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
作者: 上官滢然
时间: 2014-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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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先:《棋经十三篇》中说:“宁输数子,勿失一先。 “啪”的一声,老徐将第一颗黑子按在了右下方的星位上。然后抬眼盯着我说:“你不是号称‘屠夫’吗,今天给你
摘要:世事如棋局,人生也是一场博弈,职场也是一场博弈。当你看开了,想透了,那么这场博弈也只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
争先:《棋经十三篇》中说:“宁输数子,勿失一先。
“啪”的一声,老徐将第一颗黑子按在了右下方的星位上。然后抬眼盯着我说:“你不是号称‘屠夫’吗,今天给你尝尝我新学的招式!”
我低头看了看棋盘,而后又抬眼看了看老徐。然后又低下头默然无语沉思良久,“这小子不会是吃错药了吧?”虽然一直都是我让先的棋,显然老徐这一次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死要面子地谦让,而是毫不犹豫地抢先了。然而按惯例这第一手黑子也应该下在右上角,也就是我的左下角,而老徐今天竟然摆在自己的面前。看来他今天除了志在必胜之外,还要另有深意,绝不只是想和我过过招儿。
前些时日老徐在我这儿是屡战屡败,此后就不再来找我对弈了。再说了,这小子从来也没在我这儿讨得什么便宜,倒是让办公室的几个后辈们有机会暗暗偷笑。咋这会儿这么有气势呢?就老徐这样的臭棋篓子能学来什么高招呀!我仔细一想才若有所悟,该不会是党委文件宣布的任免的同志名单,又让老徐有些感慨了,所以才到我这儿来得瑟。我倒是要看看这个臭棋篓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啪”,我毫不示弱地将一枚白棋牢牢地钉在了对角的星位上。
我和老徐是同事也算是不错的朋友,然而除了他找我下棋之外,便是我们俩经常回到公司里的一些事情有颇为相同的看法,所以边下棋边唠唠嗑儿,一举两得两全其美。
老徐长我五岁,曾经是公司办公室党办的主任,之后下到二分厂当书记,后来又调回公司本部办公室任纪委副书记,括弧企业正科级。而我一毕业就在二分厂干挡车工,之后干过技术员,后来干车间副主任时被评为市优秀党员。因为需要接受电视台和市里日报社的采访,所以二分厂的老书记让我找当时还在办公室当副主任的老徐帮我看看采访时发言的底稿。他是公司里的笔杆子,而我也经常会在单位报刊上经常露露脸儿,所以他只是略微给我改动了一下,却更让我敬佩。因为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后来才知道老徐跟我一样还是个围棋迷,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我俩就开始相熟了。后来他到二分厂没多久我就被提拔为二分厂生产厂长,等我调到公司生产部综合处时,他也恰好调回公司本部办公室宣传处,下棋的机会多了,也就更熟了。
不过我俩到一块就开始互掐,我说他面黄肌瘦的演旧社会的大烟鬼只要换身儿合适的服装就得,他说我是面黑头大脖子粗,整个就是一屠户;我叫他臭棋篓子,他说我是臭棋老道。我们生产部的工会主席马大姐说我们俩前世是冤家,今生还是,投胎到下辈子估计也还得凑到一块去掐对方的脖子。
马大姐是我们生产部的老大姐,原来在二分厂也是工会主席,我们一个办公室工作四五年,她一直挺照顾我们几个年轻干部的,当然老徐算不得年轻人,面黄肌瘦的三十多岁时就跟五十多一样。马大姐除了一副热心肠之外还是单位的消息灵通人士,老娘们儿在一起竟是些小道消息,不过这样的小道消息每每总在最后得以验证,所以我一直对马大姐的道行佩服得五体投地。马大姐告诉我说老徐本来是到分厂挂职锻炼,准备回公司任办公室主任。
我们这公司是国有大型企业,总是跟政府干部的职级挂钩。比如公司老总是处级干部,而副总们是副处级干部,我们这些各部门的部门长和分厂副厂长都属于科级干部,只不过部长级的干部包括分厂厂长没办法挂了,就搞了个两毛五,因为处级干部算三毛,我们科级干部算两毛。公司办公室主任也是企业部长级干部。
布局:清代大国手施襄夏曾指出:“决胜负之源于布局。”
马大姐说现在二分厂的郝厂长是公司“老板”郝总的侄子,而当时二分厂老厂长退休前推荐我接任,而为了给郝厂长让路被平调到生产部综合处。老徐则是因为在二分厂和郝总公事时,对一些问题提出了意见而被提前调回公司本部办公室的。老徐在宣传处时因为改了“老板”的几篇文章,之后被平调到纪委任专职副书记,实际上跟我一样还是正科级。不过马大姐跟我说我也好不了哪儿去,因为在综合处时我给二分厂生产考评时照章办事触怒了郝厂长,所以就这样在组织研究提拔时郝总力排众议把我踢到了运行处,主要是给分厂分解一下计划而已。
看来我和老徐不仅是臭味相投,而且还同病相怜。真是,“跑得慢穷赶上,跑得快赶上穷”,国有企业的毛病都让俺们俩给赶上了。我和老徐的臭味相投的性格,也是我们俩能够长期不懈地凑在一块切磋棋艺的一个基础。虽然在所谓的仕途上我们俩都落得后手,然而在棋盘上我们俩却每时每刻都在想方设法争先。
老徐此后几手迅速地摆起了中国流,而我则从容不迫的以三连星开局,其实这个布局我并不是很拿手,只不过就是想从心理上先镇住他,而后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通过转换达到捞取实地的目的。
当老徐开始顺着小目一侧来挂角时,我自然还是按照定式先取得外势,却心底暗暗盘算着如何借势发力,争取捞到最大的实地,而不是想着去剿杀他的黑棋。
当老徐走出一步缓招之后,我立刻在他的大本营靠星位一侧挂角打入,正当他准备夹击时,我轻松地在他挂角和小目之间分投。我的跳跃式思维一直阻碍着我围棋水平的提高,这样的套路看似轻灵有余,实则难成大器。老徐别有深意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幽幽地说了一句,“听说了吗,这次干部调整的名单出来了……”而后又卖关子一样默然不语,低头盯着我分投的那枚白棋愣愣地出神儿。
我知道他还有后话,所以装做深沉的一语不发,紧盯着在他手里的棋子。气氛凝重了片刻之后,老徐故弄玄虚地说了一句:“这次,你没戏!”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因为最近公司里到处传言我是生产部部长的最佳人选,部长也曾经询问过我生产部下一步该怎么开展工作,言语虽然闪烁其辞,然而我也明白他的意思。
听说这次干部调整很大,郝总年事已高,按照有关规定他应该在这个月月末退居二线。听说刚来半年左右的钱副总就是总公司派下来挂职,他现在主要分管生产部、装备部和质保部。在工作中有过几次接触,据部长透露的消息他一直对我很赏识。
不过干部调整的进程似乎并不顺利,从一季度末开始启动之后便杳无音信,虽然中间有传言说张三准备到哪个部门,李四准备去哪儿任职,王五要提拔到哪个岗位,刘六准备去哪个分厂,然而最终的最终都被证实只是谣言。
据人事部干部处的有关消息,领导们似乎想法、看法并不一致。党委书记和钱副总的意见基本接近,而郝总却缄口不言他的想法,其他几个副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嘻嘻哈哈地在有关会议上打酱油,所以干部调整已经是停步不前了。
马大姐作为消息灵通人士自然也不甘寂寞,她给我的消息是郝总正在争取总公司有关主要领导的支持,准备再任职两年,而据说总公司分管人事的副总已经明确表态,这样的头不能开。所以郝总一直在找人游说总公司一把手,据说他的那辆奥迪A6每次去的时候后备箱都是满满的。所以这次人事变动与其说是干部调整,还不如说是公司领导班子少壮派和当权派的一场博弈,如何布局自己的实力就看这一次被称为公司史上最大的一次干部调整了。
序盘:日本围棋九段小林觉:“序盘,是最难于把握的,有时感觉无从下手,有时感觉可以入手的地方很多。其实只要完整地判断局势,明了双方每一块棋的强弱、厚薄,可以清晰地找到入手的地方。”
伴随着老徐从他大本营星位逼过来的那手棋,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再打入夹击,无疑这是挑起战斗显示决心的一手。然后才开口回应老徐:“我倒是没想过主持生产部的工作,你也知道我在生产口已经干了十几年了,只要能换个轻松点儿的工作就行,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就是我现在的理想。”我稍微停顿了一下笑着又说:“要不老徐咱俩换换吧,你那活儿我觉得挺好。我们这些下面的人没啥可让你查的,即使有的查也无非是多吃多占个仨瓜俩枣的,就是问题属实也够不上双规的。”而后我用食指往上指了指,“上面的谅你也不敢去查,还没等你下手,早就人间蒸发了,仁慈点儿的让你卷铺盖卷儿滚蛋,强硬点儿的还不得把你剁吧剁吧喂狗?!”
老徐盯着棋盘没有抬头,不过却哈哈大笑起来,而后拽了一句:“然也!你小子倒是真领悟了纪委监察工作的真谛了。”而后貌似下了很大决心地在我交叉打入的那一手其上,“啪”的当头一镇。而后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你呀,还不是书记的那碟儿菜儿!”
虽然我盯着他那手棋,但听得出他话里有话,然而那手棋似乎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为中盘不可避免的战斗也因此埋下了伏笔。估计是老徐看到我那招霸道的无理手,貌似逆来顺受的心理底线已经有些吃不消了,想要孤注一掷地绝地反击。然而盘面上还有可下的地方,显然不管棋里棋外似乎都让我有些困惑:老徐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呢?
心里虽然疑惑,然而我还是顺手将白棋下到了右边的星位上,抢到了布局的最后一个大场,白棋两翼展开的架势已经在感官上显得更加厚重。显然棋盘上的局势正在从容不迫地实现着自己布局的思路,然而困惑依然没有解开,解铃还需系铃人,答案还得靠到老徐自己沉不出气慢慢地讲出来,所以我又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了棋盘上。
布局只不过是虚张声势,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计划部署战斗了!这样的进程和这一次公司干部调整到目前的状况几乎是如出一辙。
老徐看到我把最后一个大场给占住了,而且白棋两翼呼应,棋形煞是完美,显然心有不甘。于是他只得随着我的步调将黑子挂在了我的右下角。这样明显的挑衅行为自然会遭到我的严厉反击,又将右翼借势巩固了一下,不过底边的实地还是被老徐扣走了些。
我趁老徐在我的大本营里立足未稳之际,又脱线搞到了他的大本营中,瞄准星位与中国流中间棋子相隔较远的弱点,挂角后立刻拆边直逼那颗更加显得羸弱的黑子。而后趁着他迫不得已跳起来准备加强小目一侧的防守时,毫不犹豫地再次打入,这样几块孤棋已经交错纠结到了一起。
眼看着序盘的部署已经告一段落,老徐似乎感到了形势不妙。他知道我的脾气,一旦形成战斗的格局必然会大刀阔斧地去攻击他的黑棋,而且相较而言我的棋力也胜他一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蓝盒的壹枝笔香烟和打火机,有点儿颤巍巍地掏出烟卷儿点着,而后眉头紧锁地思量对策。
看着他的样子微笑悄然浮现在我脸上,不久老徐就会寻个话题为自己的长考找个引子。那么我的困惑就会在他分心时不知不觉地被我循循善诱地打探出来。
果不其然老徐开口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在你的生产口呆着吧!即使是明白了也未必能干得了。”我莞尔一笑,“我咋就干不了呢,不就是出出廉政简报,没事儿给招标了,选举了等等做个监督,再没事儿的话就唱唱公司上下廉政建设的赞歌呗!”
听我这么一说,老徐有些气愤,抬起头从眼镜后面白了我一眼。“你懂个屁,关键是嘴要有把门儿的。Secret,youunderstand?不知道的少掺合,别光腚串门儿——你没事儿找事儿。你以为我们纪委的工作就没你们生产口的业务重要?你以为对生产安排组织能够游刃有余就能胜任其他工作?你以为你,你,你是谁呀?”一连串的抢白让老徐稍微有点儿结巴。不知是因为棋局的困扰还是我戳到他伤疤的痛处,微微涨红的脸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儿。
“老徐,没想到进纪委这么两年你就懂得怎么看家护院了,看来你的位子很稳嘛!“
老徐推枰而起:“今天不下了,先封盘。让你这小子搅和得我没法子静下心来思考。”而后愤然离去。
看来今天老徐还真憋住了,办公室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也已经指在了一点上,也该是下午工作的时间了。我把棋盘盖上一张报纸小心翼翼地放到我办公桌下的计算机主机上放好,然后坐下呷了一口茶便开始叫起午睡的和没有午睡在玩电脑、织毛衣的同事们又开始了紧张的下午工作。
下午办公室小于来会签他们修改过的文件,看到大家都在紧张忙碌地工作时,悄悄地对我说:“矫处,听说了没?这次干部调整定了。”
我侧脸儿看了他一眼,没吱声。心里暗想这次调整咋会这么惹干部职工的眼球呢?
或许是小于看出我的目光中有些许询问的意思,然后接着小声说到:“本来这一次组织调查研究时你是生产部长的最大热门儿,书记和钱总都提名你,而且其他几位副总也都同意,不过这一次郝总似乎留任了,所以郝总提出你到运行处没多长时间,还是先放一放。”
“哦?”我装作不知情的回应了一声。小于看到我关切的样子接着说到:“不知你咋得罪郝总了,这几次你调来调去的都是郝总的意见,这一次不动你也是郝总的注意。”
“小于,别在背后嘀咕领导,一则郝总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二则我也没和郝总犯啥事儿。”
小于讷讷地称“是”,然后一脸委屈地拿着我签好的文件走了。
小于前脚儿出门,马大姐后脚儿就来到我们办公室,走到我面前小声问我:“小矫,你咋得罪郝总了?”看着我一脸茫然,马大姐叹了口气:“唉!小矫呀,以后少说话,得罪领导你都不知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