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情 ，那恨……

寒月照窗，床单上落下了几块不太规则的冷冷的光。夜已很深了，雪飞却怎么也睡不着，两个眼睛隐隐的有点酸痛。他极力的闭着眼，想排除一切杂念，进入梦乡，可白天发生的事却像挥不掉的影像，在他眼前一幕幕飘过。可能是下午喝了点白酒的缘故吧，本来有些清冷的房间，被窝里的躯体却无处不在向外散发着缕缕热气，心里也觉得火烧火燎的，那些挥之不去的影像给他带来的无名的怨气更使他躁动不安，他觉得怨气和热气搅合在一起，慢慢的把他的身体蒸发，最后被子下只剩下一具无血无肉的躯体的空壳。
　　 今天，是雪飞四十九岁的生日，也是他结婚二十五周年纪念日。两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叠加在一起，更显得这天喜庆了许多。刚起床，妻子就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句：老公，生日快乐。然后亲自下厨，给雪飞做了热气腾腾的荷包蛋长寿面。中午，和往年一样，便是雪飞大展厨艺的时刻，择菜，杀鱼，剁鸡，忙的不亦乐乎。雪飞喜欢厨艺，也有几个拿手菜，大凡是家里来了客人或是重大节日，他从不用妻子插手。妻子也好像习惯了，每到这时她不是在客厅陪着客人说话，就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做菜。雪飞很享受这种氛围，他一边忙一边盘算着做多少个菜，这也是他最高兴的时候，在这个特殊的日子，精心的做几个菜，让老婆和孩子品尝，他觉得很幸福，他也觉得妻子一定也觉得很幸福。是啊，人到中年了，那绵绵爱已经被锅碗瓢盆的生活浓缩成浓浓的亲情，再也没有那么多的浪漫和激情，最实惠的庆贺方式应该就是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亲手做的饭菜吧。平淡的生活，也有平淡的幸福，虽然它像一碗白开水，可你只要用心品尝，也会品出其中的滋味的。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的响着，一股股香味飘散在寒冬的街道上。可乐鸡翅，清蒸排骨，剁椒鱼头，香炸里脊。。。。随着锅碗瓢盆的交响曲，一道道诱人的菜肴端上了餐桌。这时，门口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在城里上班的女儿一家人来给雪飞祝寿了。
　　 午饭在外孙女稚声稚气的【生日歌】中开始，妻子和孩子们一边品尝着菜肴一边祝福着雪飞，乖巧的外孙女更是可爱，一会儿端起酒杯走到雪飞的面前祝姥爷生日快乐，一会儿端着酒杯到他妻子面前祝姥爷姥娘白头到老，孩子的精灵乖巧引来一家人一阵阵欢笑。
　　 这时雪飞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几声，他想可能是在外地上班的儿子给发的祝福短信吧。妻子赶忙跑到屋里去看，雪飞也跟了进来。可一进屋，他看到妻子拿手机的手在发抖，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雪飞问：“谁的短信？”妻子瞪了他一眼，愤愤的把手机扔在床上：“你自己看吧!”雪飞连忙拿起手机，是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号码发来的短信：老公，生日快乐！他顿时懵了！手中的手机就像一块刚刚出炉的烤地瓜，使他拿也不是，扔也不是。这时女儿问道：“是我弟弟的短信吗？”雪飞慌忙的把短信删除，给了妻子一个眼神，故作镇静的走出屋说：“不知谁闹着玩的，一条垃圾短信。”
　　 一条莫名其妙的暧昧祝福短信，使雪飞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也使这丰盛的午餐失去了原来的味道。在孩子们面前，雪飞和妻子尽量的保持心情的平静，可从妻子强作欢笑的表情中，雪飞还是读到了妻子的笑脸后的那一丝丝怨恨。雪飞端起酒杯，半杯酒落肚，顿时心里和脸上火辣辣的，他说什么也没想到这个时候有个人给他发这样的短信。这条短信就像一把利剑，一下子剖开自己的胸膛，深藏在心中的秘密突然稀里哗啦掉落在妻子和孩子们面前，他感到了从没有过的的尴尬和不安。他开始揣测着种种可能，又觉得没有多少可能。他开始恨自己，又觉得不知道该恨自己什么。他猜测这应该是一个玩笑，是一个恶作剧，可一脸怨恨的妻子她会理解吗？
　　
　　 残月西沉，远处那棵老榆树上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怪不得听老人讲，半夜听到猫头鹰叫声就有不吉利的事情发生。可又有谁知道猫头鹰的叫声里的含义呢？也许它在呼喊自己迷失的伴侣，也许它捕猎了美味，呼叫自己的家人一起分享。。。。。
　　 隔壁的房间了传来了妻子梦呓中哽咽声，难道自己的银婚纪念日真的成了妻子的一场噩梦？她还在为那条不该出现的短信感到委屈和愤愤不平？就像他预料的一样，孩子们走后，雪飞的妻子和他大闹一场，质问这条短信是谁发的，雪飞极力辩解，但却不能自圆其说，他也不知道谁发的啊！妻子怀疑他心中一定有鬼，不然为什么慌忙的把短信删除了。是啊自己怎么那么笨啊，如果不删除，按着号码打个电话问一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难道自己心里真的有鬼？
　　 妻子的心情雪飞是理解的，哪一个女人在这种日子里看到丈夫收到这样的短信都会非常气愤。他甚至觉得应该感谢妻子，没让自己在孩子面前丢面子。可女儿另走时的眼神和话语却像针一样刺痛着他的心：“爸爸，你每天在网上乱聊什么，你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妻子在饭后把短信的内容告诉了女儿，他觉得心里非常冤屈，可又无法向女儿解释，真是让他有点哭笑不得。
　　 雪飞自始至终觉得这一定是个误会，可妻子无论他怎么解释都不认同。他知道妻子从来就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事实又摆在那里，雪飞只好保持沉默，心想二十五年的老夫妻了，她闹一会就没事了。可是妻子晚上恨恨地说的话却深深伤了他的心：“怪不得每天五更半夜不睡，趴在电脑上写写写，是给你的那位心上人写情书吧。你也不用再解释，那样会越抹越黑，结婚这么多年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反正现在孩子都成人了，如果你嫌弃我，我马上走人！”说完，便抱着被子到另一个房间睡了。
　　 听着妻子在隔壁发出的均匀的鼾声，雪飞知道噩梦早已在妻子的熟睡中结束，可他已经睡意全无。他知道妻子说的全是气话，可这些话却像一股冷风，吹掉了尘封在心里那段往事上的浮尘，使他的心感到了隐隐的酸痛。二十年前的那段往事，就像身上的一块伤疤，虽然伤早已痊愈，没有了感觉，可不经意中触摸到疤痕，总会想起那时的痛。雪飞索性披衣坐在床上，他心中十分纠结和惆怅，难道二十五年的情感经不起一条短信的打击？尘封的那段往事还在妻子的心中留下抹不掉的阴影？
　　
　　 三分之差把雪飞拒之大学门外，四十分的作文题雪飞得了三十九分。高考分数下来后，雪飞如释重负似得长喘了一口气，落榜的现实并没有让雪飞感到遗憾和失落，反而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雪飞知道自己的能力，可每当他想起父母在高考前那充满期待和忧愁的眼神，他对高考就彻底丧失了信心，数学和物理试卷他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草草的交了卷，特别是考数学时哪道十五分的因式分解题，到现在他还记忆犹新，就在他起身交卷的同时，一下子就想起了解题的方法，但他还是漫不经心的交上了试卷。老师和同学们都为雪飞的落榜感到遗憾和不解，只有他心里明白，面临着人生重大选择，是他自己放弃了机会。这就是命，这也是他每每想起来悔恨终身的憾事。如果当时自己稍一细心，那他的人生和生活一定是另一番天地。
　　 雪飞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唯一生活来源就是靠体弱多病的父亲挣工分来养活一家六口人。作为长子，雪飞明白身上的责任，如果上大学，那高昂的学费就成了天文数字般的家庭开支，本来捉襟见肘的生活到哪里去筹那么多钱供应他上学，这也是父母又期盼又忧愁的原因。那时的农村，好多父母十分纠结，虽希望孩子有个好前程，但家境的贫困又怕供不起孩子，毕竟那个贫穷的时代，挣钱太难。雪飞理解父母的矛盾的心情，他不想让父母肩上的担子太重，他决定帮父亲支撑起这个家。更何况，那时的雪飞，心中早已隐藏着一个天真的理想，那就是边劳动边学习写作，立志当个农民作家。
　　 年少时幼稚的想法，不管成功与否，总让他心中有个希望。这就像满天的星辰，有的星光灿烂，有的虽暗淡无闻，但总能让人们看到那点点的光亮。雪飞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颗暗淡的星星，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成为一颗耀眼的明星。
　　 一间草棚，几本名著，漫漫青纱帐。在当生产队长的叔叔的照顾下，落榜后的雪飞成了生产队庄稼的看护员。
　　 八月的田野，风和日丽，棉花吐白，玉米飘香，到处都是一派丰收景象。雪飞像每天一样，绕着他看护的玉米地和棉花地转了几圈，然后坐在草棚里痴迷的读着他喜欢的文章。不知不觉已过了中午，不知什么原因今天父母没给他送饭。他走出草棚，又围着庄稼地转了一圈，查看有没有人偷生产队的玉米。秋天的阳光懒洋洋的照着他，他更觉得饥肠辘辘，但叔叔告诉过他，没有人替班他绝不能离开。眼看太阳偏西，雪飞饿的实在受不了，就掰了几个玉米准备烧着吃。“雪飞，你在干什么？”雪飞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玉米地边的小沟里站着一位穿红方格衬衫的女孩，只见她一手拿着镰刀，一手提着竹筐，正站在沟里冲着他笑。“晓丽啊，你在干什么，吓我一跳。”晓丽笑盈盈看着他，红扑扑的脸蛋上露出了两个好看的酒窝：“挖野菜啊。”王晓丽是雪飞初中同桌同学，那时他们的学习成绩不相上下，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学习委员。晓丽的爸爸在县城开车，家里只剩下她母亲和一个年迈的奶奶，为了照顾两位老人，晓丽便放弃了考高中的机会，因为那时的政策允许退休后子女可顶替上班，晓丽的爸爸也就同意的她的选择。雪飞居住的村子很大，他们一个住在村南，一个村北，平时很少见面，没想到两年的时间，晓丽已长成亭亭玉立的美少女了。“雪飞，你那么聪明，怎么没考上大学呢？”晓丽走到雪飞的面前，一脸惋惜的样子。面对一个美丽的少女，雪飞羞得脸红红的，讪笑着说：“你忘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了，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那一天，雪飞和晓丽一块坐在草棚吃着烧玉米，他们一边吃一边谈着自己的理想和未来。那一夜，雪飞再也静不下心来看书，眼前老是出现晓丽酒窝上沾着草灰，高兴地吃玉米的样子。
　　 临走时，晓丽向雪飞借书看，因为她也十分喜欢文学作品。雪飞给她一本他非常喜欢的【山东文学】杂志，并叮嘱她说，这是他借的高中语文老师的，一定要爱惜，看完后马上归还。
　　 借书，还书，田野里小小的草棚常常传来阵阵笑声，他们在一起讲书中的故事，谈论读后的感受，相同的爱好使两个年轻人心越来越近。“雪飞，什么时候能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刊物上啊？”晓丽一脸期盼。雪飞信心十足：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看到我的名字的！
　　
　　 一篇篇文稿满怀热情的投入邮箱，一封封退稿信却给雪飞带来无尽的失望。转眼间，两年过去了，雪飞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现在想起来那一篇篇小学生作文般的文章自己都觉得可笑。虽然这期间有几篇豆腐块被地方上的一些报纸或刊物录用，雪飞还是觉得离晓丽的期盼差的太远。当理想的泡沫带着美丽的期盼一个个破灭时，社会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的变化，改革开放的春风已吹遍全国，农村实行了土地承包责任制，晓丽去县城棉纺厂干了临时工。
　　 农村的贫穷，导致了农村人思想的落后，思想的落后抹杀了人们心中所期盼的美好。雪飞和晓丽的交往，被村里一些庸俗好事者添油加醋的传的沸沸扬扬，他们的故事成了一些无聊的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那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残留依然束缚着人们的思想，年轻人自由恋爱就是一件伤风败俗的事情。雪飞的父母受不了村里人异样的眼光,，老着脸皮托人到晓丽家去提亲，刚好晓丽的父亲休班在家，一听来意，晓丽的父亲一脸为难的样子说：“他们两个的情况我也知道。家庭吗，很好，就是稍微穷了一点。孩子吗，好孩子。个子很高，文质彬彬的，听说不太会干活，我怕以后过不了日子。主要是辈分不对，在一个村里以后挺别扭的。再说晓丽马上就去上班了，她的婚事以后再说吧。”遭到晓丽父亲的婉言拒绝，雪飞父母觉得脸面有点挂不住，送走了媒人，狠狠的训斥雪飞一顿：“以后别不知天高地厚，既然当了老百姓了，就要好好劳动，学会过日子！”雪飞心里明白，说辈分不对，那只是借口，主要是晓丽的爸爸嫌自己家穷，门不当户不对。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活出个样来让村里人看看。
　　 初春的夜晚，一弯新月照着村边的小河，那柔柔的月光从河边垂柳的枝桠叶片的缝隙间流泻下来，袅袅娜娜地花洒在嫩嫩的草地上。雪飞和晓丽默默的走在河边的小路上，他们谁也不说话，只是这样默默的走，不经意的擦肩，都能感觉到心的颤动。暖风轻拂，融着泥土新鲜的芳香，一条小路，踩碎了多少月光。
　　 明天，晓丽就要去上班了，她背着父母把雪飞约到小河边。雪飞把一本【渤海诗刊】递到晓丽的手里，这里面发表了雪飞的一首诗。“晓丽，回家吧，我们的身后还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我们呢。”雪飞关切的对晓丽说。晓丽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日记本塞到雪飞的手里说：“好吧，我们回家。给你买了个日记本，做个纪念。雪飞，好好地活着，别忘了自己的理想！我还等着看你的文章呢！”到了村头，他们深情地对望了一眼，突然晓丽低声地对雪飞说：“忘了告诉你了，家里给我找婆家了。你猜说的是谁？”雪飞脑袋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木木的摇了摇头。晓丽苦笑了一声：“说的是咱们的同学王南！”说完快步向家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