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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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4-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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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赵家祺今年七十岁,三年前老伴突然患心梗去世。 老伴去世那天,正好是五月十五,他也住院割痔疮。
一
赵家祺今年七十岁,三年前老伴突然患心梗去世。
老伴去世那天,正好是五月十五,他也住院割痔疮。他刚下了手术台,两个护士没有把他用车子推到自己的病床,而是直接把他蒙着白褥单推去了医院太平间的方向。
他躺在车子上,掀开褥单,看着狭长的走廊,而且墙上用红色铅油画出箭头并写着“太平间”。
他自己私自想: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当看着自己的大女儿流着泪紧跟着护士推着的车子时,他想:完了,估计是自己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揪痛,他猛地坐起来,可是屁股更是一阵揪痛,一个护送他的小护士把他按住了。他想挣扎地起来,可是他没了半点力气,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沿着箭头走向终点。他想:走就走吧,都这么大岁数了,活着也给孩子们找累赘还不如走吧,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车子停住时,他隐隐约约听到哭声,哭声他很熟悉,像是自己的儿女在哭,他的白褥单被揭开,他躺在车子上左右看了看,里面还真有一具尸体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他愕然了,他急忙仰头问推车的护士说:“姑娘,你也要把我推到那里去吗?”护士点点头。
妈呀!赵家祺突然感觉自己浑身发凉,他想自己一定死了!来到停尸床前,儿女们都围了过来,护士把他扶了起来,可是他发现自己身体硬邦邦的,就是无法坐起来。这时儿子走过来,贴着他的耳朵说:“爹,我妈昨晚没了!心梗,今天推你来看最后一眼!”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仰颌不停地眨着眼睛看着屋顶,然后,他思考了半天才说一句:“让我俩一起走吧!”
二
赵家祺没有走,送走老伴后,他又在医院住了七天,拆完线就被儿女接回了老房子。
老房子是三间砖房,在县城西头的火车道南面,他说他这辈子哪也不去,就愿意住在这里。
儿女们轮流伺候着他,他很快就恢复了健康,自己下地溜哒也没有半点疼痛感了。
一天,他对儿女说:“你们都有家,各自忙自己的去吧,我可以照顾自己的。”
这一点,儿女们都很相信,母亲三十几岁时患上风湿性心脏病,怕风怕雨怕动静,这三十几年近四十年的光景,还大都是父亲侍候着母亲,儿女们没有成家时,洗衣服做饭都是女儿们的事情,儿女们成家后,这些都是父亲的事情。在父亲去县医院做手术前,父亲还买回来了土豆芹菜和小米,因为老伴喜欢吃土豆炒芹菜,还有大米加小米熬的二米粥,儿女们每逢节假日还都愿意回来品尝父亲熬得粥,更喜欢吃父亲的手工烙饼和酸菜炖猪肉。
老伴去世一年来,儿女们来看他的次数特别勤,一年后,儿女们看到父亲已经适应了自己独立生活,就渐渐减少了看父亲的次数,主要是工作和家庭也实在脱离不开。
赵家祺看到儿女们因为自己忙忙碌碌后还来看自己,感觉很过意不去,他常常对孩子们说:“你们忙就不用来,有时间我去看你们吧!”
听老人这么一说,孩子们也真的放心了,看到父亲自从手术后痔疮恢复的很好,每个人的心里也踏实了很多,所以,他们除了过年过节,真的少来看父亲了,有是还故意打电话给父亲说儿子女儿想你了,或是孙子外孙女想你了,父亲就很快会坐着三轮的倒骑驴手里拿着东西来,或是扒了帮的白菜或是洗好的红萝卜或者是给孩子们的糖葫芦棉花糖等,这两年几乎都是如此。
赵家琪老人小时候,家里是地主成分,老人们送他去县城里上过学。年轻时在村里做个几十年会计,还算是个老年的文化人。老伴走了后,自己居住在三间房子里,每天收拾完屋子后,先是和原来村上的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聚到一起,去县城边上的后石山打扑克,后来由于眼睛跟不上就拿起一只大毛笔在山下广场的水泥地面蘸着水写毛笔字,可谁知道,他的字越写越好,每天在写字时都聚集了很多闲散人员来看热闹。不久,人群中不少戴眼镜的也都来端详着他写的字。甚至人群中有人提议他以后不要用水写字,要用墨水。
赵家祺写字很认真,无论褒贬他都不会抬头看人。当他听到有人建议让他用墨水时,他抬头看一眼,只见一个高个子戴着眼镜的老年人,左右晃着脑袋在看着他写的字,而且边看边读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赵家祺走到这个人跟前说:“大兄弟,你说要我用墨水写,那你供我吗?”
他个人也抬头看了赵家祺,他说:“大家都说你的字写得好,今天我特意来看看,字写得还真不错,所以我建议你用墨水写,把这操场的水泥块都写满,也是咱县城的一道风景线啊,你要同意,我来供应你墨水,我孙子就是开墨水厂的。”
赵家祺看着高个子戴眼镜的老人笑了,他说:“用墨水可以,可是操场里的水泥块用墨水写了就擦不掉,等写完了,那我还要干啥去呢?”
高个子戴眼镜的老人站住半天风趣地说:“回家守着老蒯焐炕头呗,呵呵呵!”说完,他自己也乐了,随即周围看写字的老人们也跟着起哄笑起来。
赵家祺听了这话,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大毛笔伸进水桶继续蘸水写字,当写道一个“蕊”字后,他自言自语说:“哎,我估计不会太久,我就会去西山根和我家老蒯焐炕头啦!”
三
有好几天,赵家祺没有去写字。
这一天,他感到身体特别笨重,晚上睡觉总是做梦,总是感觉有人在喊他,甚至突然惊醒,感觉有人在拉扯他的被子。
于是,他起来,拿过炕头的水喝几口。穿上衣服拿起笤帚去打扫西屋,这是他和老伴住的屋子,算起来有几十年了,真的有几十年了,二姑娘的女儿都二十三岁了。
他打开西屋锁头,平时他很少进屋坐,但每隔每天都要清扫一下。门槛要用笤帚尖扫,里面的灰尘躲在缝隙里,不使劲是没有用的;地面瓷砖也有几十年来了,还是孩子舅舅做林场书记时托人买的便宜货,很结实,虽然有些陈旧,但砖面的花还是很显眼,它表面有些划痕,纹络里有些泥土,可无论怎么擦洗还是除不掉,算了,不管了;土炕一定要擦,炕革不擦就是埋汰,老伴活着时一天要不厌其烦地擦三遍,擦得自己和老伴直翻脸;柜子里的被子是要摊在炕上打开晾晒的,不晒就要有焐巴味道,好难闻,但自己就喜欢那焐巴味道,自己常常故意几天不去晾晒,然后把被褥从柜子里拿出来摊在炕上,自己趴在被褥上撅起屁股和嘴巴闻遍被褥的每个角落,有一次让大姑爷(女婿)碰到了,他对大姑爷说想仔细看看被褥让虫子嗑了没有。姑爷后来把这事告诉了女儿,女儿数落他说:“爹啊,你这样折腾,累不累啊?”
收拾完屋子,天已经大亮,他出了一身汗,感到很疲惫,于是点燃了煤火炉子,放上黑铁锅添上水烧开抓上一绺挂面随便吃口饭就又睡去了。
不是有人敲门,他要睡到中午的。
四
是大姑爷来了,他还领来一个人。
赵家祺睁开朦胧的眼睛看了看,他认识,就是在操场上要供应他墨汁的高个子戴眼镜的老人。
赵家祺把客人让进屋里,赶紧倒水,高个子戴眼镜的老人说:“大兄弟,不要忙,怎么这几天不去写字?”
赵家琪说:“这几天身子成着(很的意思)不舒服,这不刚刚睡醒喔。”
高个子戴眼镜的老人说:“大兄弟,今天来有三件事,一是我县老龄协会想吸纳你为会员;第二件事,市里准备在下月举办书法比赛,你要代表我县老年协会去沈阳参加;三呢-----”戴眼镜老人说着看着赵家琪的大姑爷,“听你大姑爷说,你有一间房子闲着,我在外地的亲属把孩子都打发走了,硬是要回家养老,正好想租一间房子自己过几天消停日子,我打听了好久,才从你大姑爷这里知道你有一件空房。”
“是啊,”赵家琪说,“房子倒是有,可是我不能往外租啊。”
戴眼镜的人说:“那你差啥?”
“不差啥,我自己过惯,感觉不方便!”说完,赵家琪回头看了看大姑爷。
“爹,我看还是租了吧,这房子东西屋都有人,我们也放心,谁有个头疼脑热都会吱一声,再说吴大爷也不是别人,不会介绍来个不三不四的人”。
其实赵家琪心里也想身边能有个人,白天闲时唠唠嗑也好。于是他说:“可这东屋里破东乱西没地方放啊!”
戴眼镜老人说:“住户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是带着换洗的衣服,你的东西她一样都不会动。”
赵家琪又看看大姑爷说:“那好吧。”
戴眼镜老人说:“那明天早上就来啦!”说完领着赵家琪的大姑爷走了。
客人走后他立即收拾了自己的屋子和碗筷,也准备好了明天要穿的衣服,是一件还是老伴活着时给他买的看一件灰色中山装。
五
第二天,戴眼镜老人还有赵家琪的姑爷早早就来到赵家琪大门口 ,大姑爷手中拎着一个较大皮箱。
赵家琪跑走出来,他看见戴眼镜的人领来一个头发花白挽着疙瘩髻的老太太。
老太太个子不高,身体微胖,额头发亮,脸色白净,眼睛不大,穿一身很休闲的蓝色衣服,脖子上系着一条紫色纱巾,。
赵家琪一看这个女人就是城里人,他立刻拘束起来。
戴眼镜老人走到赵家琪跟前说:“我说的就是她,我妹妹,叫玉秀。”
赵家琪点点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看见赵家琪微微点头微笑。
赵家琪没有敢再看老太太,领着他们走进屋子里,随后那个老太太和戴眼镜老人去了西屋。
赵家琪看着女人进屋后对姑爷说:“怎么是个老太太的,这有多不方便,你真给我找麻烦了啊!”说完,他叹口气说:“早知是个老太太的,我说啥都不能答应的!”
姑爷说:“各自过自己的,有啥不方便?”
赵家琪皱着眉头说:“要吃一口井的水吧?要用一个水缸吧?要用一个外屋地吧?还要用一个厕所吧-----”
大姑爷没有听完,笑着离开了。不一会儿,姑爷用三轮车拉来一袋大米两袋面粉,还有一桶豆油。
戴眼镜老人临走来到赵家琪房间说:“赵老弟要准备好,下月要书法比赛了,市里可能要大家提前到市里参加集训,咱县我带队。”
六
年轻时候出差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老了出差自己都觉得很打怵,何况自己参加集训还要受约束。一晃,自己出来快半月了,所以,比赛刚刚结束,赵家琪就张罗着要回家。
戴眼镜的老人姓吴,是县老龄协会的主席,原来是县里的老政协主席,他今年七十五岁,比赵家琪大三岁,在协会里大家都喊他吴主席。
赵家琪找到吴主席说要着急回家,吴主席说:“你是着急回去看玉秀呢?还是有事要忙?还没有颁奖呢,等颁奖后再走,不急。”
吴主席的话使得一同去的伙伴们大笑起来。赵家琪脸红着不知声了。
赵家琪获得老年书法一等奖,他得了一件毛毯和一双枕套,枕套上印有“老公老婆”字样。他看过后说:“这奖品,给我没有用。”
吴主席看到奖品,问赵家琪:“你这奖品可以送人吗?”
赵家琪说:“送谁?”
吴主席说:“你送给玉秀吧?”
赵家琪说:“人家还能稀罕这东西?”
吴主席说:“可玉秀说她正缺枕套呢!”
七
参赛回来,吴主席送赵家琪回到街门口。
赵家琪正要打开院子里的铁们门锁时,他呆呆地站在门口。
他发现自己家的铁门已经漆成银白色,院子通往屋子里的红砖甬道,被洗刷的干干净净,长在砖头边缘的杂草一颗也不见了。
吴主席推着赵家琪将走进院子,玉秀老太太腰间系着蓝色围裙,手中带着白线手套,正在下屋里收拾东西。
老太太看见赵家琪,赶忙走过来说:“家琪大哥回来了,一定会有好消息吧?”
吴主席看着玉秀说:“没看见咱我弟弟背的奖品吗?”
老太太说:“我大哥就是很能干!”
赵家琪脸红了。
他刚走进屋又突然转回来,他回头对吴主席说:“吴大哥,你看看她这是要干啥呢?”
吴主席绕过赵家琪,来到外屋地,看见屋子里完全变了样子。屋子里的前后窗户被擦得干干净净,屋里屋外的墙壁也被粉刷,房顶装上了彩色保温扣板,水井按上了水泵,厨房里靠近后窗,一台崭新的冷柜和一台洗衣机卧在那里。
吴主席看到这些,回头看着长在发懵的赵家琪说:“玉秀说来的时候就不准备付房租,这些物件将来就抵租你房子的租金了吧!”
赵家琪说:“房租?那她要住多久啊?”
吴主席笑着说:“人家诚心在你这里住着,你还能撵走人家不成?”
赵家琪说:“那倒不能!”
赵家琪回到自己房间,他看到自己的衣服被子洗的干干净净,叠的得 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他心里突然感到一热,拿起背回来的毛毯和枕套向老太太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