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耻辱书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4-03-27 阅读: 28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雪后,正准备去打猎,小孟来了。他一进来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像每次见到那种样子。只是今天特别亢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声嚷:“给我找根烟,今天把烟也抽完了。

雪后,正准备去打猎,小孟来了。他一进来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像每次见到那种样子。只是今天特别亢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声嚷:“给我找根烟,今天把烟也抽完了。”我找来烟,还没有来得及找一个磕烟灰的东西。他周围已经烟雾腾腾,开始滔滔不绝说开了。
   他说:“给你揽了个活,写本人物传记,五万元,先给三万元定金。”我一听就拒绝了。
   “他可是个慷慨善良的人物,人生充满传奇色彩。他给村里修路、打井、盖学校,给非洲儿童饥饿儿童捐款,设立救援艾滋病人基金……”小孟一直喋喋不休地说。
   我害怕雪化了,说:“算了吧。谁想写你找谁。我要去打猎。”
   “打什么猎啊?现在田野里除了老鼠、麻雀,哪有什么野物?你把这个活儿干完,想吃啥野味可以买啥,哪怕是熊掌、猴头。”
   尽管小孟和我有十几年的交情,但我知道他永远不可能理解我,就像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从早上起来就酗酒,总是醉醺醺的样子。就像他热衷于替人们干各种各样的事情,领着吸毒的人到处找朋友们借钱,托各种关系去看那些据说和他很要好因为抢劫、贩卖黄碟、赌博关在看守所的人……我说:“你不用白费苦心,我不会干的。”
   但小孟异常固执,他继续美化这位老板,希望说服我。我觉得他谈论的好像是上帝,我只对凡人的生活感兴趣,而且喜欢无拘无束地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这次几十年来罕见的大雪,让我充满想象,我甚至想乘着狗拉的雪橇架着鹰领着猎狗去荒野猎熊。
   小孟没有一点走的意思,仿佛下定决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似乎听见窗外正在滴滴嗒嗒滴水,雪已经开始融化,温暖的气流正在从南太平洋海上吹来。小孟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个呵欠,站起来说:“你家里这么乱,我帮你收拾收拾。”说完,抱起我沙发上的一堆书,往书房走。我忙把他拦住:“你不知道往哪儿放。”从他手里接过书,归类收好。这时小孟挽了挽袖子,进了厨房。我放下书去追他,看见他毛衣袖口上的线开了,一走路露出袜子,磨得剩下几根细细的纤维,能看见脚后跟,有些心酸,说:“不用你忙,我自己收拾。”但小孟已经干开了,碗筷洗的哗啦哗啦。他说:“五万元啊,你不是想去登珠峰吗?”我不知道小孟怎么知道我奇怪的愿望,想起他和朋友们在一起,只要口袋里有钱,吃饭总是抢着结账。我有什么事情,他总是挺身而出,那次被人打断鼻梁。觉得对他不公平,这次他也是想让我赚点钱,心一软,答应了。
   我让小孟留下资料,三个月后来取。小孟给我留下三万元,高高兴兴地走了。
   开始动笔的时候,才知道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枷锁。望着墙上挂的从古董商那里淘来的弓和几只黑黝黝的箭,窗外的雪正在融化,觉得自己倒像成了一头猎物。书房角落摆的那只狍子标本眼睛黑溜溜的,似乎在嘲笑我。
   每天埋入一大堆资料中,写的这个人在我眼中渐渐清晰起来,我好像了解他了。写完第一章,开始进入状态,我估计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也许用不了三个月时间就能写完。有一天,当我昏天黑地和文字搏斗的时候,有人敲门。我装作家里没有人,想他敲几下就走了。可是对方异常固执,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听见对门的邻居出来,说:“他家可能没有人。”可是这个人还是一直敲,仿佛要把门敲个窟窿。我只好去开门,看见了表哥。他的胡子好多天没有刮,脸也仿佛没有洗,穿着我以前送他的一件旧衣服,上面满是泥巴,他一瘸一拐进了门,问我忙什么?我说写点东西。他说:“他妈的,在选厂干活,把脚砸了一下。他们把我送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没有事情,给开了点消炎药。可是回了家越来越疼,路也不能走。”“那你怎样来的?”“骑自行车。疼的不行,才拍了个片子,骨头有裂缝。我现在什么也不能干,你帮我写个东西,我找选厂说理去。”我让表哥先坐下,给他拿过一盒烟。表哥说不抽,但是打开烟盒,抽出一支,我给他拿了个喝水的纸杯磕烟灰。表哥说他干活儿的选厂是一个叫韩东风的大老板开的。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资料,过去边关窗户边把它放进一个资料袋中。韩东风雇了一个叫李明的人管理。他的脚在上工时砸伤,李明派人把他送到医院,当时只是找了一个骨科大夫摸了一下,没有拍片子。大夫说没事,开了点消炎止疼药。他们把他送回家,临走时给他留下五百元让养伤。可是他回了家后脚越来越疼,今天一拍片子骨头有裂缝。他怀疑选厂和医院有关系,要求给他治脚并且付误工补助。我按照表哥的讲述和要求写好之后,给他读了一遍,表哥认为行。然后,他不顾我的挽留要走,我把抽剩下的那包烟塞他口袋里。表哥一瘸一拐走了。我在窗前看见他吃力地跨上自行车,头发胡子都乱糟糟的,风把他的衣服张开,看上去像一只灰扑扑的老鸟。我又接着写传记,可是没有刚才的感觉了。
   过几天,表哥又来了。还是那身衣服,头发胡子更长了。 他直接就问:“你和韩冬风熟不熟?李明根本管不了事,得找韩冬风。”我问:“你的脚好了点吗?”表哥脱了鞋和袜子,指着一块高高肿起的地方让我看,说:“就是这儿有裂缝。”然后拿出一张片子对着脚让我看,我看见片子上那个位置有一丝很细的地方发白。我说:“我不认识韩冬风。这件事情你还是应该找李明,通过他往上反映。韩冬风那么忙,又有钱,哪能一下找到。找到也不了解情况,肯定还是让李明解决。”表哥有些不情愿。他说:“这几天我找六六给我看。”“六六骨科是祖传,人们都说看的好,他怎么说啊?”“他让我尽量不要动脚,给开了些洗的药粉和贴的膏药。狗日的,用上还真管用,可是他的药真贵,再用一次不用了。”“那你脚尽量不用动。”表哥咧开嘴苦笑了一下,像哭。我拿出五百元给表哥,让他再找六六取几副药,表哥说啥也不要,推辞中还差点摔倒,我只好作罢。表哥下楼的时候,我看见他头顶有一撮头发全白了,落上灰尘,像奔跑了好久累的快要散架的一匹马的尾巴梢。表哥走后,我觉得冥冥之中真有奇怪的一只手,比我大不了几岁的表哥和我写的这个韩冬风居然会发生关系,我想也许我和韩冬风说说会管点用,但我认识的韩冬风是纸上的韩冬风,我们的距离不仅仅是纸上和生活中的距离,我只是变相给韩冬风打工,害怕说出来他拒绝。希望李明把事情的真实情况反映给韩冬风,表哥的这点小问题应该会解决的。
   以后的日子,写起传记来,表哥的事总是跑出来干扰我。几次梦见他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去找韩冬风,找不到,回的时候被车撞了或是迷路了。但是表哥一直没有再来,我想是自己多虑,事情大概已经解决了,毕竟不严重,韩冬风慷慨善良,有的是钱。以后要加快进度,把落下的赶起来。
   可是,又过几天,门突然又响了。我像期待一位偷情的美女似的,马上去开门。表哥骤然间老了几岁,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服,皱巴巴的,腿瘸的更厉害了。他脸色青紫,坐下大口喘气,瑟瑟发抖,我赶忙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不顾烫,几口喝完后,手还紧紧捧着杯子,好像那是一个散发着香味的手炉。我把暖壶拎过来,给他加了一杯水。表哥一连喝了三杯,脸上泛起些红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着歪歪扭扭字的纸,让我改改。他大声说:“李明根本不敢和韩冬风说这件事,他一直拖我。我得亲自去找韩冬风。”我有些忧郁地望着表哥,因为办事情,也找过一些有权有势的人,我知道他们是多么难找,而且表哥还拖着一只伤脚。我把表哥写的东西认真看了,帮他改好,打印出来。想了一会儿,给小孟打了个电话,问他韩冬风的联系方式。小孟好像在野外一个工地上,我听见呼呼的风声和嘈杂的机器声。小孟大声回答没问题,马上给我回电话。表哥看见我给小孟打电话说韩冬风,眼睛亮了。等小孟回过电话来,我把韩冬风的联系方式记下,交给表哥,让他找韩冬风以前先在电话里说说。表哥说:“不能让你这位朋友找人去说说吗?”我摇摇头,说:“他也不太熟,再说有些事情,求别人是不行的。”表哥要走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雪花。我把自己的一件大衣拿出来,让他穿上。表哥问:“你出门怎么办?”我说:“我还有一件一模一样的。”然后从冰箱里取出几块排骨,让他带上。表哥说:“我不用药了,六六让静养,还说我缺钙,让补补。买了二斤排骨,大部分让二毛吃了,我只喝了些汤,大毛因为这还和我闹。”
   表哥走后,我觉得屋子里留下一股凉气,尤其是他坐过的地方,好像变成一个冰窖,冷气不停地散发,我找了被子和一些衣服,盖在它上面,还是感觉冷气源源不断散发出来,于是开了电暖器对着它吹。传记也不想再写了。给一个当医生的朋友打电话,问他骨头裂缝严重不严重?朋友问了部位和情况,马上回答,没事情,严重的话哪能走路。多喝点骨头汤,注意静养和脚的保暖,养上一段时间就好了。我又从网上查了查,确实是这样,便放心了,打算表哥下次来,告诉他。
   没过几天,表哥来了,还是哆哆嗦嗦的样子,上次给他的那件大衣没有穿。表哥看见我往他身上打量,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给大毛了,他上学应该多穿点,再说穿的好一点同学们不小看他。”我问:“你给韩冬风打电话了吗?”“没有,我怕电话说不清。去他办公的地方找了几次,都没有找到。”表哥的鼻子有些嘟囔,不住流清鼻涕,每次一流出来,他就用手背擦一下。我给他找了些卫生纸,表哥撕下一小块,其余的整整齐齐叠好,放口袋里。我说:“你干脆谁也不用找了,我问了问医生,骨头裂缝不算什么大问题,好好静养,多喝骨头汤,让脚暖和点就能好了。”表哥的眼睛一下瞪的老大,声音也骤然提高,“我能静养吗?地里的白菜要收,还得每天放牛。况且这几天疼的更厉害了,我怀疑不仅仅是裂缝。”我想这和表哥每天干活,而且东奔西跑一定有关系,但还是说:“要不我陪你去医院再检查检查,要是没有其他问题,听医生的吧。”表哥说:“我刚打听到我们高中有个同学在医院放射科,可惜多年不联系了,我再找个其他同学,通过他去找医院的同学,好好检查检查。”我知道表哥是想省几个钱,不想说透。表哥说:“我找不到韩冬风,想去劳动局农民工维权那儿问问,看他们管不管?”我只好又给表哥写了份东西,送走他,心里烦透了,后悔答应小孟揽下这个活儿,要不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玩呢?
   写作进度比我的计划慢许多,想到三个月后可能还在做这项无聊的工作,或者更多的日子耗在它上面,心里就烦躁。我制定了一个计划,每天完成多少字,到时一交稿,就出门。决心一下,写起来就顺畅些,越写越觉得这个韩冬风和我的生活离的太遥远,他做的那些事情有些也不大相信,但一律按照真正发生的去写。每天写的昏天黑地,傍晚时分,出去买些东西填饱肚子,顺便活动筋骨。看到一群群鸟盘旋着回巢,或者叽叽喳喳站在树枝上叫。摆小摊的人用冻了一天僵硬的手边收拾摊子,边和旁边的人咒骂天气。背阴旮旯处的雪变成了冰,闪着黑亮的光。我缩着身子,幽灵一样穿行在灰蒙蒙的夜色中,街灯哗一下亮了,像老人昏暗的眼睛。
   在写新内容之前,我都把昨天写下的念一遍,有时竟然非常感动,怀疑自己怎么能写这么投入。一个月之后,如期完成了三分之一,通读一遍,感觉不错,而且得意的地方还不少,打算给自己小小庆贺一下。第二天早上一直睡到太阳白哗哗洒满屋子,躺在被子里读了一会儿彼得?梅尔的《有关品位》,惊讶于1300美金一双手工切割缝制定型的鞋子,厄瓜多尔丘陵小镇基督山工匠三个月才能制成可戴二十年的极品巴拿马草帽,可与保时捷轿车较劲的哈瓦那雪茄这些高档奢侈品,觉得自己笔下的韩冬风只不过是一只土鳖,为他有些可怜和失望。心想接下来也要让他去奢侈,让给他跑腿的那个人变成英国男管家,去有151年历史的巴黎最著名的夏尔凡衬衫店定做衬衫,在远离家乡两千多里的海滨拥有一辆豪华游艇,每年坐着它周游世界……越想越觉得高兴。不知道韩冬风看到这样写他是否会目瞪口呆,假如他真是那么钱多,可能真正去追求这样的生活,真带劲。
   起床简单洗漱完,上了街,心里还在得意,觉得自己不是给韩冬风打工拍马屁了,而是成了他生活的设计师,设计他未来的生活。太阳魔术师一样把蜜汁涂在每一个人脸上,那些傍晚看起来灰暗的人明亮了,像镀了一层金光。连那些高大的建筑物也到处流淌着蜜汁。买了一件新的大衣,那个卖衣服的女孩牙齿亮闪闪的,满脸微笑。买了喜欢的酒菜,打算中午自酌自饮。回家的路上,心里还在得意。
   门口站着一个人,从上到下脏兮兮的,像在马路上躺着的那些乞丐,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脸来,是表哥。他跟着我进了门就说:“我去找劳动局了,他们登记下来,可是一直没有消息。今天去问,负责的那个人不在,让过几天再来。”我去准备饭菜,让表哥边吃边说,表哥这次没有拒绝。
   菜好之后,我把酒也拿上来。表哥拿出新拍的片子让我看,还是上次那个地方,有道细细的发白的缝隙。表哥说:“裂缝比以前大了,他们要是再不管,我去法院告他韩冬风,偷税漏税,使用童工,私藏炸药,手续不全……”我看不出缝隙和上次相比大了还是小了,说表哥,“这都不是你应该管的事情,而且你有什么证据?”表哥说:“哪一个大款不是昧了良心,钻了国家政策空子,在那些腐败的贪官保护才发了财的。查哪个哪个就有问题。我这么勤快,一分钱也舍不得乱花,脚疼还一天也不敢歇,每天该干啥干啥,可是你表嫂买不起好衣服,大毛、二毛从来没有花过零花钱,供个上学就吃力的不行。”表哥说完这些,更加愤愤不平,举起面前的一大杯酒一口喝干,马上大声咳嗽起来,眼睛里憋出了泪花。那天中午,表哥仿佛成了真理的化身,道理说完一个又一个,我一次也反驳不了。他说一会儿,喝一大口酒,吃几筷子菜,越喝越激昂亢奋,越吃越有劲,换了个人似的,一扫以前的寒酸猥亵,像个历经苦难的革命领袖。一瓶喝完的时候,家里没有酒了,我也不敢再让表哥喝了,让他多吃菜。表哥吃着吃着哭了,说:“大毛在学校吃不饱,一回家就喊饿,逮住啥吃啥。”我叹口气说:“不管怎样,你先把脚养好再说,关于赔偿的事,脚好了也可以再处理,这样跑来跑去,好得慢。”表哥一听怒了,“我不干活,家里人喝西北风去。”我取出两千元钱,说:“我借给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表哥说:“我穷也是骨头,我凭受苦挣钱不丢人,打工受了伤,他们给我治病,出误工补助也应该,我争的就是这个理。”他站起来就要走,我把钱往他手里塞,他一把打开,摇摇晃晃离开我家。表哥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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