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搭时代
作者: 姑苏梅子
时间: 2014-04-03
阅读: 187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很多时候,傅冲觉得自己是一个技术精湛的木匠。眯起一只眼,墨斗那么一弹,一条笔直的线就这么画好了。这条线就是女儿的前程。 迄今为止,这条
1.
很多时候,傅冲觉得自己是一个技术精湛的木匠。眯起一只眼,墨斗那么一弹,一条笔直的线就这么画好了。这条线就是女儿的前程。
迄今为止,这条线没有歪过。按照设想,女儿顺利考入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研究生院,顺利进入伦敦上流社会。女儿傅妍还真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你想得到吗?14岁的女孩,很有范地托着水晶酒杯精致点心穿梭在中外宾客之间,腰背挺直,目不斜视,那么优雅,那么贵气。那是上世纪90年代啊,亲,想想!这是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爸妈。
当然,大学实验室的助理工程师傅冲低调,很低调。人们夸女儿傅妍时,他谦虚地笑着,一般,一般,全伦敦只有三个人考上。人们说,老傅啊,你头功。
怎么不是头功呢?眼光且不说,得要多少money?一个破实验室,一个教工,能有多少钱?
傅冲果断下海。母亲是银行家,撬动经济杠杆才将没有文凭的他塞进大学。这就要辞职?可她又拗不过独生子,只好亲自出马,给办了停薪留职。傅冲买了摩托。那时候,没私家车,摩托车可是最高级别的私人交通工具了。母亲两手一张,拦住儿子:第一批11个,全死了,第二批,还剩一个。不安全啊。傅冲不听,照样横冲直撞。瞧,不是活得好好得吗?女人啊女人。什么事都不能听女人的。
傅冲的女人绝不是等闲之辈。凶啊。当然不是张牙舞爪的凶,那种女人是草包。宁儿可不是草包,人家是书香门第,父亲是商务印书馆的编辑,母亲是中学校长。她的凶,就是润物细无声。如果说,傅冲是木匠,她就是绣娘,傅冲是红花,她就是绿叶。谁陪女儿练琴?她啊,谁陪女儿上口语班,她呀。否则,钢琴十级,口语全市第一哪里来?学口语还是她的主意呢。如果学了十几年,哑巴英语,她怎么和人交流,怎么消化学业,怎么生活?哦,拿笔来,我们笔谈,笑话!没有她的绣针,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做梦去吧。
转眼,女儿该有男朋友了。傅冲说,你不是天天和她视频吗?怎么不问问?你不急?
怎么不急?宁儿说,这是急得来的事吗?
急不来也要急。
那你说。
我不说,你说。
你说。
这样车轱辘的话每天来几次。
傅冲火了:你是妈,这事得你说。
宁儿不火:妈也没用。你听你妈话了吗?
傅冲还是火:我妈说得不对,她跟不上形势。
你就跟上形势了?宁儿笑。说完,按下搅汁机开关。傅冲说着什么,宁儿指指自己的耳朵摇摇手。有时候,剥夺一个人说话的权利只要利用人类的发明,比如一台榨汁机。
傅冲在厨房门口徘徊,等着这该死的噪声停下来。
宁儿倒了一杯刚榨的黄瓜柠檬汁递给横眉立目的丈夫,温柔地说,现在的女孩子,30好几没结婚的很多,你得有思想准备。
我不准备,我不想准备!傅冲手一挡,宁儿的手臂荡开90度。汁水溅出来了,她赶紧屁股往后一躬,让出一个弧度,这条鹅黄色的真丝连衣裙可是心爱之物。她理解丈夫,女儿是他的心肝宝贝。如今,鞭长莫及,他保护不了她。他得找一个替身,一个佳得不能再佳的佳婿。
2.
除了上述种种,傅妍还有一个优点:诚实。诚实的傅妍写了一封诚实的电子邮件。当然发到了宁儿的邮箱。傅冲落伍了,其表现一就是不会电脑。也许,这也是他要求宁儿和她女儿谈的原因之一。谁知道呢?也许还有二。他自己也没厘清。
邮件只有70个字,微博的一半。信是这样说的:
老爸老妈,想你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有男朋友了,超市认识的。美国人,超帅。我们很相爱。详细情况等我回来跟你们汇报。就在这几天。祝福我吧!
很明显,这是给傅冲看的,可以反复看,视频是,口说无凭随口跑马,信就有正式的味道了,可以采信,等同于法律文件。
宁儿屁股不动,上身尽量往一边仄,傅冲一手撑着电脑桌,一手搭在妻子肩上,弓着腰往前凑。
肩上的分量越来越重,宁儿吃不消了,你看,你看,我让你。天晓得他要看几遍。
傅冲坐下来,死死盯着显示屏。足足十分钟,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就像一座苍白的雕像。信息量太大了,像一发发炮弹,他的脑袋遭遇了炮击。
等等,什么意思?
他拉开抽屉取出纸笔,一字一字抄下来。
干嘛?你抄它干嘛?
分析分析。傅冲说,第一句没什么,就像开会,先生们女生们,你们好。关键是下一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有男朋友了。这是谁的好消息?她的!不是我们的!
宁儿不以为然,也是我们的好消息啊,你不是愁女儿没男朋友吗?
傅冲的声音愠怒而阴沉,我说了找外国人吗?你看看,傅冲把那张A4纸甩得哗哗响,美国人,还是,还是超市认识的。啊?她倒是坦白得彻底!
天,超市!傅冲走神了,他的眼光有些涣散。
镜头。
女儿推着购物车望着高高在上的某件心爱东西,她拿不到。服务员,请帮忙拿下这个。她礼貌地喊道。没人理她。她很尴尬,在货架前徘徊,她的确很想要那个(傅冲想不出女儿喜欢什么),这时一个高个美国人过来了(体貌不清,年龄不详),帮女儿拿下了她要的小玩意(一定是小玩意,小价钱的小玩意,否则售货员怎么不理?没钱赚么),女儿妩媚地笑了笑(高贵而妩媚)说,谢谢你!小伙子(假定)说,我能请你喝咖啡吗?
得!女儿着道了!
肯定不止接吻。以美国人的速度,上床了呗。也许不会,女儿是中国人,中国人含蓄。也不对,现在的小姑娘哪个含蓄了?不对,我女儿有教养,怎么和那些女孩比呢?
傅冲烦了,想不下去了,他想发泄。一转头,发现宁儿正在观察他。他突然抱起她,冲向卧室。速度之快,让人想起鸟抓鱼。
傅冲向妻子冲击的时候,脑子里继续读A4纸。准确地说,他已经能背出邮件的内容了。
女儿说过几天回来。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他要和宁儿一起,铸成马其诺防线——他可不能歪了那条墨线,坏了规划。
傅冲坐起来,点上一支烟。
过了几分钟,又点上一支。没察觉宁儿已经离开。
3.
这是个混搭时代。星巴克卖碧螺春,肯德基卖油条,饭店和歌厅的旁边有花圈铺,让你在爽歪的同时直面惨淡人生。
如今,混搭到傅冲家里来了,而且是人种问题。一个野种。野到没边。美国人,天晓得他的祖宗十八代哪儿的。也许毒贩子,也许色情团伙……
怎么打消女儿的念头呢?傅冲打算和妻子进行深层次探讨。
宁儿回来了,显然,她是冲澡去的,湿漉漉的头发,眼睛却是红肿着。洗发水进眼里了?不像。泪水还在流。
哭啦?别哭别哭,我们想办法,得让丫头找个中国小伙子。心里踏实啊。
宁儿靠在房门上,看着明亮的窗户(该死的,刚才居然窗帘也没拉),幽幽地说,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在一起,就是做爱,就是性交。在宁儿这里,雅致和隐晦有时是一回事。换作平时,傅冲是明白的,可现在,傅冲脑袋冲下在深水区。
没头没脑的,瞎说什么呢你。
我没瞎说。宁儿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在台风中,从现在到以后,以后的以后,我……我们不睏觉了,就是阿Q和吴妈睏觉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宁儿以为他会暴跳如雷,然而没有,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她。不是在说女儿的事吗?扯什么分房?南极和北极什么时候合并同类项了?
这辈子你懂过尊重人吗?你当我什么,性奴?哪天你问过我的感受?不知道是吧,那我科普一下,我更了,更年期的更,你刚才弄得我痛死了。宁儿压低声音,语调里充满了讥诮和愤怒。
傅冲盯住宁儿,目光凶狠,这是女人讲的话吗?一个女人怎么能讲这种话?他真想再来一次,让她吃点苦头。他要用行动告诉她:女人要听话,否则,会吃亏的。
宁儿不买账:为什么不能讲?女人就该逆来顺受?你以为我就是个逆来顺受的人?
逆来顺受?什么时候表现过她逆来顺受?有吗?他怎么不记得?一直以来,她是世界上最温顺最体贴的妻子。傅冲忽然明白了妻子的反常:女儿不回来了,她要嫁到外国去了,当妈的舍不得啊!
别闹了好不好?我们商量女儿的事吧。傅冲把商量两个字说得很“商量”,充分体现了对宁儿的尊重和平等,弄个外国人,别说生活习惯了,别说文化差异了,连话都说不上,等于找了个哑巴女婿。
外国人有什么不好?起码——,宁儿顿了一下,起码,女儿不会受苦。
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美国法律会惩罚婚内强奸——就像刚才,我的女儿不会受到这种侮辱。
你说这是侮辱?你是我女人啊!
女人怎么样?你说这话的口气就是性别歧视。女人是你私有财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是吧?宁儿激动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看来,和你说不通。
沉默。
我问你,你爱女儿吗?宁儿突然发问。
废话!
中国婆婆世界闻名,为什么呢?你想过吗?这就是我同意女儿外嫁的第二个理由。“督邮安德斯单?”
什么“蛋”?傅冲没听懂妻子最后一句,怎么扯到我娘了?我娘亏待你了?
你看你看,我就说不得么,我说的是中国,广义的。为什么中国一些女孩子希望对方父母双亡——狠是狠了点,背后的文化原因呢,你想过没有?
我不管文化不文化。我们家傅妍非要嫁给外国人吗?女儿不是白养了?
还是么,我们都是你的私有财产么……
宁儿的话被突然冒出的女人尖叫淹没了:你妈×,要你管我啊,你是我家祠堂里的祖先牌位啊,操你妈,你他妈老是喜欢招惹我,我招惹过你吗,我是你一家的氧气是吧,没我你们全家都会窒息是吧,离本宫远点,滚,滚你妈的。
嘭!摔门声。
宁儿听着脚步远去,长叹一声,你看看,你找的房子。我说不要吧,你不听,说三五年就升值了,赚了。再好的房子,没有一个好邻居怎么过?一转身,花盆没了,雨伞没了,门口莫名其妙地多了些垃圾。对门那个男人老是在我们家周围转,我每天提心吊胆你知不知道?钱,钱能买来安全感吗?别瞪我,我不是说生存的安全,而是灵魂的安宁。你说女儿嫁外国人,远吗?很远。可远的是地理位置,最怕的是观念,观念上的南腔北调。现在是,并且一向是,你南我北。宁儿说到这里,微微冷笑,你以为我做的一切是服从你么?我告诉你,想法完全不一样的,目的完全不一样的……
宁儿不说了,宁儿闭嘴了。谅他也不懂。
好么,积怨很深啊,今天终于翻出来吵个痛快了。可以理解,女人嘛!可是,房子和女儿嫁老外有什么关系?女人的逻辑性怎么就不能上去一点点呢?傅冲想,我得睡一觉,好好睡一觉。50%的问题睡一觉就解决了。
4.
显然,这事属于另外50%。
傅冲再怎么细雨和风,宁儿的脚就是不站过来。看来,合纵是不行了,只能和女儿单独谈——但是他不敢。爱不是平等,而是害怕,越爱越怕。当然,自家的血肉,棒打不散。怕的是,女儿冷淡你,疏远你。感恩是在不涉及个人目标的基础上的,是有条件的感情。他能说没有我你能出国吗,能说你的今天是我给的吗?不能。她准会说,出国是我提的吗?是我要的吗?你强奸了我的生活还问我喜不喜欢?我好不容易喜欢了适应了,你又来叫我回来,我是你“私人财产”啊(这个词,宁儿拎出来的,傅冲风速记住了)。他怎么回答?怎么回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好在,宁儿答应不推不拉,持中立态度。她说本来么,得看孩子自己的意思。话到这里应该可以了,可她偏偏加了一句,你的观念落伍了,她不会听你的。傅冲的斗志又被她撩起来了,这可说不准。而且,这跟观念没关系,是根,懂吗,根!鱼儿游在江里,那就是长江的味道,鱼儿掉进池塘,也就沾上了田螺的土腥。
话是很坚挺,可傅冲心里软膀软脚的,一点底气也没有。他对自己说,老弟,你得控制自己,你是1,她们是0,没他,她们就不存在。你是一家之主,你是男人,真正的男人,你该给宁儿一个耳光或是一脚,让她闭嘴。没有他日计夜算一笔一笔的进帐,有她们的幸福生活?难道,辛苦一辈子,不值得她们尊敬?但是不能啊,他不能这么做。她们不是他的“私有财产”。妈的,不是私有难道公有?什么混帐话!可是,他的心,为什么如此慌乱?
女儿回来了。她是跟着阳光进门的。看着女儿一脸的幸福,傅冲沉默了。
凶多吉少。
一年未见,傅妍的变化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半个乳房露着,指甲鲜红鲜红的,嘴巴仿佛刚吃过人血馒头。这,是傅妍吗?这就是高雅纯洁的女儿?可是,她的的确确是他的宝贝女儿。他可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必须相信血缘。
夜已深,女儿提出和父亲换换,和母亲睡。
傅冲一夜没睡,他很亢奋,一种深受困扰的亢奋,再说,一张女孩子的单人床,怎么躺得上去?就算躺成僵尸,也睡不着。女儿一定告诉母亲很多信息,很多很多。他是白人还是黑人?白人虽然有点吓人,鬼才绿眼蓝眼呢,可黑人更吓人,听说黑人又懒又赖。那个男人几岁?帅,这东西是没有标准的,连年龄标准也没有,最多,前面加个老字——女儿信中没有这个前缀。他仔细研究过了。可是,也许她忘记说了呢?他是什么职业?艺术家?科技精英?或者是个弄电脑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