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翠河又飘豆金娘花香

翠河又飘豆金娘花香

作者: 山地731828829 时间: 2014-03-31 阅读: 76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刘嘉良沿着翠河往上走,走一步,眉头锁一下。这个季节,正是豆金娘挂果的时候,翠河两岸,仿佛晒着两条巨长红布带。可现在,树上挂着的几颗豆金娘果,


   刘嘉良沿着翠河往上走,走一步,眉头锁一下。这个季节,正是豆金娘挂果的时候,翠河两岸,仿佛晒着两条巨长红布带。可现在,树上挂着的几颗豆金娘果,像病恹恹的懒汉躲在叶子下面,不注意就发现不了。
   刘嘉良心痛得厉害,像豆金娘枝条上的刺,棵棵刺在他心上。他在翠河边玩大的,喜爱这里的每滴水、一草一木、一土一石。每年春夏之交,豆金娘越发青翠欲滴,白花繁密盛开。风往往顺河吹来,河面上不断闪动着白花片片,像穿着碎花百褶裙的村姑,随风起舞。入秋,豆金娘果红如火。这个时候,河水红扑扑的,与翠河边洗衣服女人的脸一样红。
   离家不就十年么?翠河就不堪成这个样子。越走,刘嘉良脸越黑,仿佛要冒烟。
   刘嘉良不知道,有一个人与他此时的心一样难受,而且难受了好几年。这个人就是;刘背锅。
   刘背锅赶着羊下山来,走在翠河岸边。一到河边,他脸就垮了下来,垮得像一张山核桃皮,有时又像翠河镇上羊肉馆的一张羊肚子内壁。
   打刘背锅记事起,家门口这条翠河清透透的,河水哗啦啦流淌。粼粼的水光,就好似一条白腰带围住村子。
   前些年,翠河水流量逐年减少,即使有,也是黑不溜秋的。裸露的河床,像前天死了的张痞子棺木一样,从头到尾,黑个透。
   刘背锅家是村子里的放羊世家,祖祖辈辈在翠河养羊放羊。父亲那会,把羊赶在翠河边上,顺河而放,每一只羊都吃得饱饱的,养得壮壮的。如今,河岸居然不长草,即使有,也是被黑水浸泡过的,羊不喜欢吃。吃了,会得病。刘背锅只得在太阳出山时赶着羊群到山上去放,太阳落山时赶着羊群回家。回家要走翠河岸边很长一段路。路有多长,刘背锅的脸就有多垮。
   就在这时,河的下游,走来一个人。
   刘背锅远远打量着这人,约一米七高,国字脸,穿深灰色夹克,黑色运动鞋。好面熟!这人老远就打招呼:“刘老伯,你好!”待他走近,刘背锅才发觉,这不是刘瘸子老哥的大儿子刘嘉良吗?自上海财大毕业后就在省城政府机关工作,就没见过他了。只是,今天这人是咋啦?怎么从河的下游走来呢?
   刘背锅“吧嗒”地抽了一下,把烟灭了,说:“原来是嘉良啊!你这是干啥呢?你从哪儿来呀?”
   走近了的刘嘉良,被刘背锅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刘嘉良蓄着一头短发,夹克衫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衬衫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露出小麦色的皮肤。眼睛细长,鼻梁高挺,嘴唇略显干裂。看到刘背锅细细地打量他,张嘴一笑,他走得通红的脸上露出一排白包谷似的牙齿。
   “刘老伯,这么盯住我,我又不是生人,还是从前跟着你在河岸摘豆金娘吃的嘉良啊!我回家来看我的父母,空了,顺着熟悉的翠河溜达溜达。”刘嘉良笑着回答。
   两人走在羊群后面,说话。
   刘背锅告诉刘嘉良,近年来,翠河一带的二十来个村子苦不堪言。翠河,被严重污染了。莫说河里没有一条鱼能够生存,就连两岸茂密的豆金娘树也糟蹋得差不多了。
   “你记得吗?嘉良,你还小的时候,我给生产队放羊时,带着你们在翠河两岸摘豆金娘果吃。现在,你看吧,河两岸,就如落了毛的头皮一样,光秃秃的,什么也不会长了。”刘背锅说,样子难受得不得了。
   “刘老伯,什么原因?你能说说吗?”刘嘉良眉头紧锁。他掏出一包烟来,撕开,取出一根来,点上火。又取出一根来,递给刘背锅。
   刘背锅暗想,刘嘉良不是在省政府机关当干部吗?还听说是一个啥处的处长,应该是一个大干部了,怎么抽这种普通香烟?连我们这儿的村干部抽的烟,也比他抽的高级。刘背锅接过来,见刘嘉良打着火,就说:“大侄儿子,我现不抽,等把烟丝抽完。是啊,你问得对啊!我记得,曾经有一个县里来的领导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回去以后,如实在会上作了反映,被领导怒斥,说他说瞎话,后来被撤职了。其实,大侄儿子,你应该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你就是吃翠河水长大的嘛,你父母都还健在,他们也知。我天天放羊,看到的,听到的可多了。你问我这个问题,算是找对人了。”
   刘嘉良越听脸色越凝重,始终没有插话。刘背锅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河上游,有大大小小十七八家小煤矿,四五家小洗煤厂,还不算下游的十多家。后来,河水就如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不再清,不再秀。前年开始,翠河成了黑河,黑漆漆的,像挂在遗像两旁的黑色纱巾。岸边的土地和水田跟着也报废了,好多人家任其荒着。即使种上了,也没有好的收成。”
   刘背锅记得很清楚,上个月,他与老伴去地里除草,发现苞谷只长杆杆不结粒,只长出几丝稀稀疏疏的穗子。更吃惊的是,紧挨着苞谷地的那块肥田,也废了。因为流进来的都是稠稠黑水,田里尽是黑色稀泥土块。秧苗再不长,一天比一天黄,有的已经枯萎。其实,清流县都如此。凡有煤矿和洗煤厂的地方,挖得沟壑纵横,沟里沟外到处堆满黑煤。洗煤厂在租来的土地上堆放了很多碎煤,这里一堆,那里一堆的。洗煤的水就排在翠河水里,往下游流去。流到哪里,黑到哪里。刮风的天气,煤灰飞扬,翠河流域像笼罩在烟雾中一样。常常有呼吸不好的老人,死于这种天气。
   刘背锅说到这儿,突然打住了。他顿了一会,难过地说:“大侄子,村里的张痞子,有肺气肿病,前几天就遇上这种天气,呼吸困难,死了。大侄子,说到不安全,我想起来了,那个被撤职的干部,曾经告诉过我,到处都是尾矿、私挖乱采的小矿洞,一旦遇到大雨,很容易形成大规模的泥石流,带来的危害将不堪设想。雨天,很多人家都睡不着觉啊!”
   两人说了很久才分手。
   躺在床上,刘嘉良真的睡不着了。今天的一幕幕,残垣沟壑历历在目。难以想象,这满目疮痍的生息地就是自己的老家?难道青山绿水一去不返了?他觉得自己肩上的这副担子,没有三板斧,是挑不好的。
  
   二
   县委常委扩大会议上,市委副书记兼市委组织部部长陈正理宣读了市委的决定,刘嘉良任中共清流县县委常委、县委副书记。
   与会者热烈鼓掌,并纷纷表态,拥护市委的决定,支持刘嘉良同志的工作。主持会议的县委书记敖世仁代表县委作了讲话。
   大家心里都很明白,刘嘉良今年来清流县工作,其实就是准备接替明年即将退居二线的县长杨舒义的工作。杨舒义最轻松,见人就主动笑着打招呼。要退居二线了,不管谁来当,不是自己管得了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少议论,支持就行,平安工作到退休才是最重要的。自己为官一任,县财政收入逐年增加,排在全市十一个县市区的第二位,作为县长,是有功劳的。
   最窝火的是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崔云德。手掌拍着,脸上笑着,心里却很痛,仿佛组织上念的文件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剑,剑剑穿心。他早就在活动了,利用开会和周末的时间,经常在市里,甚至到省城活动。每一次,车里都装满了价格不菲的土特产。以为这个县长非他崔云德莫属。他圈子里的人,已经称呼他为县长了。最支持他的人,当然就是书记敖世仁了,他是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敖书记当县长时,他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是敖世仁鞍前马后的人,对敖世仁一家百般照顾,只要有事,都是他去办,而且办得合他们的心意。后来,敖世仁当了书记,崔云德被提为副县长,再后来进入常委班子,前年,委任为常务副县长。大家对他的官路知根知底。一些人对他大献殷勤,一时间,他不免得意起来,很多饭局,酒多时,他会冒出一句:“没事,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等哥做了县长,这事给你办妥贴了。”
   刘嘉良突然空降而来,完全打乱了敖世仁和崔云德的部署,甚至整个清流县的人事预先安排。崔云德升不了,接替他的那人就不能动,则接替那人的也只能按兵不动,如此类推。只有崔云德才明白自己此时的心情,恰如凉秋萧萧的枯叶缓缓地被风吹落下来,毫无能力与逢时开放的鲜花争芳斗艳,失望、沮丧、伤心、愤怒,犹如一条又一条有毒的青虫在他绝望的心上撕咬着、蚕食着,到手的山芋与他擦肩而过,温暖的太阳和他挥手而别。他竭尽全力地想从失望中挣扎出来,但实打实的现实又将他拉进了沮丧中。
   坐在部长陈正理身旁的敖世仁,心情比崔云德好不了多少,心里预设的干部调配完全打乱了。这次人事变动,没有与杨舒义商量,反正是要退居二线的人,用不着他了,不怕他反对,即使他不退居二线,敖世仁也没有怕过他。反倒是征求过崔云德的意见,崔云德趁机提了几个自己的人。清流县里的干部,数敖世仁资历最老,他是由原来老书记的秘书起家的,官场上对于他来说,轻车熟路。这么多年,他的关系盘根错节,在清流根底实厚。老百姓在背后叫他圆网球。这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敖世仁处事圆滑,头圆,脸圆,鼻子圆,下巴圆,耳朵圆,两只小眼睛圆,就连眉毛也是细细地往下弯,特像初中生用的圆规画出来的两道半弧线;二是敖世仁一有空就到县黑金大夏打网球。周末,他的人找他办私事,会到网球场上去找他。
   敖世仁一肚子的窝囊气。他是昨天晚上才知道刘嘉良来这儿任职,市委书记杨汉民直接告诉他,组织上已经考虑很久了,清流县的领导这么多年来都是本地产生,不利于干部的交流培养,更不利于新鲜血液的补充。这次,省委在全省财政收入重点县份的一二把手人选上有所考虑。刘嘉良同志很优秀,省委党校县处级中青班学员,上海财大硕士研究生,长期在省财政部门工作,也在县上做过副县长,还到上海宝山区当过区长助理,工作能力强,品质好,年轻有为,是省委培养的重点对象。望清流县委的同志支持他的工作。说白了他就是下一届的县长,所以你这个书记的责任就是要保证组织的意图得到贯彻实施,否则拿你是问。最后,杨书记说,嘉良同志也是清流县人,只是从读大学后就在外地工作。杨书记丢下这几句话,就挂了电话。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敖世仁傻了眼,一下子慌了神。他已经以县委的名义向市委作了汇报,并推荐了崔云德为下一届县长的人选。清流县是他一手经营的地盘,曾经来过两个外地干部做县长,最长的也就是两年,短的那个一年还不到,就被自己撵出清流县,平级到其他地方任职去了。自己的地盘一直是自己做主,怎么这一次就不灵了呢?刘嘉良小子,你居然敢来,我看你也就是一只秋后的蚂蚱,能跳上几天?想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会议的最后,刘嘉良做了简短的表态发言,说自己来这儿任职,就是意味着来这儿做事和学习的,没有其他。唯有努力工作,用工作成绩回报组织的关心,用成绩赢得百姓的口碑。不唯上,只唯实。不该做的不做,不该想的不想,不该拿的不拿,不该去的不去。其实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清流人,对故乡充满了感情,喜欢这儿的一草一木。自己不会是那种蜻蜓点水式的干部,而是要沉下身子做事的,是乡亲们的服务员。刘嘉良诚恳地请在座的和所有老百姓监督。他的表态发言博得大家热烈的掌声。
   会后,他对敖世仁说:“敖书记,我好久没有回家了,想去看看父母。”
   敖世仁巴不得呢,说:“好,好好陪陪你父母。”
   其实,敖世仁不知道刘嘉良的想法。他是要去悄悄做一番调研,不愿意公开去,更不愿意有人陪同他去,那种摆架子的官僚做派,了解不到真实的情况。他的确是去看父母,但用不了多少时间。他是要住在家里吃在家里,然后每天外出去看去听去了解。
   刘嘉良在老家足足呆了一个星期,也就是说,他利用七天跑了很多地方,与很多老百姓交谈,掌握了大量第一手详实的情况,他心里有底了。老百姓不知道刘嘉良的真实身份,所以交谈自然平实,没有设防心,他听到的真话就多了。与刘背锅的交谈只是其中的一次罢了。
  
   三
   一周以后,刘嘉良正式走马上任。
   县里召开全县乡科级副职以上干部大会。敖世仁在会上宣读了市委的任命和县委的分工调整。刘嘉良同志协助县长杨舒义同志的工作,重点分管财政、农林木水利和扶贫工作。常务副县长崔云德重点分管煤炭、工业工作。其实,明眼人一听就听出其中的玄机。清流县的主要财政支柱产业是煤炭,唯有分管煤炭才有实惠。而煤炭这一块,恰恰是敖世仁与崔云德经营多年的地盘,他们如何舍得交出。既然县长还未退,那么财政实际上是县长管着,也就是说,刘嘉良其实是空的。但从文件上看,似乎给人的感觉他分管的工作非常重要。这就是敖世仁的精明之处。
   刘嘉良并未想到这些,他也没有时间想。他一门心思在想如何了解情况,熟悉情况,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所以,白天,他下乡调查;晚上,他访问老干部,走访城市居民。
   这天晚上,刘嘉良下乡回来得很晚,与司机告别后,向政府招待所走去。刚进入自己的住处,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嘉良,你回来啦,辛苦啦!”
   刘嘉良回头一看,这不是县政协主席罗福祥吗?他忙答道:“罗主席啊!你好,不辛苦,有点疲乏罢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翠河又飘豆金娘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