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
作者: 江山一舟
时间: 2014-03-30
阅读: 253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高中毕业时,我的学业一直很优秀,但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参加高考。在老师和同学不尽的叹息声中我回到了家乡,正赶上片区招收民办教师,凭着优异的成绩我被录用到离家十
摘要:即为人师,便有了一份厚重的担当在肩头;当一个个学生慢慢长大,逐渐离开自己的视线,融进复杂的社会,那萦绕师者心中的牵挂虽经时间长河的肆意涤荡,却久久难以释怀。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教师职业的神圣所在。
高中毕业时,我的学业一直很优秀,但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参加高考。在老师和同学不尽的叹息声中我回到了家乡,正赶上片区招收民办教师,凭着优异的成绩我被录用到离家十八里路外的毛庄小学任教。
毛庄是一个小山村,地理偏僻、群山环绕,各方面的条件应该说不容乐观,但对于当时只有十九岁的我来说,无牵无挂,能找到一个安身之地,证明一下十年寒窗并没白读,也算是聊以慰藉了。更何况呆在家里,父母大人担忧我的未来,那不绝于耳的叹息,还有村民因我放弃高考那时不时的盘问,都让我心烦意乱、无言以对。
这样想来,这里岂止是我的安身之地,更应是栖心之所了。
来时正值夏季,远望重峦叠翠,近观草木复苏,特别是随处可见的山花点缀着一望无际的绿色,让人有着心旷神怡、流连忘返的感觉;在以后相处的日子里,让我深深地感受到这里民风的淳朴,山民们对我这个落魄之人疼爱有加(当时的毛庄一带,高中生可谓是凤毛麟角);还有我的同事、我的学生也是那么的可亲。有时还真的庆幸自己就像是陶渊明进了桃花源,耳闻目染中抛却了一切的烦心事,便暗下决心:虚心学习,认真工作,做一位合格的人民教师。
那时,我接手的是五年级的语文教学兼班主任,在当时的五年制小学,这是一个即将毕业的班级,班里的一对姐弟引起了我的注意:姐姐叫党山花,细高的个子要比同班的孩子高出整整的一个脑袋,只是很腼腆,常常低着头,极少的言语,不得已时,也是在两朵红晕飞上俊俏的脸颊之后,才从碎玉般的齿缝里发出细细的、柔柔的话音,那眼光却从不敢和别人的眼神交锋。她听我讲课时特别地入神,有时会低低地微笑,有时会仰面凝思,学习成绩也总是名列前茅。总之她是一个很文静、好学的女孩,大人、小孩都亲切地喊她山花;时时刻刻跟在她身后的弟弟叫党山根。
后来经打听得知,这姐弟俩的父母常年有病,山花一直在家看护弟弟,等弟弟到了入学年龄才一同入的学。现在班上的同学大多是十二三岁,而她已是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姑娘了,往同学跟前一站,那可真有“羊群里跑出一头驴来”的感觉。说这话可是贬低了山花,她极有天赋,学啥会啥,各门功课都是优秀,是我所教语文课的课代表,只是害羞的性格一直改不了,在我吩咐了收发作业的任务后,最多只能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嗯”字,往办公室送作业,只要我在,便来去匆匆,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位学生,终有一天……
记得是下午放了学,我们几位老师正在办公室准备明天的课,前来送作业的山花一改常态,放下作业后,竟在我的办公桌前停留了下来,趁别人不注意,极快地,也是很窘迫地把一个小纸团扔到正在伏案写备课的我的眼皮底下,我心里一惊,抬头看时,只看到绯红绯红的半边脸随同她的整个身子,飞一般地逃了出去。
我悄悄地展开那个汗津津的小纸团,映入眼帘的是山花娟秀的字:我爱你!
这一看,我心中的震惊要比刚才那一惊来得更加猛烈,但转念一想:学生爱老师,天经地义的事,也许是山花不善言语,想表白对老师的爱,而选择了这种神神秘秘的方式吧?这样想时,我的心坦然了很多。
第二天,在第三节课的课间,山花低着头来给我送作业,正好办公室没人,我接过作业,朗朗的笑一声:“山花,谢谢你对老师的爱。”
山花似乎早就做好了一千遍、一万遍的准备,带着近似哭腔的声音说:“不只这种爱,还有那种爱……”说这话时她的脸已不是昨天的绯红,而是吓人的苍白,上面还爬满汗珠,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着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我的心再一次地遭到强烈地撞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便喊住了正要转身逃逸的山花:“不,千万不!你是学生,我是老师,千万不能朝这方面想,你还是个孩子……”
随后的几天,山花没来上学,我如坐针毡,却又无可适从,想去她家叫她,又恐怕把这事张扬出去伤了一个懵懵懂懂的女孩的心,只有装作无事一般,询问党山根:“姐姐咋没来上学?”
“快了。姐姐说她有病,俺娘骂她是装的,想逃学呗!俺娘天天撵她来陪我上学,娘也是,我都这么大了,想劝姐来上学也不用这样说啊!”这当弟弟的可不像姐姐,说起话来称得上滔滔不绝。
“是啊!姐姐学习那么棒,怎么可以逃学呢?作为弟弟,你可要做好她的思想工作哟!”我不失时机地鼓励着山根。
然后便让他带着班上平时和姐姐最要好的几位女同学,去家里约山花来上学。山花终于来了,只是更加地不敢看我,似乎听到我的脚步声,她都要寻个地缝钻进去似的。
可不能让这事影响了孩子的学习!我开始找一切机会慢慢开导她,终于有一天,一个响亮的声音从山花的嘴里传出:“老师,俺想通了,那次算俺瞎胡闹。”
“呵呵……”我释然地笑了。
两个月后,山花以整个学区第二名的毕业成绩升入北湾中学,一同考上的还有她的弟弟和班里的其他三十一位同学,升学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按区主管教育领导的话说:那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
记得送他们到新学校报到,待一切安排妥当,我要返回时,学生们一直把我送到校门口,走得很远了,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老师,无论您走到哪,可别忘了我们!”忙回头,看见还在原处目送我的那帮孩子中,山花一手拉着弟弟站在最前面,另一只手拼命地挥舞着在向我喊。我心里一热,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诙谐地大声回道:“也许是你们先忘了我吧!”
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了三年。
三年后,我通过自学考试,进入地区师范学校学习,毕业后留在了县实验小学任教,又经过两年的恋爱,与一位同在一个办公室的姑娘结了婚,现在女儿都三岁了。每每回忆起教育生涯的起源地——毛庄小学,我心中涌动着的是不尽的温馨和感激,学生们的音容笑貌历经时间长河的洗涤却弥加清晰,特别是山花那个令我意想不到的小纸团,常常让我在忍俊不住中去品味一个少女纯真的情怀,想象着那帮孩子现在的幸福生活,我这位曾经的老师也就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继而代之的便是陶陶然了。
然而,事实并非我愿。
一个星期六,县教研室在我们实验小学举办全县讲课能手公开课。我的课刚一结束,一位阳光帅气的小伙来到休息室找到我:“老师,您还认识我吗?”
“喔”我站起来,一边招呼着,一边在脑子里努力地搜寻着,但最后也只得不好意思地轻轻摇了摇头。
“老师,我是您在毛庄小学的学生党山根啊!”
“党山根!你是党山根?”我赶忙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他的手:“你是那个常常拖着鼻涕,跟在姐姐后面的党山根?如今变成了这么帅气的大小伙了,连我都不敢认了喔!”我连珠炮似地说。
由于我讲的是最后一节课,这个时候整个教研活动已经结束。
也不等山根说什么,我用力地拽着他往外走:“跟我回家,我有好多话要问你呢!”
山根也似乎有好多话要对我说,顺从地跟在我的身边。很快就到了我的家属院,进得屋来坐下,山根见茶几上有茶具和暖水瓶,不等我忙活,先给我倒了一杯水,端给我,这才给自己倒上。
山根一边喝水一边告诉我:初中、高中他的学习成绩来了个突飞猛进,第一年参加高考就考取了曲阜师范大学,今年毕业后自动要求回到家乡毛庄小学任教,这次是作为听课老师的身份来参加这次教研活动的。
“嗯,不错,那你姐呢?当时她可是比你优秀得多!”我说。
痛苦开始爬上山根的脸,好长时间后他才低低地说:“姐姐她五年前就死了。”
见我端着茶杯的手抖得厉害,山根接了过去,放在茶几上,又靠近我,扶着我的肩说:“老师,您听了千万别太难过。”
山根告诉我:姐姐山花对我的那次“示爱”至死也没告诉过别人,只是在初二那年姐弟俩闲聊时聊到了小学毕业前夕山花的那次“装病”,姐姐告诉山根,自从我来到他们学校的第一天起,她就被老师优雅的举止和风趣的讲课所吸引,这种疯长的情绪最终导致她着了魔似地做出了“抛纸团”的举动,是老师理智地化解了一场风波,让自己的生活走上了正轨。最后姐姐还一个劲儿地说:“咱遇上了一位好老师,一位真真的好老师!”
在初中部, 姐姐山花一直是同年级的第一名,性格也越来越开朗,可初三刚上了一半,父母便以山花年龄大了、家里缺人手为由,强令姐姐退学,山花自然是一百个不情愿,也曾哭过、闹过,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大人,只好辍学回家帮父母干起了农活。
但劳作的艰辛并没能阻止这朵山花的悄然开放,几年后她已出落成一位水灵灵的大姑娘,前来求婚的小伙几乎是踏破了门槛。可后来,山花硬是被父母包办嫁给了邻村的一位小伙。说实话,那小伙高高大大,挺英俊的,可是新婚之夜……
然后是第二个夜晚、第三个夜晚……在山花的再三询问后,小伙子面对如花似玉的妻子,满怀愧疚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实情:其实自己很早就患上了阳痿病,一直都在治疗中,可效果甚微。
听了对方的话,山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虽然有坠入深渊的痛苦感,但经过几天几夜激烈的思想斗争,她还是把希望留给了对方:“你们不该瞒俺的,既然已经这样了,咱该快点想法治疗才是。”要知道山花可是一位传统的女子呵!
就这样,可怜的女人悄悄地陪着“丈夫”四处寻方问药,但效果一直不佳。纸里是包不住火的,“美人山花摊上了一个废人”的说法在四里八乡传得是沸沸扬扬,这给山花本来就脆弱的内心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其实这事本不是她的错,可她总觉得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幽怨的目光中总是闪动着恐慌和绝望,本来就内向的性格变得更加封闭。她逃回了娘家,向父母诉说了想和“丈夫”离婚的愿望。两位老人得知女儿的不幸,也曾有过后悔和怜爱,但最终还是“道貌岸然”地抛出了:“婚,哪是随便想离就可以离的!”
就这样,在父母的不欢迎中,在婆婆和“丈夫”的再三要求下,山花又怀揣一丝希望返回了那个曾经的“家”。但事实是依旧残酷的,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她仍要守着活寡熬日月,还要遭受乡邻的指指点点。
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亡。从小不敢抗争的山花终于鼓起了勇气,她只身来到乡婚姻登记处请求离婚。工作人员在听完山花的离婚理由陈述后说出的一句话,再次把这个单纯的女子沉入无底的深渊:“如果真是这样,就再等半年吧,或许他的病能好呢。”
再等半年,山花她真的能等吗?对于“丈夫”的病,她已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可是渺茫的希望在哪里?如果他永远是那个样子,以后自己要想逃脱苦海,可世俗的偏见能容她三番五次地向婚姻登记处跑吗?想到这些,她已是心灰意冷。离开了婚姻登记处,飘飘摇摇的她没有去走回家的路,而是游荡在通往家乡一座叫“断山”的山路上。
这座“断山”,传说是二郎神用开山神斧从中间一斧劈开,一半抛入东海,另一半留在了原处。山的南面保留了原貌,每年的春天来临,密密的碧草中,散布着的那些桃树开花了,云蒸霞蔚,让人有如临仙境的感觉。我在毛庄小学工作时,还经常带领山花那帮学生来这里春游呢,但从不允许他们靠近山北面半步,因为那是一道高约二百米的断崖,直上直下的很是瘆人,站在山顶,从悬崖底窜上来的阵阵阴风,让人不寒而栗,那些年,有不少年轻女子因婚姻不顺而决然地选择了在此一跳,葬身崖底。难道山花她……
山花的内心开始还在挣扎,但是越靠近山崖她是越坚决,后来竟是气喘吁吁地跑上崖顶,不给附近干农活的人们回神的机会,向下纵身一跳。就这样,一朵人间最美的山花、饱受风雨摧残的山花,飘然落下,在人们的惊呼声中,完成了她尘世间凄美的绝舞。
山根讲得哽哽咽咽,我听得泪水纵横,门口传来女儿的哭腔:“妈妈,您别哭,别哭……”推门进来了已是泪人儿的母女俩。妻子是下班后去幼儿园接女儿的,想必她都听到了。
她一手攥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招呼欲要起身礼让的山根坐下,说:“老武,明天我们一同去看看山花吧!”
第二天是星期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山根的带领下,我们一家人驱车奔往山花的栖身地。山花坠崖的当天下午,“丈夫”也在家中喝下农药自尽了,婆家想要回山花的尸体与儿子合葬,山花的父母不同意,又以出嫁的女儿不能入祖林为由,找人把山花就地掩埋了。
每个人的心情都是凝重的,一路无言,车子靠近毛庄地带后,我们下了车,循着蜿蜒的山路来至山花的坟前,苍松翠柏的掩映中,她坟上零星开着的几簇山花显得格外的耀眼。
我们的到来惊动了山花坟旁树上的一只乌鸦,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飞起来,在空中恋恋不舍地盘旋几圈,然后直冲崖顶。
将目光移至崖面,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平生柔弱的女子那决然的一跳,该是多少个日月的痛苦煎熬、肆意逼迫所致。如果不是婆家的刻意隐瞒,如果不是父母的封建礼教,如果不是婚姻登记处那位办事人员的一个“等”字,如果……事到如今,太多的“如果”都显得苍白无力,山花那曾经的灿烂,也只有在这深山幽谷中的孤坟下惨然开放了!
想到此,我已是干涩的眼眶中再次为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学生涌出纷落的泪。山根一把抱住我:“老师!不,大哥,您要节哀!”回头看到泣不成声的妻子,他又忙跑过去扶起,喊一声:“师娘,请节哀!”
妻抬起婆娑的泪眼,饱含深情地说:“叫我姐,可以吗!”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姐”,山根抱头嚎啕大哭,两天来在我们面前刻意压抑的情绪这才得以尽情地宣泄。
是啊,失去了从小给与了自己胜似母爱亲情的姐姐,山根的内心深处该是多么渴望这份亲情的延续哇。
俯首望去,山脚下的毛庄小学已是旧貌换新颜。党山根就是想多看一眼姐姐,更重要的也是想改变家乡人愚昧的传统观念,他主动放弃了优越的工作条件,回到这里教书育人来了。但愿在党山根们的努力下,党山花的命运不会在其他女子身上重演,这也许是对冥冥中的她最好的悼念,我们期待着“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