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相爱，寂静欢喜

灵儿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她出生的时候，带给父母的是无边的欣喜。她有着小婴儿罕见的漂亮：雪白粉嫩的肌肤，精致无比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宝石一样神光盈盈，暗夜的星辰一样辉采熠熠，就连重男轻女思想严重的爷爷奶奶抱在怀里也是爱不释手。奶奶经常忍不住地赞叹：“这个孩子八成是仙女托生在咱家的吧？这般的好模样，将来一定是有大福气的呢，说不定我这个老婆子也能跟着沾沾光，得这个小丫头的利呢。”读过很多古书的爷爷说：“这个孩子的一双眼睛透着特别的灵气，不如就叫灵儿吧！”
　　 “嗯，听爹的，就叫灵儿，这个名字真是好得很呢，也贴切。”父母亲急忙高兴地说。
　　 可是慢慢地，大家就发现了灵儿的异常：她对声音没有反应。灵儿其他的感官都是敏锐的，只要她的眼睛能看到，哪怕就是微风吹起一根雪白的羽毛，哪怕就是树上飘下一片明黄的落叶，哪怕就是空中荡过一只调皮的蜘蛛，她也会兴奋地瞪大眼睛看着、看着，脸上绽放着惊讶或欣喜。可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无论你制造出多大的动静，她都不会有任何的反应。她，是个天生的聋儿。
　　 “怪不得老话说黄毛大脚的马上坐，弯眉细眼的拾柴火，灵丫头长得再俊也是个聋子，有聋必有哑，将来找个可心的人家都难哦，还指望有什么好日子过。”奶奶撇着嘴尖苛地说：“还以为是个临凡的仙女呢，却原来是个讨债的。嗯，仙女也许不差，只不过恐怕又是个犯了严重天条的，被踢出天庭不算，还让她托生成了个聋子、哑巴，平白无故地来拖累我们家。”母亲不敢回一句话，只是抱着灵儿不停地流泪，父亲则挥出一拳狠狠地擂在了墙上：“老天爷，我上一辈子是做了什么孽呀，为什么要给我个这样的孩子？”灵儿乌溜溜的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父母，脸上是无辜而又茫然的惶恐。她能读懂父母脸上的喜怒哀乐，可是她却永远也不会解知这喜怒哀乐的缘由，她更不明白为什么父母看向她的眼神突然由由衷的喜爱变成了无际的悲愁。
　　 后来，母亲又给灵儿生下了两个弟弟，一个比她小三岁，一个比她小五岁。在那个年代，男孩子从来都是亲人们的心肝宝贝，灵儿的地位从此更是一落千丈，连母亲对她也不那么在意了。她常常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弟弟们在爷爷奶奶或父母的身边欢乐地嬉戏，幽幽的眸波里流漾着淡淡的忧伤。灵儿也想和他们一起玩耍，可是他们不理她，她一走过去他们就不客气地把她推开，毫不掩饰内心的嫌恶。
　　 灵儿走到巷子里，左邻右舍的小朋友也不屑于跟她玩，因为她只会比比划划、依依呀呀的，他们看得眼晕、听得心烦。灵儿常常孤独地蹲在巷口的一棵合欢树下，看黑色的小蚂蚁忙忙碌碌地搬家。她想小蚂蚁真好哦，大家成群结队一起玩耍、一起做事情，没看到谁被冷落、谁被欺负、谁又落了单。有一天，她想着想着，眼泪就吧嗒吧嗒落到了地上，把小蚂蚁的队伍惊散了。她慌忙地用手背揩抹着脸上的泪珠儿，满心都是内疚。好在小蚂蚁很快就发觉那不过是一场虚惊，继续聚集到一起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灵儿又忍不住欣然地笑了。突然，灵儿发现眼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瘦瘦长长的，好像正在灵儿的身后慢慢地弯下腰来。灵儿惊慌地回头，果然看到了一张少年的面庞，清秀白皙，因为俯着身子，几乎和灵儿蓦然转过来的脸碰到一起。两个人就那么四目相对地愣怔了片刻，接着便都被彼此这莫名定格的姿势逗笑了。
　　 “灵儿你都这么高了哦。”灵儿站起来后，少年伸出手贴着灵儿的头顶比划了一下，笑着说。灵儿立刻明白了少年的意思，开心地咧开嘴笑了。灵儿认得他，他叫小飞，家就在毗邻的另一条巷子里。平时他住在学校，只有放假的时候灵儿才会偶尔看到他。
　　 “灵儿，他们不带你玩，以后哥哥带你玩，好吗？”小飞一边说一边牵起了灵儿的小手。灵儿点点头，满脸受宠若惊的欢喜。
　　 从这个暑假开始，灵儿终于有了朋友，而且是让小朋友们都羡慕无比的小飞哥哥。小飞哥哥一脸聪明相却偏偏不喜欢读书，初中毕业就不想再去学校了，出去上班年龄又小了点，爸爸妈妈也不忍心，所以他现在有的是时间陪灵儿玩。
　　 灵儿阴冷阴冷的世界终于洒满了煦暖的阳光。
　　 那一年，灵儿十岁，小飞十五岁。
　　 十五岁的小飞也是孤独的，和他同龄的孩子大多都在学校里呆着，没有人和他玩。他喜欢灵儿，这个小小的女孩儿灵动的大眼睛里，那和年龄极不相称的落寞和忧伤，让他不由心生恻隐。看着灵儿天使般的面孔，小飞常常感到困惑，他不明白上帝到底是公正仁慈的还是残忍偏颇的，他将灵儿塑造得这样美丽可爱，却不肯给她聪敏的听觉和甜美的嗓音，让她一个人呆在没有一丝声息的世界里，而且还要遭受人们、尤其是亲人和那些同龄小孩子们的漠视和冷落，没有关爱，没有友情，那种孤独大概比死还要可怕吧？小飞想，自己一定要努力让灵儿快乐起来，让她笑得比那些无知的孩童更灿烂。他几乎每天上午都会准时出现在巷口那棵合欢树下，等着灵儿从窄窄长长的小巷里蹦蹦跳跳地跑出来，一脸阳光的看着他。小飞伸出手，灵儿会立刻把小手放到他的大手里，很放心地跟他走。在这个世界上，在短短十来年的生命里，灵儿的心只有小飞哥哥才真正懂得，她相信小飞哥哥不会害她。灵儿有着极强的领悟力，和她沟通小飞一点都不觉得费劲。他们自创了一套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体势语言，用双手和表情来交流彼此心里的喜怒哀乐，并为共同拥有这独特的秘密语言而欢欣不已。
　　 小飞最常带灵儿去的地方是城外那道残破的旧城墙。旧城墙累累重重记载着千百年来的风痕雨迹，已经古老得面目全非了。城墙上开满了野花，还有许多矮矮的酸枣树和几株粗茁的老榆树。其中一棵榆树上有一个硕大的鸟窝，鸟窝里面居住着两只拖着长长尾羽的喜鹊。灵儿非常喜欢这对恩爱的喜鹊夫妇，每次去都会翘首仰望，看看它们是在舒服的暖巢里休息还是出去觅食了。喜鹊们双双对对飞进飞出的时候，灵儿就非常开心地指给小飞看，还用唯属于他们的语言告诉小飞说，灵儿和小飞哥哥就像那两只鸟儿一样友爱、快乐。小飞听着喜鹊那欢悦的啾啾和鸣却常常会感到伤感，他想，这样动听的声音，如果灵儿能够听到该有多好哦，那么灵儿的世界就真的完美了，自己的心里也会无憾无忧了。
　　 旧城墙的不远处是一条潺缓而清澈的小河，小河的浅水区密生着许多摇曳的蒲草。蒲草的草心里挺出一根长长的茎，茎上顶着一根褐色小棒槌，小飞告诉灵儿说，那就是蒲草的花。灵儿便显出满脸的惊惑，因为这蒲花和她从前见过的那些花，模样大不相同。小飞便又说，但是它真的是花哦，如果你懂得欣赏，就会觉得它和那些有着缤纷花瓣的、色彩明丽的花儿一样可爱，而且也更有用哦。将晒干了的蒲棒点燃，夏天是可以用来熏蚊子的。小飞说着便脱掉鞋子涉水去折了几根回来，交到灵儿手里。灵儿将这束特别的花儿举到鼻端深深地嗅闻着，果真有一种淡淡的清气，很好闻。灵儿便挥动着棒槌一样的蒲花开心地笑，告诉小飞，这样特别又能干的花，她也好喜欢、好喜欢。
　　 秋天的时候，小飞将一根干透的蒲花交给灵儿，让她用小手捏摸一下有什么不同。灵儿小心地捏了一下，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惊奇：硬邦邦的蒲花变得好柔软好柔软了哦。小飞轻轻地揪下一簇用嘴一吹，蒲花竟然变成了雪花一样的洁白而轻盈，飘飘摇摇漫飞在空中，真是美极了。灵儿立刻跳起来去扑捉、去追逐，小小的脸上漾满了欢乐。小飞看着灵儿高兴的样子，由衷的笑也自心底一路绽放，开出了满脸的灿烂阳光。
　　 这样快乐无忧的日子持续了五年，这五年将是最美丽、最珍贵的记忆，它早已在灵儿的生命中定格成了永恒。
　　 小飞二十岁的时候，父亲托京城的亲戚给他找了一份工作，把他送走了。小飞去和灵儿告别的时候，虽是和风习习的春日，灵儿的心里却仿佛飘起了漫天飞雪，冰冷而凄怖。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一颗颗流下来，打湿了小飞的心。小飞第一次将灵儿紧紧地拥抱在怀里，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疼得颤栗。可是父母已经任由他游荡了五年，他再也没有理由继续无所事事地荒废自己的生命了，他毕竟不再是可以享用着父母血汗挣来的一切而心安理得的小孩子了。而且他的心里还有一个隐秘的计划，他觉得自己确实也该出去闯闯，好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来自主规划和安排一下以后的人生了。所以他只能一遍遍告诉灵儿，小飞哥哥已经长大了，必须出去工作了。等小飞哥哥回来一定第一个去看灵儿，小飞哥哥永远不会忘记灵儿的。灵儿没有心情说话，只是抱着小飞哥哥流泪不止。十五岁的灵儿明白，小飞哥哥这一走，就预示着她的生命又沉入了无边的冰冷和寂寞，她和小飞哥哥在一起的那些美丽到极致的日子，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小飞走后不到一年，刚满十六岁的灵儿也被父母送到城北的一个小服装厂去打工了。灵儿虽然不会说话，却心灵手巧，那些简单的缝纫操作她几乎是一看就会，比那些正常的女工上手都快，很快就能得心应手地熟练工作了。而且灵儿对服装设计好像也有极高的天赋，有时她觉得别扭的地方便会左看右看审视半天，然后按照自己的理想偷偷地修改，做出来的成品果然效果会更好。老板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妇人，大家都叫她梅姐。梅姐非常喜欢灵儿，有心栽培却不知道怎么和灵儿沟通。小飞走了以后，灵儿的心扉就彻底关闭了，除了小飞，她没有和任何人交流的意愿，包括她的父母。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工作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只盯着手里的活计，哒哒哒地将缝纫机踏得飞快，这心灵的窗，却是再也不会向任何人传递内里的悲喜。梅姐看着这个宛如生活在一个无形的罩子里、仿佛刻意与世隔绝的美丽女孩，常常摇头叹息着说：“这么伶俐的一个孩子，竟然是个聋哑人，可惜了，可惜了哦。
　　 小飞在遥远的京城打工，一年只能春节回来一次，每次也不过半月的时间，便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小飞每次回来都会带灵儿去旧城墙，那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是唯属于他们的秘密乐园。冬天的旧城墙一片萧瑟，灰寂寂的，除了那对偶尔飞过的喜鹊，没有一丝生气。小河的水也停止了流淌，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像一块灰蓝灰蓝的巨大水晶，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灵儿依偎在小飞温暖的怀抱里，努力微笑着，心里却常常漫笼着薄雾般的淡淡惆怅。这稍纵即逝的相聚时光太过短暂，她总觉得一定会有那么一天，小飞哥哥离开了她，就再也不会回来。渐渐长大的灵儿已经有了重沉的心事，她常常会想，这么好的小飞哥哥会一直喜欢又聋又哑的灵儿吗？他愿意长长的一生都陪着她吗？他愿意在以后漫长的日日月月年年里都和她默然相对吗？不，不会的。灵儿轻轻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痴心妄想。这样的幸福，她真的不敢奢望。
　　 但是，小飞却是愿意的。
　　 小飞25岁的时候，突然从京城回来了。他用几年的积蓄在小城的闹市区盘下了一个小店，专门经营正宗的京城名吃—冰糖葫芦。灵儿下班的时候正好路过他的店，每次她都会忍不住跑进来，看看她的小飞哥哥。又能每天看到小飞哥哥，这是最让灵儿开心的事情了。小飞每次看到灵儿进来，都会笑着把一根冰糖葫芦递过去说：“灵儿快吃吧，这是哥哥专门给你做的，好吃着呢。”小飞哥哥的手艺真的很好哦，而且他每天给灵儿准备的冰糖葫芦可都是不同的口味呢。灵儿一边眉开眼笑地吃着一边猛竖大拇指：“好吃！真好吃！。小飞深深地看着灵儿，满眼都是疼惜，他喃喃地自语：“灵儿，只要你喜欢，哥哥愿意给你做一辈子。”
　　 那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每次下雨的时候，小飞都会撑一把小城极少见的、特大号的伞，去接灵儿下班。那把伞是小飞在京城买回来的，他先是被那晴空的颜色所吸引，然后又因那特号的大而心动。卖伞人说那是“晴雨伞”，小飞却听成了“情侣伞”。他想象着和灵儿一起撑着这片明朗的晴空在雨中漫步的浪漫境景，立刻陶然沉醉了。尽管价格不菲，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了下来。这个夏天，很多人为频繁的雨水而烦恼的时候，小飞却开心不已，因为他的“情侣伞”终于派上用场了。
　　 那天的雨来得很急，风也特别大，小飞的大伞又容易招风，一次次被掀翻过去，小飞又一次次把它扳过来。纵使如此，两个人跑到小飞店里的时候，也还是被淋成了落汤鸡。怕灵儿感冒，小飞急忙扯过一条毛巾帮她揩抹着头上脸上淋漓的雨水。灵儿的两条麻花辫上缀满了亮晶晶的雨滴，整齐的刘海纷乱地贴在了光洁的额头上。她的眼睛水汪汪的，似两泓漫笼着薄薄雾气的深潭，白里透红的脸蛋则像一朵被露水浸润过的桃花，美得令人心颤。二十岁的灵儿已经发育成熟，湿透的薄衫紧紧裹住玲珑的身体，曼妙的曲线显露无遗。小飞呆呆地看着灵儿，眼神灼热得让灵儿莫名心慌。灵儿绯红着脸想要躲开，小飞却再也按抑不住内心激荡的情潮，猛地伸出胳膊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滚烫的唇随即深深地压了下去。灵儿顿时感到自己仿佛饮下了一杯千年古酿一般，每一个毛孔都热辣辣的，每一条血管都如一条细细的火龙在身体里蜿蜒奔腾。她沉陷在一种巨大的美丽晕眩里，就像一艘在波峰浪谷间飘摇的小船，仿佛是痛苦的，却又有着极致的欢乐。这种陌生的体验让灵儿害怕，却又充满了贪求。她想，和小飞哥哥有了这样的身心交融，生当无惧，死亦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