,其他的城里学生都进了高中,他却和我和老顾一起混进了职教中心,用我们的话说从打一毕业就退休了。当时我和李伟一见老顾,鼻子都变了方向,甩你都甩不掉。他却嘿嘿地笑着说,时过境迁不用说,赶紧请我去吃喝。末了还是我们请他吃饭,但我们声明,我们这回可不是想入党了,老顾也很知趣,你们请我也是白请,我也不是党小组长了,能进县城,我就阿米托佛了。那时我们就很羡慕老顾能有这样一个好兄弟。后来我们和同学孙超在一块吃饭,老顾的兄弟也正好赶上,就和他有了一面之交,就知道他是一个场上人,和我们这些教书的相比,对社会的研究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公安的和做买卖的一样,眼睛都毒,眼光能透视到你的骨髓里。有时和你见一面,再碰上他就认识你,孙超在洗浴中心被抓,老顾的兄弟一拎他的头发,就愣了,片刻就想起了他是我们的同学,就悄悄地溜到外面,他知道孙超的身份和可能引起的麻烦,就给老顾打了电话。当时我们都在学校食堂吃饭,老顾的手机响了,他急忙把剩了一口的馒头塞进胡子拉碴的大嘴里,三步两步就跑到墙旮旯里,这是老顾打电话的习惯,总是给人一种神秘的想象。不一会回来,我们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有事儿了,他把还没吃完饭的我和李伟又拽到旮旯里,说凑钱吧。我和李伟一惊,你家出事了?老顾不乐意了,怎么说话呢?咒你大哥是不?孙超那小子进去了。你说他妈大晌午头的,他不消停吃饭,去干那事。我说孙超上回不是说过嘛,中午警察也要吃饭,干那事最安全。安全个屁,警察就不兴反思维啊!老顾没工夫和我斗嘴皮子,我兄弟说了幸亏赶上是他,否则孙超那国土局的金饭碗就得丢啊,趁现在谁也不知道,和他们头头通融通融看是不是花俩钱给捞出来,要不让他的老婆知道可就遭了。我和李伟就纳闷,你说孙超这小子哪都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怎么就好这口?我问老顾,那得多少钱呢?老顾说咱仨凑一万,不够到我兄弟那再说吧!我们几个勉强借了九千,趁着学校开新年联欢会,连假也没请,就悄悄地溜出校门。一到站点才知道在校千般好,出门万事难。你着急可班车不急,你心忙,出租车的司机却不忙,站在那和你耗着,看谁比谁禁冻,看谁比谁的心理沉稳。其实我们知道他们比我们心急,可此时的贪婪比任何时候都占上风。
李伟可能是真禁不住冻了,嗖嗖的小北风,拉着哨声往脖颈子里钻,他就又凑到那两辆出租车的边上,司机摇下车窗,二十行不?李伟问,司机连声都没吱,三下两下就又摇上了车窗,还懒得搭理你了。
就在李伟回到我和老顾身边的时候,人堆里的四个人拉开那辆出租车的门,钻了进去。接着又有四个人钻到另一辆车里,那两辆车一溜烟上了马路。
李伟埋怨老顾,你看都走了吧!看咱们啥时候到?
老顾在小北风里抽着旱烟,闲庭信步似的说忙啥,孙超在那把小姐摸,害得咱把北风喝,不憋出他尿儿来,他还得去。不看在他给我兄弟办过事儿的份上,我才懒得捞他呢!穷他妈得瑟。说着还撇下我和李伟,站到楼角里去了。
正说着,又过来一辆市里的出租车,老顾嗖地一下子窜了过来,上去拉开车门,问上市里多少钱?司机说每位十块。老顾慢慢地关门,又问三个人给你二十行不?胖司机没言语,老顾使劲摔上车门,胖司机却下来了,我和李伟心一揪,猜想老顾摊事儿了,再让司机讹上,就麻烦了。谁料那个胖司机没恼,却对着老顾笑嘻嘻地说走——我和李伟也赶忙拉开车门,老顾一边去开前面的门,一边和我们小声嘀咕,省俩钱是俩钱,咱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车上了马路,胖司机问:几位到……到哪呢?我才发觉这个司机说话慢声拉语的还有点结巴。老顾到哪都不发怵,我感觉他好像在模仿那个胖司机,也说,到……到北方花园。胖司机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笑着说大哥咱俩……挺……有缘呐!老顾也好像觉得有点冒失,就理顺舌头说刚才让北风冻的,舌头有点发飘,兄弟不……好意思啊!
没……没关系,我这个人没挑。
老顾又说你这人我一看就活便,不像那两小子那么死性,非十块不走。
胖司机说我这人不贪,见利就走,有那磨叽的功夫……又拉一趟了。
就是啊,你看你多会做买卖。老顾顺坡就人情夸胖司机。接着说这帮家伙,一到学生放假就宰学生,平时四块,放假就十块,你说学生也不挣钱,你那么黑干什么?
胖司机显然误会了,说大哥我可没要十块是不?你们三人才二十,不……算多吧?
我和李伟都没言语,老顾说不多也不少,不大离儿挣点得了呗,多少是多啊,你没听小沈阳说人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就是人死了可钱没花光。
大……大哥,你还听说过这么一句话没有?胖司机接茬说,那就是人还活着呢,可钱没……挣够。司机是社会最底层了,月末学生放假和节假日,那……那就是我们的黄金周啊!不挣点老婆咋整?不挣点孩子咋整?就像老师到了放假,不补点课……咋整?
说着回头看看我和李伟,我是不是说冒失了?看你们好像是老师啊?
我和李伟笑了,你咋看出我们是老师?
文质彬彬的,一脸的书……书生气。我和李伟就纳闷了,好像我们天生就长得像老师似的,连上几天在街里吃烤地瓜,那个卖烤地瓜的妇女也说我们是老师。就说,没事儿,我们是职教老师,没人找我们补课。
你看我……我说啥了地,我这眼睛不浊。啥人一上车我就看个八九不离十。我心里话,这个司机挺有意思,从打我们一上车就手、脚、嘴不闲着。不像暑假回老家那回的司机,除了问价时说了一句话,其余的时候就是听轮胎和地面说话,我好几次找话题和他搭茬,他也就是答一句就完了。我平时也不是话多的人,和他唠嗑就是怕他困把我们翻到沟里去。这位胖子却很健谈,不用我们启头,就滔滔不绝。老顾今天算碰上茬儿了。
我就问胖司机,你看看他是老师吗?
胖司机看看坐在他右边的老顾,说:不好说。还没等胖司机说完,老顾就好像很怕把话省下就吃亏似的自己先开口了,说:我不是款儿不是腕儿,咱是一个庄稼汉儿。
老顾这种快板似的自报家门,把胖司机也逗乐了。说你看……你看我说啥了的,一说话就一套一套的,浑身也带着书香的……味道。
老顾又赶紧说旱烟的味道还差不多。
胖司机没听老顾的反驳,仍然说后勤主任差不多吧?我和李伟笑了,这还头回有人说老顾像领导,在我们看来,老顾进城也好多年了,除了那张油腻的黑脸让自来水里的的漂白粉给弄白净干净了以外,穿什么都不像工作人员,更别说官了,这几年虽说省心乐业得肚子大了,看上去也顶多像个土地主。
没想到老顾一听人家夸他,夹在肉眼泡子里的小黑眼珠比喝酒时还透亮。卷起一袋旱烟就想给胖司机点,胖司机扭过脸,摇头说不会。老顾自己点上,一股呛人的味道弥漫了过来,我稍稍把车窗摇出一道小缝,胖司机也轻咳了一声,我从后边发现老顾好像故意往他那边斜着嘴角放烟,显然他对胖司机夸奖得名不副实感到不自在。老顾享受了几口,问胖司机,我看你也不像开车的?
胖司机稍稍转头,就问老顾:大哥这你可……可就不如我了,你看我是干啥地?说着,还回头让我和李伟看。老顾说你不是微服私访就是体验生活,我看你像坐车的。听老顾这么一说我还真打量了一下胖司机,从倒车镜里一看,脑袋大大的,小分头熨帖地倒向两边,一边大,一边小,虽说也是肉眼泡,但比老顾的眼袋明显要小,白胖的脸上一个大褶都没有,和《大宅门》里的那个败家子长得很像,刚才我初看他的时候就有这个印象,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那个演员的名字,但从体征上来看也有四十多岁了。只不过城里中年男人的脸都和新褪毛的猪头一样没有血色的白净,掩盖了岁月的沧桑。
大哥你还真看走眼了。胖司机接着老顾的话茬说,我就是一个……开车的。
那你白白胖胖的怎么看不是个款儿也是个官儿。
胖司机还是争辩说,如今……这精饲料吃的,哪一个中年男人不是……脑袋大脖子粗,我不是大款是……是司机。
我和李伟又笑了,看来范伟的话还是深入人心的,连最底层的出租车司机都改编自如了。
说着前面的红灯一亮,胖司机刹车已经晚了,他索性一加油门,车子呼地一下窜了过去。老顾说你就等着挨罚吧。
胖司机却不以为然地说,不瞒你说大哥,我这牌子……牌子都是假的。
那你那顶灯不是自己焊的吧?
大哥你真有……眼力,让你说对了。
我说你真的假的?老顾心不踏实了,我们省俩钱,你可整得挺悬乎,坐得我们心里没底。你是不是喝酒了?说着,老顾还真凑过去吸溜两口胖司机身上的气味。
胖司机笑了,不会……喝酒。跟你闹着玩儿的,当司机怕罚……那还叫司机?
我说你可认真点儿,我们可有急事儿,你别这一下那一下的,把我们整出心脏病来。
没事。胖司机瞅瞅老顾,说看大哥你长得挺敞亮的,心眼可不大。你想出事,我……我还怕呢!
话音刚落,就到了西门站点,等车的人不比东门少,胖司机和老顾商量,大哥,我再……拉一个?老顾想都没想,那你问我干啥?我们又没包车。不过你可别等,我们不赶趟了。这回他着急了。
胖司机说不能,你急我……我也急。说着把车放慢,隔着车窗向一个等车的老头伸出一个巴掌,又一翻,老头走过来,隔着车窗问五块啊?胖司机一踩油门,车子拐上马路,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贬老头,就这素质,连……连这么简单的手势都看不明白,一个巴掌五块,再一翻不就……不就十块嘛!就这素质,还想坐我这捷达,你等着吧!说着对老顾说大哥你记着,就这看不明白手势的,一直到市里我一个不拉。拉……就拉像你这样素质高的。
老顾说你该拉还得拉,要不你不白跑了。
那就听你的,我看着顺眼……才拉。
说着,前面路旁的站牌下站着一个穿戴整齐,小背头在风里也不乱的小伙,脸却冻得白白的发青,老顾说拉着吧?
胖司机速都没减,牛的哄地,不拉,让他冻成……冰棍儿。
再往前走,路边又一个拎着大包,在风里,牙床子也露着的中年男人,向着捷达招手,胖司机还是没停:长得砢碜的,咱……咱也不拉。你说是不是大哥?老顾摇摇头笑了,我和李伟也笑了,心想这个胖子对乘客的要求还真高。
这个拉不拉?老顾发现前面又有一个胖子在招手,车到跟前,还没等我们看清那个男人,胖司机就又加速了。说大哥你看着没?这小子那脸不是……正经的胖,是浮肿,肾亏的咱也不拉。我们几个都笑了。
胖司机嘴没闲着,问老顾:大哥你的肾还行吗?
老顾又吹上了,兄弟不瞒你说,我是既能吃来又能睡,不尿糖来不肾亏。
胖司机乐了,脸上连褶都没有。这么说大哥你咣咣地。
老顾来劲了,那还有差,一三五正常,节假日还得加班。
哎呀,大哥那……你太强了。那你外边一定有相好的。
拉倒吧。老顾这回不吹了。我是抽旱烟喝散酒,小姘一个都没有。
那你攒钱干啥?
我有啥钱,今日有酒今日喝,明天没酒商店赊。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没钱现掂对。钱都让我造光了。
听到老顾又一套一套的,胖司机就夸他,大哥你这么……有才,外边没人儿,我都不信。那这回咱专拉女的,到时候你上前边来。胖司机一指李伟,你身板瘦,让那女的坐……坐中间,两个大坨一夹,大哥你就享受吧!
说来也巧,前面路边就站个女的。上面穿着大衣,下面露出裙摆,在寒风里黑旗一样摇曳。就……这个?胖司机问老顾。可到了近前,那个女人一回头,胖司机不停了:这个岁数……太大,大哥咱拉个年青的,大哥好不……容易上市里一回,咋的也得找个够标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