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意外

　　 1
　　 事情是一触即发的。
　　 梁文明站在萧瑟的晚风中，脑袋里一片混乱。这个场面有点像二战镜头中的空袭，每一颗炸弹丢下，就会爆出同一个问题，妻子林小亚这么晚会跑到哪里去呢？
　　 不好说，梁文明再一次领略到林小亚的个性，应该说是结婚后表现出来的个性居然这么强烈。就好像许多对夫妻一样，婚前与婚后的感觉截然不同，矛盾的种子是以娇艳的面孔出现的。
　　 这都得怪自己，梁文明在心里埋怨着。
　　 梁文明一周两天到报社编版，交完版就万事大吉，其余时间他是在家里读书写作。今天他编完版正好报社有车经过他住的地方，就搭顺风车回来了。给林小亚发短信说不用买菜了，平时都是林小亚买菜做饭，偶尔梁文明才会做这些事情。林小亚回家，自然是很高兴的，还从背后抱住梁文明，把他脑袋扳过来亲了一口。梁文明的背部敏感地接触到那抚摸过多次的乳房，心动了一下，可脸上没显露出任何神情。林小亚并不因为梁文明的冷淡而失落，仍然像个受到夸奖的小孩子似地高兴，哼着“布拉格的广场拥挤的剧场，安静小巷一家咖啡馆，我在结帐你在煮浓汤，这是故事最后的答案”，她边哼边从阳台上操起拖布，在房间里清扫起卫生来。
　　 梁文明在厨房里淘米煮饭切菜，以前他当单身汉时做过，一切都轻车熟路的。他把切好的菜一样样地摆进盘子里，配料各取所需地码在盘子边上，青配红，绿里掺着黄和白，展示出一个男人烹饪手艺的精巧。林小亚已经从卧室把卫生做到餐厅里来了，梁文明瞄了一眼背对着他的林小亚，她今天穿一条浅色牛仔裤，裹着臀部紧紧的，构成一条挑逗人想像的弧线。梁文明说，我刚遇到你们同事小李的朋友了。小李是林小亚同一个办公室的，她们还是校友，同年级不同班，毕业后各找各的门路分配到这所厂矿学校。上上星期，他俩刚吃完小李的结婚喜酒。小李住街上，买的房子离学校挺远。
　　 嗯，哪里看到的？
　　 就在小草坪花园。他和摩托车一起停在那里。他跟我打了个招呼。
　　 她朋友每天都骑摩托接送。
　　 如果这时候梁文明换个话题，或者是继续认真地炒菜，就不会再发生些什么了。偏偏梁文明像是要从侧面了解朋友的私生活，又问，她朋友上班像没什么事一样？
　　 小李说他忙着呢。有时晚上还要加班。
　　 这么忙还天天迎来送往的。
　　 人家好呗！他们单位就他年轻些，事情做得多。他单位上也在重点培养他。
　　 梁文明意味深长地说，小李蛮幸福的！
　　 当然幸福呀，前两天老周老师讲小李的内衣内裤都是她老公帮她洗的。你瞧待她多好。林小亚说完，走进厕所洗抹布，出来时，她站在厨房门边，望了他背影一眼说，你还从来没帮我洗过呢？
　　 梁文明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不知是嫉妒小李还是嫉妒她老公还是反感林小亚说的话。这事情，小李还在外面说，好笑。
　　 就你死要面子。人家小李冬天从不下冷水的。
　　 女人之间最怕比较了。梁文明说，这种女人自以为了不起，把男人当工具使。其实这时候他心里是不愿这样说的，虽然他一直认为家庭里两个人要生活独立，男人就该干自己的事业，女人多忙点家里的，互相尊重是基本前提，但他还是常陪林小亚上街购物，清理家庭卫生。梁文明原本就是个爱干净的男人。
　　 林小亚哼了一声离开了，该死在梁文明自鸣得意地以为林小亚在这次小小的争论中败阵下去了，玩世不恭地补充了一句，林小亚，你是不是后悔呀。
　　 菜很快做好了，端上桌，摆好筷子，盛上饭，梁文明叫林小亚吃饭。林小亚没有应声。
　　 梁文明走到客厅里，林小亚坐在新买回家黄绿相间的布沙发上，楞楞地发闷气。梁文明鼻孔里轻轻喷哧了一下，还是俯下身，凑到林小亚的脸边，说，好好好，我错了，生气也要吃饭吧。说完就要往她嘴唇上靠。
　　 林小亚把头扭过去，梁文明讨个没趣，不吱声了。
　　 梁文明摆好了碗筷，又说了一声。林小亚来了，两个人就闷不作声地吃。梁文明没话找话地想缓解这种气氛，还夹了几筷子菜递到小亚的碗里，小亚仍然没给予理睬。吃过晚饭，林小亚去厨房收拾洗抹去了。还是一声不吭。梁文明心里也像憋着什么似的，转念一想过会儿就没事了。以前也有这种争吵的例子，都是梁文明左磨右磨地道个歉就没事了。可梁文明在每次磨的过程中十分难受。他洗了手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正是新闻联播时间，但他很少看，顶多瞄瞄国际新闻。他将频道调到央视九套的英语节目，听了两分钟又调到了凤凰卫视的新闻播报。厨房洗水池里发出哗哗的流水声，平时这种声音都是极小的，林小亚是个节约水的人，不是怕交不起水费，是真的懂得保护水资源的环保人士。不过今天的表现与以往不同，从她进厨房开始，就听得到水流很大的声音。间或还有勺子与碗、碗与碗碰撞的响声。咣当，咣当。梁文明听到了，听在心里，嘴上并不说什么，也不起身去。
　　 过了一阵子，就在林小亚快收捡熨帖时，梁文明压低电视音量，走进自己的小书房里，打开电脑，调出好几个刚写开头的小说，他经常写出各种各样的开头，像他做菜弄花样似的。电脑主机发出嗡嗡嗡的细碎的声音压住了房间里的冷寂，梁文明很快就融进创作的氛围之中了。在他顺利写完今天该完成的任务后，写作的快乐带来全身心的那种满足。他想要把这份快乐让林小亚也来分享分享。
　　 可是，就在梁文明不知不觉度过两个多小时，也就是在九点半左右，他发现了家里的安静，除了电脑的风扇呼哧转动的声音，因为少了一个人。两个人的家只剩下一个人了。另一个人去了哪里，这个人不知道。梁文明在卧室、厨房、厕所看了一圈，又喊了几声，没有人。的确是林小亚不见了。天这么晚，林小亚要去哪里为什么出门招呼没打一个地就出门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2
　　 梁文明操起电话拨林小亚的手机，通了，响了五六声，没人接。他隐约听到铃声在房间某个地方传出来，他在卧室挂在墙上的手提包里找到了手机。林小亚没有带手机出门。这样的话梁文明就没法子知道林小亚的行踪了，除非林小亚自己出现。梁文明很细心地查看了这只淡绿色的百利莲手提包，是结婚前他陪林小亚在步行街的专卖店买的。当时两个人对这个颜色都非常满意，这也是他们逛一下午的最大收获。梁文明看到林小亚瞅包的眼神，立刻就去收银台把钱付了，打八折后220元。不贵也不便宜。梁文明凑到林小亚的耳朵边说，喜欢吗，喜欢就挑一个走吧，去小博林吃涮羊肉，时间不早了。林小亚仿佛才从梦里寻她千百度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婚前的梁文明善解人意，大方，人又长得标标致致，自然而然获得了小学艺术教师林小亚的另眼相待。说起他们的姻缘，得从一份演讲稿开始。林小亚代表学校所属工厂参加全市总工会举办的三八妇女节演讲大赛。各县区场的选手都是经过层层选拔、初赛复赛小决赛决出来的。而林小亚就轻松多了，厂工会接到通知，第一就想到了林小亚，厂子弟学校的艺术老师，模样漂亮大方、省级普通话测试员，多次参加厂里的演讲比赛，市里的活动自然要派她出马了。工会主席电话打到校长，校长找来林小亚，一句话，学校的工作能缓就缓，目前的头号任务是完成厂里政治任务。后来厂工会主席一行厂部领导又亲自来学校听了林小亚的第一稿演讲。对各方面表现都很满意，唯独感到有点欠缺的就是演讲稿。当时工会徐主席拿腔拿调地说，这个演讲，要讲技巧，本人要高素质，要做好充分应战准备，关键是有一篇完美的演讲稿。一个人演讲才能再突出，稿子不吸引人不打动人也是白讲。周围大家都附合说对对对。然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叮嘱林小亚将稿子再斟酌再修改，突出主题丰富事实酝酿感情争取一炮走红。林小亚也是个面子强的人，不过这稿子自己的改来改去就是那个样，林小亚就打电话给死党朋友姚依依，她男友小江是文联办公室的。说明情况后，姚依依二话没说就揽下了活。梁文明被同学小江托付写稿，有些迫于无奈，不好拂了小江的面子。当时梁文明在全市文学界小有名气。另外的原因是小江在电话中说帮的是位单身美女时，梁文明要推辞的话就转个弯咽回去了。稿子第二天完成了，小江、姚依依、还有林小亚就在假日茶吧里见到了梁文明。那时候的梁文明留着半长的头发，穿一件七匹狼牌的黑色休闲装，酷很得。
　　 说来也巧，这天傍晚天气有突变的迹象，许多人仓皇地奔赶回家。梁文明拦了几辆的士没有停下来，那正好是司机们交接班的时候。等到他高价搭辆出租摩托到假日茶吧时，时间还是过了。他急匆匆地推开玻璃雕花的木门，跨门的动作过于用力，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孩迎面过来，想躲闪却来不及了，两个人结实地撞了，他的嘴唇滑溜溜地从女孩的额头上掠过。梁文明连声说对不起。女孩子吻视了他十几秒钟，然后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小江招手叫梁文明过来。梁文明只看到了小江和姚依依。小江解释说，你迟到了，别人走了。姚依依说，别听他瞎说，人家专门到外面迎接你去了，没遇着？小江打着哈哈说，遇着了也不认识呀，我的小傻瓜。梁文明刚落座，小江捅了捅他的腰，来了来了。梁文明顺着小江暗示的方向看过去，刚才与他碰撞的女孩款款走来。小江替他们互相介绍，两人的脸上都有神思恍惚的异样，幸好光线原因而不被人发现。梁文明从夹克里袋中抠出折叠成四四方方的稿子，这篇花费他两个多个小时七拼八凑后主题突出情绪激昂的演讲稿经小江传递到姚依依手中最后落到了林小亚弹钢琴的纤纤细指上。在假日茶吧柔漫的钢琴乐曲里，梁文明偷窥借着射灯打射的光读稿子的林小亚，头发盘卷成髻，柳叶眉微蹙，惹人喜爱的气质跟随音乐飘忽进梁文明的心里。两人在第一次约会中没有提及门口发生的事情，只是趁不注意的时候暗地打量着对方。
　　 稿子一锤定音。在月底的比赛中林小亚就是凭借这篇稿子拔了头魁。林小亚拿奖金请客时姚依依他们来了，吃到半途有急事走了，就留下梁文明和林小亚坐在玻璃墙隔成的包厢里。这一次的梁文明把头发剪短了，鹅黄色夹克，人更显得英俊和朝气蓬勃了。吃完饭两人选择了散步，然后路过一家梁文明熟悉的书店，拐进去找到林小亚寻觅很久的一本书。整个晚上，两人心情轻松愉快。
　　 两次见面两种不同形象的展示，的确留给林小亚不错的印象。后来的事情就是男女双方的恋爱程序了，要一起吃饭，逛商店，泡酒吧，听音乐，看电影，喝茶，中间还进过几次书店，打过两三次保龄球，坚持过一个月的健身训练。这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在梁文明和林小亚认识后的两年里进行着。还有一件事要提的就是，梁文明的信，开始的一天一封，到每隔三四天，从手写体到发电子邮件，这些信几乎可以整理成两本书了。林小亚是不缺乏人追求的，就是在和梁文明互相有那么个意思的过程中，她也前后相过几次亲，不过那些生长在城市的纨绔子弟只会选那种高消费的场合，好像特别想摆出一副有钱的格，以此来博得女人欢心。恋爱是不只是需要物质的高消费来铺路的，林小亚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们的追求，这有意无意抬高了林小亚择偶的水平。精神的消费，对于一个艺术教师，即使她只是在教小学，她的艺术修养需要陶冶、表现、在大众面前展示出来。梁文明就是一个很好的对话者。还可以说梁文明懂得并抓住了她的心理，首先从内心获胜了。
　　 其实两个人的恋爱还可以继续进行下去的。但在他们认识快三年后的那个夏季，梁文明单位上有一批优惠房等待分配，其中一个条件是已经手持结婚证的。单位出告示的晚上梁文明把事同林小亚说了，他其实是征求她的意见，如果她认为还要考虑考虑，他是不会勉强的。偏巧林小亚十分害怕的炎热季节来了，偏巧她说，你求婚只见人不见花呀？梁文明慌不迭地跑到老远的花店买了店里七拼八凑的最后一束鲜花。在梁文明的人生计划里，把落脚的窝弄好后再辞职出来，不经意地就达到了。
　　 领完结婚证，梁文明就办了辞职手续，他认为自己已经拥有了人生的第一梦想，找到了一个聪明、美丽、工作稳定、趣味相投的妻子，接下来他要继续第二大梦想，以写作来赚取物质上的一切。林小亚默认了他的做法，当时梁文明的确处处顺畅，有几家出版社接了他的创作计划，并且支付了一小部分稿酬。有人传言市文联想调他，成为政府供养的专业作家。当然这需要活动活动。梁文明是缺少活动能力的人，这事儿就一直悬在别人嘴皮子上。有天晚上，两个人在一番淋漓尽致的性生活后，林小亚心满意足地对梁文明说，假如有一天你不写了，她的工资，还有她可以利用休息日辅导学生，两个人生活，够了。梁文明当时一阵心潮澎湃，他的双手环抱过去，将娇瘦的林小亚整个儿揽在怀里。林小亚一点点地感觉到她的下体又被一种硬度顶住，她的手，她被箍住活动不能自如的双手也在梁文明的尾椎骨到屁股沟附近皮肤上来回地摩擦着。容易冲动的人总是被那爱的火花塞满脑子，把一刻当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