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永远把你留在生命里
作者: 天赋棋子
时间: 2014-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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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曼——我正在院子里凉晒猪草,是爸爸,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啊! 爸爸推门进来,她穿着素白的连衣裙,微微笑着跟在自行车后面。两个人一进院门,她就
摘要:我扑过去抱她在怀里,我说,妈,我也爱你,我不许你心疼,不许你老去,爸爸在天堂也希望你幸福快乐,希望你永远年轻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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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曼——我正在院子里凉晒猪草,是爸爸,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啊!
爸爸推门进来,她穿着素白的连衣裙,微微笑着跟在自行车后面。两个人一进院门,她就主动走到我的养父母面前赔尽了不是,说了一火车的好话。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的养父母再不高兴,也只是冲着低头不语的父亲抱怨了几声,还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把一篮子新鲜欲滴的水果留下,同意爸爸和她把我领回家。
临出门时,我看她又往桌子上放下了一沓粮票布票,这才千恩万谢地退出屋来。她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衬着白皙的皮肤,配上她说话的清晰柔婉的声音,人就显得那么出众那么洋气。说实话,我真的很喜欢她,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妈妈该有多好!我也不至于被爸爸送给别人家。可是这能怪爸爸吗?妈妈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多一点,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他靠什么养活我们仨?
我不是没有想过,也许这一辈子我就这样与爸爸姐姐分离,永远不能见面,而是真真正正成为两家人。可是今天她闯入了我的生活,我没有哭,只是紧紧地牵着她的手。
我坐在爸爸的车梁上,她坐在爸爸的后车架上,我们一路行驶在柳荫里,聆听着乡间小路上的蝉鸣。那是1962年的夏天,我11岁,她2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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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回到家里,我正想放下书包出去找同学玩耍,忽然听到她嘤嘤的哭泣。我绕开一丛盛开的白月季,蹲到窗子根前,静静地听下去。
这不是很好吗?我知道你希望生一个自己的孩子。是爸爸说话,声音里透出兴奋和甜蜜。
女人哪个不盼着这一天呢?可是……是她的喜悦的声音,说到后面低沉了下来。
可是什么?你有什么顾虑?爸爸关切地问。
我们不能要,不能再要孩子了,我们一家五口人现在都有些困难。她接着说下去,小曼还这么小,我怕有了自己的孩子会偏心对她不好,我哪里对得起小曼的妈妈。
爸爸半天沉默不语。我蹲在地上,几乎落下泪来。我知道爸爸肯定不会同意,他多想再生个儿子啊,我会被他们再一次遗弃。妈妈,你为什么要生我又离我而去?老天爷也不可怜可怜我吗?
我疯跑出院子,让泪水在风中飞扬。我躲在城墙洞里,半夜都不回家。直到我听见爸爸和她一路呼喊着寻了过来,我才委屈着扑进她的怀里。我听到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小曼,你放心,妈妈不会抛下你。
第二天,她背着爸爸去了医院,回到家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休了几天病号。小小年纪的我知道,她没有食言,她只要我,不要小弟弟。那是1964年的春天,我13岁,她3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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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升入了县重点中学,正是她任职的学校。同学们都羡慕我,因为她是我们这所学校的副校长。在这之前的四年里,她用善良温暖着我,使我彻底走出丧母之痛。她用知性引导着我,使我成长为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我以优异成绩考取县重点中学的时候,是她亲手为我领回了录取通知书。是她又亲自带着我来到母亲的坟前,将我的成长化作一言一语来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有时候,我不禁疑问,她不会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吧。
校园里没有人知道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同学们总是用崇敬的眼光注视她,然后会由衷地对我说,你真有福气,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妈妈。只是在她的面前,我总是害羞,我没有勇气当着她的面,大大方方地叫她一声妈。我想,她应该感觉得到,我的心和她的心离得很近,比亲生女儿还要近。
可是一夜之间,她好端端的竟然被打成了叛徒,打成了走资派,被一帮人押解着进了牛棚,父亲靠边站进了学习班。而我则由人人羡慕的对象成了众人冷落疏远的黑帮子女。重压之下,为了表示对革命的忠诚,我搜肠刮肚给她写了平生唯一的一张大字报。我控诉她包三鲜馅饺子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我痛斥她雇用保姆是对劳动人民的残酷剥削。同学们都为我的大义灭亲鼓起了掌,我得意之余却看到她挂着大牌子游街批斗。
我在人前强作笑颜,当我一个人回到家里,想到她被人用菜帮子抽脸,我的心好痛,说不上来的难过。她那样爱我,我却作陷害她的凶手。那是1966年的秋天,我15岁,她3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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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了,很多知青都已回到了城里,只有我孤独地留守在农村。不是我不想回家,只是我的大字报给她带来那么大的伤害,我无脸回家呀。
腊月十三,我突然接到了一封信,看信皮上的字迹,我知道是她写来的。她能主动联系我,我很惊讶,急忙把信打开——
小曼,我的女儿,你还好吗?
一声久违的深情呼唤,如一股暖流从心中流过,我的眼睛湿润了。泪眼蒙胧中接着读下去——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组织上宣布我被解放了,恢复了我的党籍和工作,我不再是叛徒走资派了。小曼,回想这几年发生的变故,妈妈觉得好对不起你,我这个继母到你家才四年,就连累得你成了黑帮子女,跟着我受尽了歧视,害得你上山下乡,无家可归。你的学习成绩那么好,却没能上高中考大学,是我耽误了你的青春,妈妈郑重地对你说一声“对不起,我的好女儿”。小曼,还记得吗?我这几次伤病,都是你回来照顾,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多难,谁愿意来伺候一个黑帮后妈呢?可是你给我端茶倒水,煎药煮饭,陪我打针输液,我知道有人在背地里说你傻,可是你从来不为所动,没有丢下我不管。你多么善良多么懂事啊。女儿啊,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谢谢,是因为我觉得我这个黑帮妈妈没有那个资格。今天,我平反了,我终于能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和你说话了,快回家来过年吧,我和你爸爸都十分想你。
我将厚厚的信纸捂到脸上,在空荡无人的知青点上,呜呜地大哭起来。那是1970年的冬天,我19岁,她3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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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亲的鞭炮在门口点燃了,媒人进到屋里来催促我早些动身。怪不得爸爸常念叨,女儿就是燕儿啊,到时候就要离巢南飞了。
爸爸和她并排坐在外屋的椅子上,仿佛专等着我去同他们告别。我深跪在他们身前,便看到爸爸的脸上,有泪水沿着密布的皱纹纵横爬行。她用胳膊悄悄地碰碰爸爸,然后将我从地上搀扶起来,给我一个优雅深情的拥抱。就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她摘下腕上的银镯戴在了我的手上。我知道,她之所以二十九岁才以初婚的形式嫁给拖家带口的爸爸,都是为了全身心地侍俸她多病的母亲,而这些首饰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传家之宝,大姐二姐结婚时,她变卖了项链和戒指,而这次她已经卖掉了一对耳环,这银镯是她最后的宝贝了。可是我无法推辞。她俯在我的肩上与我耳语,她说,小曼,我的好女儿,如果我们在生命里丢失了彼此,凭着这一对镯子,你就能找到我,我也能找到你。
我走出院门,在簇拥的人群里留恋地回望。院子里是她亲手载下的盆花,门台边上一盆旱荷花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黄萼从叶子底下钻出来,像是多少夜晚她踩在缝纫机上为我赶制嫁衣时窗外的月亮。
她与爸爸站在屋门口,阳光透过石榴树洒在斑驳的身上。她向我依依挥手,脸上挂着两行欣慰的泪珠。那是1974年的夏天,我23岁,她4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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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出生了,她来伺候我的月子。白天为我做吃做喝,晚上儿子一哭,她便翻身起来,热奶粉,换衸子,不肯让我动一根指头。一个月下来,我养得又白又胖,她却熬成了小瘦脸。我拉着她的手,劝她多休息,可是她说,小曼,你都忘了你是怎么伺候我的了,我要报答你的恩呢。
我知道,她说的是批斗中被人打断锁骨那回事。接到爸爸的电报,我向村里请假急忙往城里赶,等回到家里,天已经擦黑了。她们可能以为我不会回家伺候她,正在她失望的时候,我推门进来,她的眼泪一下盈满了眼眶。她倚在床头,身形消瘦,面色黝黑,肩膀上斜缠着绷带,早已没了当校长的风采。看着憔悴衰弱的她,像一只可怜的羔羊。我的心突然变得柔软起来,热泪滚滚而下。也只有半个月的时间,我尽心尽力地侍俸,直到她能生活自理。这难道不是当女儿应该做的嘛,可在她的心里,却成了不可磨灭的恩情。
若说恩情,有谁能比她给我的恩情深啊。为了保护我幼小的心灵不受伤害,为了保证全家人的吃饱穿暖,她忍着身心俱痛去医院堕胎。为了让我这个不孝的女儿重拾家的温暖,她忘记了是我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写大字报往她的伤口上撒盐,把她从困境推入绝境,被人打伤致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该报答恩情的是我呀!
我一把搂住她,哽咽着喊出了平生的第一声“妈”。那是1976年的春天,我25岁,她4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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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去世的那一天,我死死地拉着爸爸的手,哭得死去活来。她也同样悲伤,我感觉得到。可是她安静沉稳,进进出出,料理后事一一达成了爸爸的遗愿。最后,从殡仪馆回到家,她从身后抱住了我,在耳边轻轻地说,小曼,你放心,妈妈不会抛下你。
这句话一下子又把我带回了二十多年前,在那个漆黑的夜里,是她给我的许诺。她不会食言,我不是孤儿,我还有亲人在身边。
第二天早晨,我从屋里出来,看到一位妇人默立在爸爸的遗像前。她的脚下是黄菊花跌落了一地的花瓣。这妇人身形佝偻,骨瘦嶙峋,满头白发。听到我开门的声音,轻轻转过身来,霎时满脸的皱纹。我不相信是她,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一夜之间,如一朵开得正艳的鲜花一样枯萎凋零。这一夜,她经历了怎样刻骨铭心的回忆?她的爱人离她而去,可有人来安慰她的心?
我扑过去抱她在怀里,我说,妈,我也爱你,我不许你心疼,不许你老去,爸爸在天堂也希望你幸福快乐,希望你永远年轻美丽。
她哭出声响,像一道山洪从胸腔最深处咆哮而来。那是1988年的秋天,我37岁,她5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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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她站在门外踟蹰不前。原来是上街买菜,忘记了带门上的钥匙。
忽然有一天,邻居打电话说她在街心公园里不肯回家,任是谁也不能叫她回来。我赶过去,原来是她忘记了邻居的样子,害怕上了坏人的当。
忽然有一天,她自作主张,餐桌上为爸爸放一副碗筷,碗里要盛满最好吃的饭菜。如果我不小心忘记了,她会耍小孩子脾气,不吃饭不喝水。
忽然有一天,她这个中学校长拿着一沓报纸跑到书房里来,问一些小学生都认得的字。我只好停下写作,向她哭笑不得地一一解释。
忽然有一天,她指着我的儿子说,小曼,你又交男朋友啦?逗得我老公大笑不止。她奇怪地盯看着,一副委屈的模样。我上前抱着她,亲昵地问,妈,请你把把关,我男朋友帅不帅?
忽然有一天,她把我认作她的娘亲,问我她的女儿到哪里去了。我故意逗她,你女儿是哪个?叫什么名字?她骄傲地说,小曼,小曼是我女儿。
在即将到来的新世纪里,这个世界上,她只记得我一个人。她得意地笑着,我却泪流不止。那是2000年的冬天,我49岁,她6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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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地走近了她的病床。她的呼吸是如此缓慢,她的面容是如此慈祥,她的眼神是如此和蔼。我又记起了她年轻时的模样,她穿着白净的连衣裙,坐在爸爸的后车架上,在一路蝉鸣声中,给我讲小女孩儿回家的故事。
我以手指作梳,一下下理着她银白的发丝。她像是贪心的孩子一动不动。她迷梦中呼唤出爸爸的名字,一滴混浊的泪顺着眼角静静淌下来。我知道,她的心在最后清醒了。我攀住她的手,我说,妈妈,我是小曼,你不要怕。
她缓缓地侧过了脸,伸出另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她张了张口,拼着最后的气力说,小曼,妈妈爱你。
我懂得她是一个最爱美的人。我倒了一杯温水,用手醮着温水为她做最后一次亲情美容。这些年来,这是我们母女最喜欢的游戏。她满足地闭起了眼睛,像是在浅眠,两只嘴角稍稍上扬,留下了永恒的微笑。
窗外蒙蒙细雨,滋润着枝上的嫩芽。就像她闯入我生命时一样,我没有哭,只是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不愿松开。
一对银镯叮叮咚咚地碰在了一起,她说过,有了它,我们在生命里永远都能找得到彼此,永远都不会把对方丢失。那是2014年的春天,我63岁,她8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