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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长不大的羊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4-03-24 阅读: 172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王文泽十岁那年一个中午,仿佛只是打了个呵欠,妈妈就死了。王文泽的悲痛都发泄到这个该死的呵欠上,他拼命哭,哭自己打那个呵欠。  秋天过去,王文泽

【一】
   王文泽十岁那年一个中午,仿佛只是打了个呵欠,妈妈就死了。王文泽的悲痛都发泄到这个该死的呵欠上,他拼命哭,哭自己打那个呵欠。
   秋天过去,王文泽就辍学了。失去学校生活的王文泽也失去了“王文泽”这个名字,人们都叫他王五。王文泽觉得失去了这个名字也失去了和妈妈的惟一联系。妈妈只知道他叫文泽而不是什么王五。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人们都叫他王五,他知道自己也会慢慢忘了王文泽。
   失去妈妈,失去名字的王五像玉米地里呼呼往上蹿的杂草。
   他开始去放羊。
   早上,羊群一出来,王五就拿着小鞭子跟出去,夹在群羊中,他比那只头羊还低一点。这时,正是同龄孩子们上学的时间,孩子们从村子的四面八方跑向学校。王五跟着从四面八方跑来的羊也“咩咩”叫着走出村子。
   羊们拾着地上干得失去颜色的玉米叶子,嚼嚼还没有散发出绿气的草根,走走停停,雍容大度仿佛行云流水。
   “嗨嗨……嗨嗨……”,烂眼睛羊倌唱了,羊们支楞起耳朵,嘴里专注地嚼着失去生命记忆的那些植物。
   王五支着小鞭子坐在地上。一群麻雀从一棵树的枝头呼一下飞到另一棵树的枝头,没等一分钟,又呼一下飞到第三棵树的枝头,它们在第三棵树的枝头叽叽喳喳争吵了起来。王五心想,这次它们该不会再一起飞了吧?没想到,没过多久,那群麻雀像默契似的,呼一下射向远处的田野。王五看树上,还有三、五只不动,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从地上摸起一块儿石头,用劲儿朝树上砍去,那三五只麻雀比箭都射得快,唰一下冲进刚才起飞的那群麻雀里,王五根本看不出哪只先飞,哪只后飞。
   羊们总是不紧不慢地嚼东西。中午到了,烂眼睛羊倌让王五一起吃他带的饭。两人几下吞完之后,继续往前走。羊们还是不紧不慢,那只头羊威武得像一个将军。
   太阳一到山顶,天就黑得特别快,仿佛山背后有什么东西拽着似的。
   经过那个结冰的湖面,羊们会停下来在冰面上舔舔。等上一会儿,烂眼睛羊倌鞭子一扬,做出一个吓人的姿势,嘴里还嗬嗬怪叫着。羊们又开始移动。
   一群在冰上抽陀螺的小孩儿都围上来,吵着要借羊倌的鞭子玩玩。羊倌儿不肯,小孩儿们便一起用手围在嘴上喊,“放羊猴,吃羊硔,羊硔长,吃不着……”羊倌眨巴眨巴烂眼睛,把鞭子一扬。王五以为他要抽这些孩子,羊倌却依然做了一个吓人的姿势,伴随着嗬嗬的怪叫。小孩儿们先是受惊地一退,见羊倌只是吓唬人,又围上来,“放羊猴,吃羊硔……”王五觉得羊倌和地里的稻草人一模一样。
   有一个家伙趁王五不注意,“嗖”一下从他手中把鞭子抢去。王五急着去抢,他却“嗖”一下把王五的鞭子扔向湖中心,嘴里还说就这破鞭子?王五小心翼翼踩着冰面去取鞭子,脚下的冰却“咚”一响,王五吓得一激灵,不敢往前走了。他把目光收回来望羊倌,羊倌低下头在赶羊。
   【二】
   王五第二天跟着去放羊的时候没有了鞭子。没有了鞭子的王五觉得自己像没有了手臂的稻草人。以前羊倌挥舞大鞭子的时候他挥舞小鞭子,一起赶羊;现在羊倌挥舞大鞭子的时候他只能挥挥胳膊,他觉得自己也好像成了一只羊,但王五还是随着羊群走出村子。
   没有了鞭子的王五走在羊群中,不时有一只羊碰碰他的大腿,舔舔他的手指又挟裹着他往前走。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只羊。
   “嗨嗨……嗨嗨……”烂眼睛羊倌唱了,羊们不紧不慢嚼着,王五坐下来,手中却没有鞭子,他又站起来。
   王五绕着羊群转了一圈,所有的羊都在聚精会神地听歌和嚼东西。王五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事,他便抱住身边的一只羊把它摔倒。摔倒的那只羊摇摇身子站起来,还是听歌、嚼东西。王五又把它摔倒,它又站起来。王五便和它较上了劲,但他每一次把这只羊摔倒,这只羊便马上站起来,顶多挪挪身子,还是不动声色地嚼东西。王五觉得这只羊很邪门,他不信自己摔不倒它。
   烂眼睛羊倌唱完了一曲,挥着鞭子走过来。王五本能地缩了一下身子。羊倌摸摸他的头,“你为什么非要摔这只呢?”王五诧异地抬起头瞧羊倌。“那几只你试试看。”羊倌说的是头羊身边的几只。这几只羊膘肥体壮、毛色洁白,自从王五跟上羊群它们就一直在头羊身边。王五总觉得它们是羊群中的富人和美女。现在羊倌要他试试那几只,他觉得不可思议。他记忆中的富人和美女都不可侵犯,一向都是她们瞧不起别人,但王五还是走了过去。
   那几只羊也在聚精会神地嚼东西,也是些草根、树叶什么的,但王五觉得它们和其他羊不一样。
   王五选了这几只羊中个头最小的一个,伸出手拍了拍这只羊的头,猛不防把它一摔。羊像一片随手扔了的烂纸,倒在地上,但马上摇摇身子站起来。王五心里有些得意,他觉得自己欺负了一个富人或美女。他又摔倒第二只、第三只,忽然他的身子“呼”一下飞了起来,屁股重重地被摔了一下。接着他听到羊倌“哈哈”的笑声,他也想摇摇身子从地上站起来。那只头羊舞着长角天神一样站在他面前。王五顾不得揉屁股,赶快往起爬,刚一站起来,那只头羊往前一冲,他又摔倒,屁股比刚才还疼。接下来王五一站起来,就被这只羊顶倒,他根本没有半点招架之力。后来,要不是羊倌赶走那只头羊,王五的屁股一定摔得稀巴烂了。
   这天往回返时,王五离得那只羊远远的。小孩们还在湖面上玩陀螺,见了他们喊:“放羊猴,吃羊硔……”王五什么也不敢说,捂着屁股一瘸一拐溜走了。
   【三】
   以后几天,王五跟着羊群时,就有意离那只头羊远远的。头羊也不再攻击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嚼东西。那几只美丽的母羊也不紧不慢地嚼东西。王五觉得羊群一下疏远了自己,他觉得跟着羊群失去了乐趣。
   王五顺着结冰的小河往回走。烂眼睛羊倌在背后喊他。王五觉得羊倌叫着的“王五”好像是别人。忽然,一只兔子从他眼前蹿起,百无聊赖的王五一下提起了精神。可是,他刚跑了三五步,兔子钻入一片灌木丛不见了。没有兔子可追的王五觉得更没意思了,他便装作自己是一只兔子,背后有人追,东躲西藏往前跑。
   跑了一会儿,王五累了,他停下来喘气,看见小湖那儿隐隐约约有几个黑点。王五便一口气奔到小湖边,果然有几个小孩在那儿玩,一看就是逃学的。
   几个小孩见了王五,一下子扔下手中玩的冰车,向王五跑来。他们拖着王五朝湖中心跑。王五感觉到一种被人捡回来的快乐,他尖叫着在冰上被人拖着跑,脚下的冰也似乎高兴得呻吟起来,“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大。王五觉得害怕,他喊“不”,却被周围的笑声淹没了。冰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王五带着哭声尖叫,周围的笑声却更放肆了。王五似乎听到了水在冰下“哗哗”地流动。他觉得每“咔嚓”一声,心便往下掉一块儿,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是被拖着走了,而是被推着走了。
   “轰隆”一声,王五感觉什么都完了,脑中飞快地闪过那个响亮的中午。
   好久,王五搞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只听到周围“哈哈”的笑声。接着他感觉到了疼,感觉到了冷,他发现自己趴在冰面上。
   王五试着往起爬,身下的冰“咔嚓”响了一下,他不敢动了。那些小孩们哈哈大笑着,划着冰车从他身边射过去,又“嗖”一下返回来,冰只是“咔嚓、咔嚓”响,却并没有破。王五爬起来,身子又麻又痛,他低着头灰溜溜离开小湖。
   羊倌赶着羊已上了对面那道梁,“嗨嗨,嗨嗨……”羊倌又开始唱了。王五瞧着那些羊水一样从梁上缓缓流过,头羊在前,美丽的母羊们紧随在后面,然后是其他大大小小的羊。
   王五觉得心里憋得慌,他也张开喉咙“嗨嗨,嗨嗨……”唱,上面的羊倌和羊仿佛一下近了。羊倌的声音更高亢了。羊们还在缓缓流动着,消失在梁后面。
   王五用劲奔跑起来,他要追上前面那群流动的羊。
   【四】
   现在,王五开始每天和那只头羊摔跤。这和人们下象棋一样,开始他三两个回合就让对方杀败,慢慢越来越厉害,能僵持好长时间。
   羊倌说,他什么时候能把这一群羊都摔倒了,就不用放羊了。王五问,不用放羊去干什么?
   羊倌说,去参加每年一度的物资交流会上的摔跤比赛,挠一只羊回来。
   王五问羊倌能不能摔倒这一群羊?羊倌说能摔倒还用放羊?他用双手敲敲膝盖,是关节炎。王五一心一意和这群羊摔跤,惹得那只头羊每天一见他就低下脑袋扬起角。
   大羊生小羊,三年生五个。王五第一次摔倒那只头羊时,发觉这并不是多难的事,他从这只头羊的眼里竟看到了一丝夕阳西下的颜色。王五想,摔倒这只头羊,余下的羊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了。可是,他的身子飞了起来,他遭遇了几乎和几年前一样的袭击。王五看到一只新的威风凛凛的公羊站在他面前。
   此时的王五毕竟不是几年前的王五了,他首先敏捷地一滚,避开公羊的第二次袭击。他站起来时,发现这只威风凛凛的公羊身边站了几只他竟然没有注意过的美丽母羊。他又看那只头羊,竟然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它身边的那几只母羊毛色黯淡,肮脏不堪,仿佛一瞬间失去了颜色。
   以后的这段日子,王五开始了和这只新头羊的较量。这家伙力气大,动作敏捷,而且头脑也好像很灵活。王五不得不小心翼翼对付,还免不了一次一次被它顶翻。
   烂眼睛羊倌在一旁给他鼓劲儿,说摔倒这只羊就离冠军不远了。
   王五连梦里也全是这只羊,他除了摔羊,就是加紧锻炼身体。
   终于,有一天他摔倒了这只羊。这只羊的眼里竟缓缓流出了泪水,它用双角拼命去撞崖头。接下来,王五像掰玉米似的去摔其他羊们。可是,他顶多只摔了十只,就摔不动了,他刚才摔那只头羊把力气用完了。
   以后的日子似乎重复得有些单调。王五每天先摔倒这只头羊再去摔其他羊。日子不变,摔倒的羊却每天在增加。王五知道,他离胜利不远了。
   记不清哪月哪日,王五大汗淋漓地把所有的羊都摔倒在地。羊倌唱了,“嗨嗨,嗨嗨……”王五觉得他的声音像漏气的气球,他也唱了“嗨嗨,嗨嗨……”
   【五】
   物资交流大会到了,晚上照例唱戏、摔跤。
   王五早早赶到体育场,占一离场地较近的地方坐下。戏一唱完,十里八乡的摔跤好手们三五成群来了,很快,黑压压的人群坐满了体育场。裁判宣读完比赛规则,一声哨响,场上一下静了。先是一个小孩上场,裁判扔给他一包烟。
   对手很快也上去了,两三个回合,败下阵来。又有人上,又败下阵来。人们开始叫好、助威,这次上去一个个头较大的,他三两下就摔倒了开始的那个小孩。有人埋怨力量对比悬殊。
   上场的人开始川流不息地交换,个头越换越大,身体越来越威武,但这些人大多摔倒两三个对手之后,就被别人摔倒。
   这时,上来一个中年汉子,据说是上届摔跤比赛的亚军,去年他失手了。
   准备上场的人开始迟疑,有一位汉子被他的伙伴们推出,但他走了两三步,一掉头,又跑回去,惹得人们哈哈大笑。
   终于,有一人出来,刚一交手,就被摔了个狗啃泥。
   人们又不肯上了。
   裁判开始点名,让那些素有名望的跤手上场,又有三人陆续上去,或多或少几个回合后败下阵来。
   王五的手心里攥出了汗,他的心“呯呯”直跳,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位上届亚军。
   又有人上场了,留着一部威武的络腮胡子。一出场,就来了个白鹤晾翅,获得满堂喝彩。接着,他开始围着那个上届亚军走八卦步,对手好像有些怯场,也不出手,跟着他转。王五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上的俩人,盼望奇迹出现。场上两人一直不交手,就那样转来转去。
   场下的人们急了,有人喊:“上啊,上!”
   有人喊:“这不是比武,让会武术的人下去!”
   ……
   先是从东边,不知谁起的头,人们齐喊:“上、上,”接着整个场子都在喊“上、上”。络腮胡子沉不住气了,一个侧踹,他居然先用腿。上届亚军出手如闪电,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腿,然后跟上一步,用头一顶,“武林高手”倒在地上。
   台下等好戏看的人不约而同都“嘘”了起来。“武林高手”灰溜溜爬起来溜出场子。
   “五个,摔倒五个了,”裁判喊。
   人们开始寻找上届的冠军,消息却很让人失望,他还没有来。
   再没有人肯上了,场子一下冷了下来。
   裁判喊:“再摔倒两个,本届冠军就产生了。”
   上届亚军却没有失去冷静,很谦虚地低着头喘气。
   王五站了起来,一脱褂子走上场去。
   “小孩子家凑什么热闹?”
   “滚!”
   “回去,回去。”
   裁判过来问王五真的要去比试吗?
   王五点了点头。
   裁判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场下却有人喊:“拉黑牛,拉黑牛的。”裁判昂起头来,“牛小已经摔倒五个人了(牛小是上届亚军的名字),再没有挑战者,他就是冠军了。”又说,我喊一、二、三:
   “一。”
   “二。”
   “三。”
   场下还是没有人上,裁判哼了一下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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