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两依依

张雨涵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拉着皮箱走向了机场安检处，身后是依依不舍的养父张林江和养母王璐，以及刚刚相认却又不得不分离的亲生父亲夏阳。当然，那个害他们一家骨肉分离、害母亲宋玉枉死、却把她当干女儿一样疼爱，被她喊了二十年小姨的梁雪敏也在其中。只是，她已不屑与跟她告别。她恨她，这是毫无疑问。
　　 “其实她一直在弥补自己所犯的错。”养父劝雨涵时说的话。
　　 可是，一想到枉死的母亲，孤苦半生的父亲，以及和她谈了一年恋爱，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亲生哥哥夏小俊，雨涵的心就疼得直抽搐，
　　 “无论她后来做了什么，也不能弥补她对我们一家所造成地伤害，我是永远不会原谅她！”他对养父说。
　　 是的，永远不会原谅！雨涵强忍着随时都会喷射而出的眼泪，在安检口最后回望了养父母和父亲一眼，走向了那架即将要起飞的波音747——一架通往美国的飞机。
　　 王璐看着渐渐消失在眼前的波音747，靠在丈夫身上轻声地啜泣起来，夏阳侧过了身。
　　 “别哭了，雨涵一定会回来的。”张林江轻拍着妻子的背安慰着。
　　 “我们走吧！”夏阳回转身，神色凝重地对张林江说。
　　 张林江点点头。仨人默默走出了机场大厅，梁雪敏还在原地发呆。
　　 “雪敏，你走不走？”张林江回过头喊，梁雪敏回过神跟了过去。
　　 汽车在高速路上匀速地奔跑着，梁雪敏的记忆也被车轮带动，慢慢奔跑起来。
　　 一）
　　 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梁雪敏正读大二，她在校门口那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条幅下，不小心撞倒了在大四读书的学长兼学生会主席夏阳。从此，他就成了梁雪敏心目中抹不去的影子。为了接近他，梁雪敏开始听起了自己并不喜欢的古典音乐；为了能引起夏阳的注意，只要有他参加的社团活动，无论喜不喜欢，她都会积极参与，甚至还会在自己认为适当的时候给点建议，而这些被她说成胡乱想出来的小建议，往往在最后会被证实是个绝好的注意。如此，梁雪敏在夏阳眼里就成了不可多得的好帮手和好哥们，他们的亲密接触越发频繁。一来二去，俩人在感情上有了发展。随着深入交往，梁雪敏对夏阳的依赖和爱恋变得越来越深，近似疯狂。最终让她丧失了自我，夏阳失去了快乐。
　　 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疯狂的爱，不管有多纯真，无疑都是令人窒息让人害怕。所以夏阳向她提出了分手。
　　 “为什么要分？是我哪儿做得不好吗？”傍晚，站在飘着海棠花香的校园小道，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雪敏，不是你做得不好，是我没办法做到你要求的那么好。”
　　 “不，夏阳，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谁也比不上，真的。”她抓着他的手说。可是，夏阳依然还是要分，仿佛铁了心。
　　 “夏阳，你是不是看上别人了？是不是？”梁雪敏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
　　 “那个人是谁？”她抓着夏阳胸口的衣服问他。
　　 “又来了，你能不能别整天这样？”夏阳边说边打掉了她的手。
　　 “夏阳，我知道我这样很不好，可那是因为我爱你，不想失去你啊！”
　　 “雪敏，我知道你爱我，可是你让我……”说到这儿，夏阳停住了。
　　 “你说，只要你说我哪儿做得不对，我马上改。”雪敏拉着夏阳的胳膊说。
　　 “你不用改，真的。”夏阳掰开了她的手。
　　 “不，夏阳，你嫌我烦，嫌我把你看得太紧，我知道，真的。我改，我改还不行吗？”海棠花间，月影之下，雪敏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夏阳说。
　　 “雪敏，你这是何苦呢？”夏阳说完，轻轻搂住了她。雪敏转悲为喜，温柔地依偎夏阳的怀里。
　　 接下来雪敏确实努力想要改正那些让夏阳感到厌烦的毛病，她也想像别的女孩一样轻松谈恋爱。然而，她最终还是无法让自己变得大度起来。有句话叫‘性格使然’用在她身上非常贴切。
　　 “我们还是分手吧。”雪花飞舞的隆冬，夏阳又一次说出了这句话。
　　 “不！”雪敏咬着嘴唇，很久，才蹦出了这个字。
　　 “夏阳，你知道我是爱你的。”见他不语，她又说。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走了。”可惜，这一次夏阳没有被她打动。他的话语像屋檐下跌落的冰凌，冷冷地碎了一地。曾经的痴念也仿佛在那一瞬间被冰封冻了一般。
　　 “夏阳！”她拿出藏在身上的小刀，轻轻一拉，手腕上开出了一抹刺眼的血红。
　　 “雪敏，你这是干什么？？”闻声而返地夏阳终于抱着她冲到了医务室。那次之后，他们又走在了一起，只是，再也没有了曾经的快乐。
　　
　　 感情就好比沙漏，握得越紧越容易流掉。夏阳从她手里流掉了。而重新握住他的是与他同在一个社团的音乐才女宋玉。直到这时，雪敏才意识到很可能要失去夏阳，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于是她找到了夏阳，希望他能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可惜，此时的夏阳已经深深爱上了善解人意、温柔大方的宋玉。看着昔日男友与别的女孩出双入对，雪敏伤心不已。尽管如此，她还是幻想着有一天他能回到自己身边。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她把自己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了他身上。怎奈，夏阳依旧不为所动，雪敏伤心之余离开了学校。
　　 时光交错，一转眼就是两年。
　　 这天，雪敏正在位于Y市的表姐王璐家和表姐聊天，手机忽然响了。是曾经同住一个寝室的小姐妹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告诉雪敏，夏阳和宋玉要结婚了。
　　 结婚？本以为一切已经放下，却发现它被深藏在某个不能被触碰的角落……雪敏的心忽然撕裂了一样疼。
　　 “发生什么事了？”看她拿着手机发呆，表姐用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噢，没事。”她恍然回答。之后，又呆了。
　　 “雪敏！雪敏！”表姐又用手再她眼前晃了晃。等她回过神来，表姐才拉着她的手关心地询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姐，你就好好跟姐夫过日子，别整天操心我了。”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把话题又绕回到了表姐王璐那边。
　　 “哎，我要再生不出孩子啊，估计跟你姐夫的日子也就到头了。”表姐叹了口气说。
　　 “姐，你别这么说，姐夫不是这样的人，他很爱你。”雪敏握着表姐的手，安慰道。
　　 “或许吧。可没有孩子，我这心……”王璐苦笑着摇了摇头。雪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表姐。这时经理打来电话，说是让她赶快回公司。
　　 “好不容易休个假，还没……”
　　 “叫你回来就回来，哪儿那么多废话！”经理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雪敏一听，只好起身跟表姐告别。
　　 “雪敏，你总这样一个人，可不行。听姐话，抓紧时间找一个，你也就不孤单了，知道吗？”表姐拉着她的手说。她感觉自从父母车祸去世后，表姐就成了这辈子对她最好的人。
　　
　　 夏阳和宋玉的婚礼是在五一期间。参加婚礼的除了两家的亲戚朋友，还有他俩的同事和好友，而雪敏却偏偏不在被邀请之列。这让原本还对夏阳念念不忘的雪敏，心里渐渐生出了一丝恨意。
　　 几个月之后的一天，雪敏被同事拉着去附近商场买东西，竟然意外遇到了夏阳和宋玉。
　　 “你们聊，我去旁边看看。”见他们呆立着不说话，宋玉知趣地走到了一边。
　　 “你还好吧？”夏阳追随者妻子的背影。少时，才回过头来问道。
　　 “你结婚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没有回答夏阳，反而带着怨气。
　　 “我是……”夏阳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
　　 “你是怕我搅了你的婚礼吧？要不，就是怕我再缠上你？”他的话只开了个头，就被雪敏打断。
　　 “不是你想的那样。”夏阳摇了摇头。
　　 “是吗？”雪敏嘴角向上一扯，轻笑道。
　　 “你看这件怎么样？”宋玉拿着一件身淡粉色婴儿服走过来问夏阳。
　　 “这身还真不错，就是颜色……”夏阳接过来看了看。
　　 “咱可以买两种颜色啊！”宋玉笑了。
　　 “对对，就买两种。”夏阳笑着附和妻子，宋玉拿着衣服回到刚才站的地方。
　　 “你们……有孩子了？”问这话的时候，雪敏感觉自己心里在隐隐作痛。
　　 “噢，快三个月了。”夏阳边说边看了眼正在挑选衣服的妻子，那眼神，深情而幸福。雪敏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好吧，你们慢慢逛，我先走了。”雪敏逃离了商场。
　　 雪敏那颗受伤的心无法平静。别高兴太早，小心乐极生悲。躲在角落，看着他们幸福甜蜜地走出商场，她不由在心里狠狠地咒道。
　　 时光如梭，转眼又到海棠花开的时间。这天，雪敏忽然心血来潮，想要回母校看看。她走进校园，站在当年那颗小小的海棠花树前时终于明白，什么叫物是人非。
　　 海棠花依旧，面对却无人。她在心里念着，然后转身走出了校园。不过，她并没有回去，而是径直去了夏阳家附近。按照日子推算，他们的孩子应该已经出生了吧？站在小区的林荫道上，雪敏心里就在想。
　　 这时，夏阳的母亲和阿姨各推着一辆婴儿车走了过来。
　　 双胞胎？看着车子里一模一样的俩孩子，雪敏的眼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这儿前几天出事了……”推着婴儿车的阿姨忽然指着前面一栋楼对夏阳的母亲说。随着阿姨绘声绘色地讲述，俩人似乎都忘了身后的孩子。当然，她们更不知道，雪敏此刻正悄悄地接近孩子。
　　 一切就是这么巧。巧得连雪敏自己都觉得像是老天爷在帮她。一切又是那么快，快得让两个女人来不及相互埋怨就已经惊慌失措！
　　 “什么？孩子丢了？！”乍一听这个消息，正在给学生弹钢琴的宋玉跌坐在了地上。于此同时，夏阳也接到了母亲从家里打来的电话。
　　 “什么？孩子丢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夏阳撂下电话冲出了办公室。
　　 夏阳一家发了疯地到处寻找女儿。雪敏抱着孩子去了Y市，当晚敲开了表姐王璐的家门。
　　 “雪敏，你怎么来了？咦，这是谁家孩子？这么可爱？”刚一打开门，表姐就惊讶而欢喜地摸着孩子的脸问。
　　 “这是我一个朋友跟别人同居生的孩子，她怕没办法给家里交代，想要送人。这不，我跟她说了你的情况，他们就让我抱来了。”雪敏撒谎说。
　　 “真的？我怎么觉着像是……雪敏，你该不会是从哪儿偷来的吧？”表姐一边摸着孩子的脸，一边抬起头问。
　　 “姐，你想什么呢？偷孩子那可是犯法的事！”
　　 “我就说嘛，你也不能干这事。”表姐接过孩子，在脸上亲了又亲。
　　 “姐，这孩子你到底养不养？”一看表姐母爱泛滥的样子，雪敏赶紧又问了一句。
　　 “真是你朋友的？”表姐抬起头来问道。
　　 “当然了。你要不要，不要人家还得找别家。”雪敏继续撒谎。
　　 “要！要！谁说不要了。”表姐一听，忙抱紧孩子说。
　　
　　 为了寻找丢失的女儿，夏阳与宋玉跑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结果一无所获，宋玉脆弱的神经几近崩溃。
　　 “玉儿，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女儿。”看着整日里神思恍惚的妻子，夏阳除了抱着她，就是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说这句话。每每这个时候，宋玉就会仰着脸对他说:找，找。
　　 找？谈何容易……
　　 时间一天天过去。关于女儿，依旧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这让夏阳和妻子身心受到了极大地打击。宋玉的身体情况越来越糟糕。
　　 “再这么下去，非疯了不可。”背过宋玉，母亲总是叹息着对夏阳说。他也只能凄然地告诉母亲，在没有找到女儿前，妻子和儿子就交给她照顾了。
　　 一天中午，母亲正在厨房里给孩子准备吃的。忽然，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母亲放下碗准备走出厨房看看，坐在沙发上的宋玉仿佛受了某种刺激，径直走进了卧室，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女儿小雅的名字……
　　 “玉儿！！！”母亲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紧跟着走进卧室。但还是晚了一步，母亲的手直直地伸着，眼睁睁地看着宋玉脖子上那条浅红色的丝帕在空中缓缓飘落——悲剧已经铸成。
　　 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夏阳倒在了经理的办公室：他本来是想跟经理说说，再允他几天假去找女儿，结果话还没说出来就听到了噩耗。
　　
　　 宋玉的葬礼在三天以后举行。当时，雪敏就躲在离葬礼现场不到百米的地方。夏阳的一举一动，他那憔悴样子，满头白发，都让雪敏胆战心惊。她没有想到，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做下的事，竟然会害了宋玉的命。更没有想到，仅仅两天时间，夏阳就从一个健壮的青年变成了满头白发的的老男人！
　　 我这是在干什么呀？！雪敏在心里问自己，接着匆匆赶到了y市：她要把夏阳的女儿从表姐家要回来，她要让他们父女团聚！
　　
　　 “什么？要回去？你不是说她妈不要她了么？怎么现在又反悔了？！”一听说他要把女儿要回去，表姐立刻冲进卧室抱起女儿。
　　 “姐，你听我说，当初她妈是不要她了。但是这段时间，她因为思念女儿已经病倒了，所以我想把她抱回去还给她。”雪敏一边跟表姐解释，一边想从她手里抱过孩子。
　　 “不！雪敏，你不能把她抱走……”表姐紧紧抱着孩子，丝毫也不让她靠近。
　　 “姐，这孩子她不是你的，你就还给她妈吧。”雪敏指着孩子对表姐说。
　　 “不！雪敏，姐求你了，去给他们说说，让姐养她吧。姐发誓，一定会把他当宝贝一样疼的！”表姐突然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