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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无疆

作者: 豪哥 时间: 2014-03-25 阅读: 194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是一个被环山紧锁的山镇,叫做犀河镇,自古来它只有一条叫做犀望河的水路与外界相通,但是进出大点儿的货船却要等到丰水季节。穿山公路修筑到山口也才是十几年前的事

这是一个被环山紧锁的山镇,叫做犀河镇,自古来它只有一条叫做犀望河的水路与外界相通,但是进出大点儿的货船却要等到丰水季节。穿山公路修筑到山口也才是十几年前的事。好在这万山环抱的山谷里,水土产出足以自给自足,养育着相隔不远的不到十个村庄的人畜,繁华程度和淳朴民风与陶渊明梦到的差不多。由于闭塞,这里几乎未经战乱,每朝每代,都有落魄的文人武曹逃入此地隐居避难。
   它由乡改镇,也不过十几年。镇中心是过去一个较大的村子,从前聚居着一些相对富庶的大户人家。他们雇工在街道上挖渠引水,经过多年经营,成为一个微缩的江南水乡。孙知行就出生在这里。据奶奶说,知行的爷爷当年因为辅佐袁世凯称帝,被革命党追杀而流落到这里。从家里一些发黄皱裂的照片中,还能找到奶奶当年梳着短发、穿着斜襟儿短袖浅色布衫,深色裙子,白长袜和圆口系带黑布鞋,那种民国学生装束的倩影。
   知行长了一张白净的脸庞,五官有点像个姑娘,但他小时候一点都不斯文,整天带着三四个死党上房爬树,追鸡撵狗,逃学打架,无“恶”不作,是镇上赫赫有名的“孙猴王”。偏偏他那在镇里当中学校长的爸爸是个绵性子的文人,在外面倒是有骨气,回家对孩子却只会生气加叹气。直到孩子十二岁那年,有一次领头逮着一窝刺猬,在山林边烤肉吃,险些酿成山火。如此破坏乡规,孙校长觉得无颜面对乡亲父老,才痛下狠心,把他这个不良少年发配到了独角寺。
  
   独角寺坐落在卧犀崖顶,本名独觉寺,只有一殿一塔,围墙残破得七零八落,那座不太高的石塔却很结实。卧犀崖很像卧在山里的犀牛探出的巨大牛头,而那石塔恰好做了犀牛的角,山谷里的当地人于是把这座独觉寺谐音俗称为独角寺。寺里早就没有了和尚,只有一个名叫劳书韬的老头儿独居在里面,知行之前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书包”。学校里的孩子们这样叫他,他也答应。
   劳书韬是在动乱年代以知识青年下放农村的名义,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的,当时他的行李就是一大一小两个藤箱的书籍。山里人一贯敬重读书人,也不计较他胡子拉碴的,年纪看起来快四十岁了,算不算青年。孙校长见他知识渊博又体格健壮,就留他在中学代课,主要教地理、历史和体育,赶上别的科目的老师缺勤时,他也爽快做替补,教的得心应手,趣味横生。只是,也不知他在山外受过什么打击,喜欢独居,校长帮他一起修补了独角寺,他一个人住在里面。校长与他却十分投契,经常带着酒肉上山和他神侃。后来,孙校长说劳书韬是这里最后一个隐居高人。
   知行于是就被这个老书包监视拘留起来了。这爷儿俩一相伴就是六年,除了学校里的初中、高中课程,劳书韬把自己一身的本事都教给了他,甚至包括德语、野外生存急救技能和徒手格斗,更多的是做人的品德。原来这个老书包曾是名牌大学地质测绘专业的高材生,李四光的学生,与迷失沙漠的彭加木同在过一个地质队。知行对这个剃着和尚头,住在和尚庙里的老师敬佩得五体投地,早就改口尊称他为“师父”了。
  
   高考过后,知行考上了京城名校的新闻传媒专业。大学开学前,娘陪着知行乘船顺流而下,送他到山口的长途车站。旭日斜照下,远近景色如新,巍巍青山随着船行缓缓向后移动。一路上,知行觉得娘一直控制着难舍的心情,用平静的语调和自己说话。
   “娘,我爹咋不来送我?”
   “他天不亮就揣着一本新得到的绝版古书,上山找你师父鉴赏去了。嘿嘿,我看哪,他是见不得送别的场面,还不如我这女流呢。”
   “哈哈,您不就是喜欢他这路多愁善感的酸腐文人,才嫁给他的吗?”
   “去!没大没小的。”
   “其实我爹很好,从来没打过我,文化人嘛,呵呵呵呵......”
   “你师父和你都是心大的人,比你爹强。”
   “那是,我是师父教的嘛。”
   “第一次离娘就走那么远,你也不说点贴心的?”
   “不是我舍得娘,我要像师父一样走遍我的国土,把山水草木都装在心里。要不然人活这一遭是为了什么呢?我长这么大都还没出过山口。”
   “娘不拦着你的志向,当你的孙行者去吧!哎,看你爹他们......”这时船已经行到卧犀崖下,娘用手指着崖顶,知行看见爹像个雕像一样直直地站在石塔下,没有挥手。师父站在爹身前不远,一手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须,光头上反射着阳光。离得远,也看不清他俩的表情,知行双膝跪在船板上,冲着他们磕了一个头。
  
   大学四年,知行谨记爹和师父的教诲,为了远大志向刻苦求学,一直不谈感情。毕业后,《中国画报》杂志社因他优异的成绩,聘用他为摄影记者。他实习一年刚转正,社里和国外一家媒体签约合作,计划走遍中国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拍摄照片,准备出版一套《多娇江山》的图文画册。知行有幸成为拍摄记者之一,这是他一生的梦想,没想到这么快就来到了他的面前。由于这个项目计划要连续工作三年,出发前,知行得到几天的假期回家探亲。实际上因为路途遥远,他在家里只能停留一天一夜。这时候,爹由于腿疾站立困难,已经离开课堂讲台,做了学校的图书馆长,师父劳书韬接替了校长职务。
   又是一个旭日斜照的清新景色里,娘依旧陪着知行顺流而下。她比五年前送儿子时多了鬓霜,儿子则多了踏实、深沉。他凝视着远方“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意境,心中想着师父的一身本领将要在自己身上施展出来,却不知为何不怎么感到兴奋。娘却懂他,知道他的忧郁缘自对眼前这些熟悉的山水和身边亲人的留恋。
   船经过山口里最后一个村落时,娘突然指着他的身后,轻声喊道:“你快看那姑娘!”
   知行回着身,心里有点诧异,爹娘从来没有让他注意过姑娘。只见岸上不远处,沿街店铺中有一户挂着“驿外书屋”匾额的门前,一个身材窈窕的姑娘已经从一张藤椅上站起,正转身走向书屋,她垂下的右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在这偏僻的地脚有一间书店本身就稀奇,更加稀奇而且让知行眼前一亮的是,在这风俗保守的山野僻乡,女人绝少有穿裙子剪头发的风习,而那姑娘却穿着......她居然穿着和照片上奶奶穿的那种相同样式的裙装,而且也是剪着短发。看不见她的长相,但她袅娜地走进门里的背影,已经让知行惊愕痴呆了。
   几棵粗壮的银杏树挡住了书屋,娘拍醒幻梦中的知行,慢条斯理地说:“这姑娘姓刘,名叫梅子,比你小几岁。今年正月过后咱邻村的刘妈来给你俩提的亲。”
   “我咋不知道?”
   “梅子要先相看你再定。昨天你回中学母校作报告,刘妈领着梅子和她娘悄悄去学校相看过你,她娘很满意,知道你是这届的省文科状元。可梅子没应承。”
   “她都相看我了,你也没让我相看她。我生气了!”
   “哟哟哟,都大男人了,还跟娘撒娇了不是?哈哈哈哈......”娘朗朗的笑亮出年轻的声调,“实在是,梅子说在她同意前先不告诉你。这姑娘眼光可高,回了好多门亲了。”
   看着儿子不无失望的表情,娘有点得意地拿出半张字纸,宽慰他道:“我已经替你相看过了,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呀!那书屋和旁边的粗布土染衣裳店是她开的,衣裳卖给来游玩的山外人。我还跟刘妈要了姑娘的邮信地址,给你。怎么追下她,那就不是娘的事了。”
   “真是我的亲娘啊!”知行脸上一点也不掩饰欣喜的表情,他接过纸条,读了一遍,小心地放进钱夹里,然后突然轻轻亲了一下娘的面颊。
   “羞不羞!”娘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偷偷地左右看看,船上只有艄公一人在船尾用心地摇着橹。
   “在山外边学坏了。”娘又戳了他脑门一指头。
  
   梅子:
   我的牵挂。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三十七封信。这两年零两个月,我行无踪迹,居无定所,无法收到你的任何一封回信,但我可以肯定,你心中一定有许多话要对我说。
   这两年我们沿着长城和长江、黄河流域,三山五岳都走了一遍,还沿着国境线、海岸线走了一圈,足迹已经遍及每个省市的乡村荒野。祖国的壮美河山和人民的历史功绩让我激动,让我忘情。
   最后一次野外拍摄是在怒江,地形复杂得难以想象。我们在这里遇到了险情。一场洪水和泥石流把我们拍摄队冲散了,我们的一辆越野车也被冲到江里。我和德国同事马克在一起,与大本营失去了联系。我们在深山密林中漫无目标地寻找出路时,马克的脚踝被毒蛇咬中。师父对我的训练又一次派上了用场,我对他进行了排毒急救,又就地采草药给他治疗。我把随身的食物都让给了他,自己采野果、草根吃,我还生吃过鸟蛋、蛇和蜥蜴,最大的收获是我们用陷阱捕获了一只野羊。怕引发山火,我们只能茹毛饮血,呵呵呵呵......在野外,人也是野生动物,谁够聪明谁就能把其他生物列入食谱。
   在迷失的七天里,大雨小雨很少间断,身上的衣服很少被体温暖干过。马克行走困难,我们搭了一个窝棚。然后我一个人到周围觅食和寻找出路。我找到了小溪,师父说过,水往低处流,顺着溪流走就是下山的路,而且山里人都是傍水而居的。终于,我们得救了,靠着自己顽强的意志和前辈传授的技能。
   我的这次野外拍摄任务已经结束了。回到杂志社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家乡是不是像山外一样通了家庭电话,好尽快和你联系上,可是很让我失望。也好,就让乡亲们维持朴素的原生态,尽量推迟现代生活方式的滋扰吧。我担心不久的将来,很难再有一个能够在水磨车悠悠的眠曲中,安详沉睡的山村了。我们拍摄的《多娇江山》的图文画册,当中的许多自然和人文景观正在消逝中,令人痛心。
   我爹也没有信来,但我师父来过社里一次,带来了娘让捎的家乡土产。师父给我留下了几本珍贵的书,还有我爹依照陆游的《咏梅》词的意境,为我作的一幅书画。呵呵,酸腐文人不会送别的东西。他给社长留下了我爹娘和他的口信,说他们为我骄傲。我想,他们也包括你。
   我的随队拍摄笔记已经交给社里,准备随同画册一并出版。拿到成书后,我要送你一套。它不仅是我事业的一个巅峰,也是你放飞的风筝——我——的风中飞舞纪实。是的,我是你的风筝,思念的线扯在你的手中。
   想念你,想念家乡,非常想回去看看。只是我马上又要出发,去德国讲学半年,然后我会有个长假。梅子,一百八十天比较两年多的时光不算太长,我感觉到风筝的线在扯紧。虽然我越飞越远,但思念的线永远不会断开。等我,我要娶你,我相信娘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心。等我。
   ......
   半年后,知行回到社里,《多娇江山》大型画册和他的随队笔记已经出版。让他意外的是,随队笔记里编入了他写给梅子的三十多封情书,还特地把每封信按照日期编排在当日的笔记之后。主编告诉他,梅子来过,献出了这些与拍摄工作和图片密切联系的信。还说社里见过梅子的同事们对她的外貌气质都十分惊艳,说他怎么舍得把她放逐在山野里这么多年。
   主编拿出梅子留下的一封信,哂笑着说了一句格言:“爱情是人类重要的原动力。”知行双手颤抖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打开来读。
   知行:
   我的亲人。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早已嫁为人妇,并且已经有了儿子。那年我娘带我去相看你时,我和现在的夫君已经暗中恋爱一年多了。他和你是校友。也是同样优秀的人,只是他那时的事业正处在困厄之中。我见到你后也有过犹豫,但我最终决定去外省,毅然投奔他和他的事业去了。所以我没有收到你的任何来信。
   对不起!知行,你来晚了。但是,在我心里,你是我一辈子的亲人,无论以什么名分。
   夫君事业有成,我们这才衣锦还乡。你的来信,之前我娘都通过刘妈交给你娘。可是因为我和你的亲事没说成,刘妈觉得没脸见你娘,就把信都留下了。我回乡后又转给了我。
   我决定亲自来杂志社奉上你的信,把你的风中飞舞纪实补充完整,向世人见证一项精神事业背后的一段真挚情感。我来了,我见到了你们拍摄的整套画册,爱不释手,几十册,真是丰厚的精神财富。里面的图像清晰精彩,视野完整、视角独特;文字也相当有文化底蕴、历史积淀和艺术韵味。我在旅馆里读了将近十天,没有去这个繁华都市的任何地方游玩购物。
   正像我当初在夫君和你之间权衡时预见到的,你的能力会为你的事业开辟坦途,所以你的发展无可限量;而他当时更需要我,毕竟我和他有更深的交往和情谊。
   两个优秀男人的真爱,上帝给予我这个与世无争的小女人的,真是太奢侈了!一生享用不尽。却无须任何报偿。
   对不起,我的眼泪把信纸打湿了。
   ......
   知行读到这里,瘫坐在沙发上......
  
   三年来的第一个长假,知行没有选择回家乡,他怕那里的山水亲情不利于自己走出这段感情。他没有看梅子的那封信后面留下的地址,烧掉了信,决定不去打扰她的幸福。休息了两天,他又出发了,代替一个同事去南方的山中采访一座矿山,好让这位同事能如期结婚。更重要的是,他要通过拼命工作,来忘掉这段实际上始终是自己一个人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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