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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楼下

作者: 陈益鹏 时间: 2014-03-27 阅读: 281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失眠再次袭来。  这一次失眠,与饮浓茶无关。这一次失眠,完全是我的那个顶头上司引起的。  我烦他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估计他烦我也不止一天两天了。他

摘要:楼上楼下,一板之隔,暗藏多少意外与无奈…… 1
   失眠再次袭来。
   这一次失眠,与饮浓茶无关。这一次失眠,完全是我的那个顶头上司引起的。
   我烦他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估计他烦我也不止一天两天了。他牛什么牛?不就是比我高一个级别吗?讲文凭的质地,同是本科,我可是全日制统招,他不过是党校函授而已。不是我看不起函授,而是根本就看不起函授。他的把柄掌在我的手中。入学时,他的英语是梁兵替他代考的,毕业论文是汪鹏帮他撰写的,只有毕业上的照片和名字是他本人的。他能混上处长宝座,不就靠他有一个副厅级的老子和他那副舔上踩下的臭德性吗?可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成了上级,你就成了下级。就有了上下之分,尊卑之别。可我还偏不买他这个账。你说得对的,说得好听点,我听;说得不对,又听不顺耳,对不起,我权当没听见;或听见了,左耳进,右耳出,我行我素。
   他拿我没办法。
   我就料定他拿我没办法。
   这不,我又通过小渠道,抓到了他的又一个把柄。
   据我的一个客户透露——当然,我是花了一点小代价的——最近,我的这位顶头上司,认购了锦绣花园的一套别墅。340平米,200万元。锦绣花园,那是什么地段?龙湖水岸,地铁旁边,那个价能拿下来吗?锦绣花园,又是谁开发的?不就是我公司融资开发的吗?你可以用别人的名字认购,但那钱可是从你李处长账户划过来的,我手上有出票的凭据。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我。
   我兴奋,我得意,所以失眠。
   如果,你对我好一点点……
   2
   “我╳你妈,老娘就不答应你!”
   深更半夜。
   一个听上去只有二十多岁女人的声音,顺着暖气管爬上来,躺到我的身边,只朝我耳朵里面钻。
   我的床恰好就挨在暖气片的旁边,你躲都躲不开。
   这套房不是我的,是我临时租下的。原来居住的小区楼拆旧建新,一片狼籍。这房虽然离单位远了一点,但交通方便,也很清静、幽雅,适合居住。
   虽然大多数时间是安静的,但也有不安静的时候。比如此时,窗外万籁俱寂,时针已指向午夜十二点,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女人撒沷的声音,就很不和谐。
   其实,我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换句话说,她已经不止一次两次在你将要进入的梦乡的时候,把你唤醒,仿佛是要检验你对吵噪的忍耐度。
   她的一句“我╳你妈”,虽然粗野,来得不是时候,但却引起了我的共鸣。因为这个时候,我也正想来这么一句,只是还没找到喷发的出口。
   ——如果,你能对我好一点点,比如说,不在我面前故意摆架子、打官腔;不再把那些该我干不该我干的事一古脑儿扔给我完后还没有一句感谢甚至年终评奖连我的名都不提一下的话,也许,我╳——这样的话我怎么也不会说出口。
   “你把老娘当啥了,想╳就╳,你答应我的事到底办不办,咹!”二十多岁女人的声音有越拔越高的趋势。
   我竖起耳朵,想要听清那个想要╳她的男人,到底怎么回答她。
   然而,我听到的声音却比蚁子的嗡嗡声大不了多少。
   嗡嗡之后,是一阵瓷器破碎的声音。还有两声清脆的“啪啪”之声。不知是女“啪”男,还是男“啪”女。紧接着传来二十多岁女人放声大哭的声音。我心头一震,脑子里闪出一个词来:家暴!
   睡在身边的老婆也听到“啪啪”声和因“啪啪”而带来的哭声,她嘟哝一句:“还让人睡不睡了,真是的!这家人也不知怎么了,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
   我翻身下床,找拖鞋。老婆警觉地说:“你想干啥?”
   我说:“我得管一管,不然,会出人命的!”
   老婆也翻身坐起来,提高了声音:“张昭,你少去惹事,跟你没啥相干!”
   我说:“人命关天,不能见死不救!”
   老婆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怜香惜玉了?你充哪门子警察,人家认得你是老几?”
   这一问,我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自我住进这个房子,左邻右舍,楼上楼下,没一个认识的。虽都一棵树上的鸟,却各搭各的窝,各下各的蛋,用得着认识吗?大不了电梯里碰面了礼节性的点个头,表示友好,用得着深交吗?一早一晚,自己的事情都忙不完,用得着去管别人的淡闲事吗?
   这些话,听上去,怎么像我老婆说的话。对,就是老婆说的,不止一次。
   正想再说“人家外国……”可一想到老婆往日的“教诲”,我只好又脱下那件高尚的外衣,决定做个缩头乌龟了。
   3
   第二天早晨,我突然萌发一个想法,我要去楼下,看我屁股下面住着的那家人,到底是些什么人,顺便——还是想多句嘴,劝一劝他们,重点意思是:一家人,还是要以和为贵。实在避免不了吵架,声音尽量小一点,不要影响到左邻右舍休息。我认为这并不过份,一点都不过份。
   我走到那家人的门前,鼓足勇气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门没开,里面却传出二十多岁女人没好气的声音:“谁呀?!”
   我说:“是我,楼上的邻居。”
   “啥事?”依然是硬绑绑的声音。
   我说——我怎么说呢?我突然感觉像面对一盘没有煮熟的野猪肉,不知该如何下口。
   我又下意识地敲了两下,意思是让她把门打开,有话进屋再说。我是想借机看一下二十多岁女人和她那个“嗡嗡”丈夫——也许是丈夫,也许不是丈夫——到底长什么样。整天和她们粗糙的声音打交道,都打出一点好奇,甚至一点感情来了。
   “你到底想干啥嘛?!”这一回,她的声音提高到与她昨晚的声音同样的高度,并且同样的凌厉。
   我说:“不想干啥。就是提醒一下,你们昨晚闹得我没睡好觉,以前也多次是这样,希望今后注意点。”
   “放你妈的屁,谁说昨晚我们吵架了?”
   仿佛一棒打在头上。而持棒的人,不是门内那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倒像是我的老婆。老婆不来似乎是明智的。
   我落荒而逃。
   4
   回到单位,暂时忘却“╳他妈”的事。
   刚坐在办公桌前,“如果,你能对我好一点点”的问题又浮现在脑海。眼瞅着案头堆积的那些资料、方案,我的手绵软的没有一点力气,好像刚跟人打过一架。
   同事小陈见我脸色不好,凑过来,低声问一句:“是不是李某又找你的茬子了?他这人就这德性,嫉贤妒能,眼高手低,还是忍一忍吧!”
   我摇摇头:“跟他没关系。”
   “╳他妈”的事太扯蛋,没必要跟小陈说。
   细想,说是跟李某没关系吧,也不能说一点关系没有。是因为李某“如果,对我好一点点”才让我失的眠,只不过“╳他妈”的事加重了我的失眠而已。这样一联想,倒提醒了我,提醒我其实可以干一点也让李某失眠的事。
   我打开电脑……
   第二天,部里有了小小的骚动。
   小陈跑过来,放低声音问我:“是不是你干的?”同时,紧张地抬眼看了一下过道对面一个门。
   我明白他说的什么。内网论坛里有一张发票图片,是锦绣花园的购房发票。内部员工,不能参与购买与本公司融资项目有关的楼盘,这是公司的规定,也是纪律,目的是防止关联交易,暗箱操作,利益输送。但有人违犯了。这个人是谁呢?
   发票上的名字谁也不认识,但有三个人知道这发票背后的那个人是谁,那就是李某、小陈和我。
   那只是一个导火线的头,离爆炸还有一段距离。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警示,可以让做贼心虚的人,不停的冒汗,直到失眠。
   5
   又是周末。
   半夜,那个二十多岁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故伎重演。
   我发现一个规律:这个女人的声音平时一般不会出现,只有在周末的时候才会响起。有时是一个周,有时是相隔两个或三个周。每次响起的时候,都是女高音、男低音,配合相当默契,从不跑调。
   这一次,男的声音似乎有点亢奋,但也只是“啥”、“谁”、“哼”、“滚”一个字一个字地朝出蹦。分不清声音的属性。
   最后,又是以“啪啪”两声完美收工。
   我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我担心再这样“啪啪”下去,会变成“轰轰”!或者,招来一群刑警,向我调查这一对冤家男女的情况。
   于是,我把自己的担心向小区物业办的领导进行了反映。物业办的领导说,他们会过问此事的,让我放心,并说,这都是小俩口的家庭矛盾,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我还是不放心,又通过电话,向片区派出所作了情况反映,希望引起他们的注意,给予适当的干预,防患于未然。
   有一天,我还心血来潮,打印出一张“劝和书”,贴在那家人的房门上,对其进行强制性教育。
   但是,我的一切努力均付诸东流。
   又一个周末的夜晚,她们依然我行我素,继续上演一骂、二打、三哭、四摔的声音连续剧。他们甚至对我咚咚咚敲暖气管的抗议行为不理不睬。他们生活在他们自己的二人世界当中,全然没有把其他人放在眼里。那一刻,对他们的痛恨,抵消了我对李某的痛恨。相比这对夫妻的目中无人,我的那个顶头上司似乎显得要仁慈多了。
   6
   这天,李处长突然一反常态,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热情地招呼我坐下,倒给我一杯水递到手上。这在以往却是从来没过的事情。
   也许他不明白。也许他明白。反正我是明白的。
   我断定他是为那张发票才来找我的。那张发票,隐含许多用意,像一枚定时炸弹,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而那个引信或者说遥控器,如今正攥在我的手中。
   他坐回到属于他处长的座位上,对我微微一笑,说:“张昭,咱俩共事时间不短了,这些日子,你帮了我不少的忙,没有你给我打帮手,拼命效力,我们部门的工作绝不会干到他人的前面去。这么多年来,我还一直没有亲口向你说过一句感谢的话。今天我要说!请老弟相信我,这都是我的脏腑之言!”
   我一直认真地听他说,想听听后面还有什么潜台词。
   他燃起一支烟——因为他知道我不抽烟,所以也不问我——继续说道:“我不会长久坐在这个位子不动,我这个位子,迟早是你的。我前不久还向老总说起过你,说你是个能干人,老总也对你非常赏识。今年的部门先进个人,我看非你莫属,首先我的这一票会给你。”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好久没在一起聚餐了,哪天抽个时间,叫上部里全体人员,包括家属,在一起吃个饭,联络一下感情。说不定哪一天,一纸调令,我们就分开了。我现在才认识到,能在一起共事,是缘份,所以,我们都得珍惜,是吧?”
   盖子,一层一层揭开了,和我预想的基本吻合。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靠在椅背上,心里还真有点拗不过劲儿来。我想要的“一点点好”终于来了,而且比预想的似乎还要多。我该高兴吗?
   顺手拿起桌上的当日报纸。
   突然,我的眼睛睁大了。
   我看到了一条可怕的消息。
   据报载:昨晚,本市某小区一幢楼的七楼一住户家,发生一起液化气罐爆炸重大事故,当场死亡一人,受伤四人,事故原因还在进一步调查中。从图片上看,那户人家的厨房整个半边墙都被炸开,临居的阳台也掀掉一半,现场异常惨烈,如同被导弹击中一样。
   我再也坐不下去了,立马起身,电脑都顾不得关,也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就直奔家中而去。
   孩子在外地上大学,不在家。老婆上班还未回来。我打开门,首先冲到厨房,看煤气罐的阀门关好了没有,气管有没有破损。在确认一切正常以后,才舒了一口气。同时马不停蹄地朝楼下那一户人家跑去。我要告诉他们,千万要注意正确使用煤气罐,因为,已经有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同时,还有另一层意思,也是我想对他们说的:你们可以吵架,打架,但求你们千万别做蠢事,别去拧煤气阀,更不要去拉电灯一关!
   但是,我能这样去对他们说吗?他们能听我的吗?我若这样说,会不会反而提醒了他们,让他们找到了报复对方的办法!
   虽然今天是周末,但我知道,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回到家中。所以,我放慢了脚步,并最终转变了方向。
   7
   下午,吃过晚饭,我决定出发,完成我的使命。老婆没再阻拦我。她也看到了那张报纸,巨大的震憾同样也震醒了她。她说你去吧,但要会说话。
   我慢慢下楼,朝那户神秘人家走去。之所以要慢慢,是因为我还没有想好措辞。这需要一些时间。想到上次隔着门缝的那次对话,我的心里仍有余悸。她到底长什么样?会不会是一个母夜叉一样的乡巴佬?那个总是不声不响却能让那个二十多岁女人疯狂哭喊的男人,是不是有着一张海盗一样的面孔?
   我既期待,又有些惶恐。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在门上。还是爆炸的恐怖更有说服力。一想到爆炸以后,满地的砖块、残肢和鲜血,我终于下定决心,再困难,也要想法敲开那扇门。我相信,面对死亡,他们一定也会有恐惧感,一定也会珍惜不必吵架、也不必打架的好日子。
   这一次的敲门,出乎我的意料,很顺利。然而,开门的瞬间,我几乎惊呆了!
   给我开门的这个女人,竟然是一个打扮洋气、长相可称之为美人的那样一个人,令我一时不能断定,她是不是我那个耳熟能详的二十多岁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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