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
作者: 张春艳
时间: 2014-03-21
阅读: 813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第一次见到小雪是我去婆婆家看女儿时。 那时我刚上班,又很忙,把几岁的女儿放到爷爷奶奶家是再放心不过的了。一来可以满足老人
摘要:一个生命中偶遇的孤独女孩。
第一次见到小雪是我去婆婆家看女儿时。
那时我刚上班,又很忙,把几岁的女儿放到爷爷奶奶家是再放心不过的了。一来可以满足老人亲近孩子的需求,二来又解决了我们的的后顾之忧,所以我们就常常回婆婆家看望父母与孩子。婆婆家居住的小山村闭塞、深邃。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半石半土的疙瘩路快走到头时,便到了婆婆家。
我就是在这时见到小雪的。
那天午后,我领着女儿在街上走,见到一个女孩蹲在地上用手挖土玩,等她站起身来,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女孩裤子后面那两块大大的、颜色各异的补丁!那时,年轻又美丽的我,拉着女儿的手,与小雪久久的对望着,时间仿佛停滞了,直到明亮亮的夏日的阳光晒痛我的脸。这是谁家的孩子?这年头还会有人穿补丁的衣服吗?我迫不及待的回家问婆婆,这才断断续续的大致知道了小雪的身世。小雪的妈妈是南方人,至于怎样嫁到这样远的又寒冷的北方山村,我就不知道了。至于该怎样说起小雪妈妈的死因,我多少有些顾虑,毕竟这只是听人说,而我也毕竟没有亲自亲地考察。设若小雪的妈妈在天有知,会不会反感我这样的灵魂拷问呢?听人讲,可能是小雪的妈妈喜欢上了别人,在这样南北差异很大又孤伶伶一个人嫁到这么远的地方,她可能几年都回不上一趟老家,我想小雪的妈妈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的,最初的需求也许只是倾诉而已,把一个人当成知已甚至亲人,或者说在受了苦闷与委屈时借个肩膀哭泣一会罢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一天小雪的妈妈去世了,他们说是自尽了?农村有一个便利条件便是农药的使用,有人服了农药已不是第一个或第二个。除了几声叹息,没有人深究。小雪才三四岁,爸爸没法养她,于是送到一对老夫妇家托养。这对老夫妇只有一个女儿已出嫁,家里几亩薄田,收入刚够温饱,有时去小商店还要赊欠,我有时带女儿去小商店看到人家用烟盒纸背面歪歪扭扭的写着某日谁欠了两袋方便面、一袋酱油或几根香肠等。这样的帐一般数目都不大并且公开,用塑料胶带往墙上或哪一粘,便于人们看到。我看了有许多是这对老夫妇的名字。靠山吃山,他们常做的营生春季到秋季给人家放羊,冬季时把放羊时打的柴晒干到镇里卖。小雪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应该是喝过面糊糊也喝过羊奶吧。老夫妇还曾在学校当一段时间校工,学校没有水井,他们负责给孩子们挑水喝。这期间小雪长大了,也该上学了。老夫妇老了回家时,小雪有时还到老夫妇家看望他们,也算是在心理上把他们当成亲人了吧。
听了这些,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小雪找几件衣服,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女儿在长大,小雪也在长大,女儿其实比小雪小好几岁,可是她长得很快,个头很短时间便追上并超过了小雪,所以我就常把女儿的衣服送给小雪。我给小雪试衣服时,她会很高兴地告诉我班主任对她如何的好,如何照顾并给她很多衣服等,还有同学间发生的一些趣事。小雪的心仿佛没有什么阴影,是的,她还太小,也许不知道或许永远都不能知道自已妈妈是怎样去世的。这样真挺好,留在她记忆里的永远是人性的善良,让她记住开心与善良吧。为了怕送她衣服让她回家无法交待,我告诉她这样对爸爸讲:是瑗瑗妈妈送的,这不是新的。后来遇到小雪,我问爸爸说你了吗?她很快乐的回答:没有,他说让我谢谢你。
小雪上了初中,得骑自行车了,学校大概有十多里路,我上学时也是这所学校,现在那里已建成了一排排的教学楼,因为升学率还不错,也算小有名气了。夏天,一次她的自行车车闸坏了,她大老远的就这么骑了回来,找我帮修,我可哪会啊,到邻居家借了把螺丝刀,车没修好,三下两下就把我的手弄得伤了出了血。原来车闸早坏了,是小雪不敢对爸爸说,怕爸爸说她把车弄坏。小雪家的路很不平,有长长的一段是大大的上下坡,没有车闸是很危险的,我对小雪说:我没修好。你回家就说我修的时候把手都弄伤了,他就不会生气也不会打你了。这一招挺管用,大概小雪爸爸想一个不相干的人为小雪修车都受了伤,他一定会感到过意不去吧。
上初中可能花销大一些,小雪的班主任老师还是很照顾她,我有时也给小雪衣服,但是不多。女儿也上初中,和小雪不是一个学校,我每天陪她早出晚归,路这样远,小雪的学业能坚持下来吗?北方的冬天嘎嘎冷,我妈妈在我们小时常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现在回想起来,我已记不清上初中时有多少次被冻哭。早晨从热被窝里爬出来,别说是孩子,就连大人也不情愿。然后到厨房,水缸里的水当然结了一层冰,先凿开冰层,把水和冰一起舀出来,洗脸做饭,一天开始了,等到了学校,天还黑着。这样的生活我陪了女儿好几年。有好几个早晨,我陪女儿坐小雪他们接学生的公交车,车里因为学生多很挤。小雪迟到时,公交车常常在黑暗中鸣几声喇叭,招呼着她,司机与乘务员素质很好,他们一定看过“一个都不能少”的电影,知道很多孩子只有通过读书才能改变命运,所以不愿轻易把任何一个孩子扔在黑暗中。有一次,小雪又迟到了,车上有几个男孩子因为小雪家境的特殊,没人庇护,开始骂人,等小雪拿着手电气喘吁吁从黑暗里跑来时,他们骂得更起劲了,直到我与司机乘务员说话他们才住嘴。小雪其实和你们一样啊,比你们少了什么,不就是少了一个可以撒娇的妈妈么!事后,我问小雪,你咋又迟到了呢?其实问了真是多余,这已经够难为她了,自已做饭,还给爸爸洗衣服,天又这么冷。一个孩子睡过了头是太正常了。我告诉小雪:你一定要好好学习,长大了报答爸爸,只有好好学习才会有出路。小雪每次都听并点头回答:嗯。小雪还能坚持多久?我隐隐有种预感,也许小雪会辍学的。为了怕她辍学,我特意在上街时给她选了个小闹钟,拿着小金鱼外形的闹钟,我在心中默默的说:小金鱼,你就代替妈妈每天喊醒小雪吧,这样她就不会迟到了,这样也就不会被男孩子欺负了。
我算是小雪可以信任的人了吧。她也挺爱玩的,孩子们时兴拍大头贴,她也照了,并拿给我看,原来小雪不难看的。平凡的鼻子平凡的眼睛,搭配在一起,也很可爱。
有一次小雪跟在我身后试衣服时,问:姨,瑗瑗气你,你不说她吗?我们老师就不象你这样,她有话就说,她天天大声的跟我们喊,我们都怕她。那时,我才恍然:原来,小雪从没有机会看到妈妈对自已孩子发脾气,且不说母爱,哪怕是做为妈妈的苛责对小雪来讲都是奢侈啊!我望了望小雪,那双眼睛干净透明得如雨后的天空,瞳孔里正映着一个端庄而略显憔悴的女人。我伸出手来,忽然想摸摸小雪的头。
我始终没有见过小雪的爸爸,我一直把在我家门前偶尔走过的一个长相有点困难的人当成小雪的爸爸。直到后来听说小雪爸爸已去世好久 我还偶尔看到他时,才知道不是这个人,这个人不是小雪的爸爸。
小雪的爸爸是在去年的冬天去世的,在他家的屋后,没人在场为他送别,他寂寞的去了。有人说是他自已不想活了,也有人说是他与人打架遭了报复。总之,他如那场没有征兆就来临的降雪一样,无声无息,悄悄地融化,化为春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