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噩耗

　　 午夜噩耗（一）
　　
　　 夜半时分，夫的手机刺耳的铃声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夫亦惊起过来了，“怎么？……谁?……明？……啊?”听着夫简短的问答和压低着声音的惊呼，我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电话挂断后，夫过来说：“我还是陪你们睡吧……”，朦胧的看着夫阴沉的脸色，听着他特别的语调，我惊觉地问他：“怎么了？明怎么了？”，夫小声地对我耳语着：“明死了……”，我惊悸地几乎喊出来，一种惋惜与悲伤的情绪快速席卷过来，“怎么可能？！不可能啊！怎么会呢？！”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再地追问着夫，夫轻轻地拍拍我，叹口气说：“别问了，别吓到孩子，睡吧……”我亦再不敢做声，夫也缄默不语，听着夫的呼吸，我知道他也没有睡着，而我更是一点也没有了睡意，夫是怕我害怕，可此时我竟没有一丝恐惧，更多的是对明的痛惜……
　　 明是和我们年龄相仿的邻居，活泼得像个孩子，几乎每天都会听到他的歌唱，他的嗓音也确实很好，他的动人的歌声我是很爱听的，因为我们两家隔窗相望，彼此只有一条路之隔，所以两家人也熟稔得很，关系也不错，透过窗，两家的所有动态都会尽收眼底，明是很有趣的，个子不高，长相也一般，可是那性格，就像他会经常和孩子般跑起来一样，激悦得很，也很爱开玩笑，在前两天，他还敲敲窗，调皮地对我挤眉弄眼：“冬日暖阳上线了吗？”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懵懂的问他：“什么啊？谁？”他坏笑笑说：“冬日暖阳啊！不在线就算了……”，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开我玩笑，气得我对他咬牙切齿，用手指指他，但没有说话，看着他那戏谑的样子，我也不禁笑了起来……
　　 我们这所有的小哥们，关系都不错，那时买电脑，也是几乎一起的，一下就先后买了二十多台，所以每家的ＱＱ上，自然也就会储存进彼此的Ｑ，明在网上的名头很响亮－“飘雪部落”，他是有点小聪明，总是写些东西，拍摄些风景传上去，把Q管理的很有情趣，我们也都知道明在网恋，因为他妻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嗓音很高很清亮，一个阿姨曾开玩笑说她：有做广播员的天分……，她这种天分确实也把明的网上情缘广播了出去，那天，我们在一起，她还在抱怨明：“明是着迷了，他网上情人的孩子被摩托车撞了住进了医院，就有一阶段没上网了，他也就魂不守舍的……”我看着他妻生气的样子，知道她是真的吃醋了，就也坏坏地说：“你不会看着他，再不，就封他的号……”，他妻更加得愤怒：“你知道吗？！我都坐在他身边看着！那又怎么样？也不能总守着啊？他的那个网友把网名一改再改，我都不知道是哪个了……现在他什么话也不爱和我说，有一天，我去看他的聊天记录，他忘了删了，你猜怎么着？！明竟和那个网友说了许多体己话，连家庭收支都告诉了她，今年的资金经营周转也找她参谋，你说是不是太过分了！他拿我当什么了？！我曾和他摊牌，问他是选那个网友还是要我，否则我们就离婚！……”明的妻越说越生气，我吓得也再不敢火上浇油了，转而开始宽慰起她来：“你啊！怎么这样当真呢？没事的，你可以好好地心平气和地和他探讨这个问题，千万不要狂躁，否则会适得其反的……”，我不敢也不好意思说她是太不温柔了，这是任何男人都惧怯都不喜欢的……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明，这样一个只有三十多岁的明，这样一个十一岁男孩的父亲，一个让妻子又恨又爱的男人，竟从此永远的消失了！太难以接受！太不可思议了！
　　 透过窗帘，明家灯火通明，可是我知道明的妻心中的那盏灯在今夜今时却永远地熄灭了！她在绝望的哭啼？还是在痛不欲生的欲哭无泪？好可怜的母子！以后该怎么办呢？安慰别人时，都会说：节哀顺变！死者已矣，生者保重！可是，真正的自我面对，谁又会如此的刚强与洒脱？！
　　 一直觉得脸上湿湿的，我也在流泪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似乎做了梦，竟梦见了明，梦见明什么了，却回想不起来梦中的情景，睁开眼时，夫已经早起来了，我急忙问：“明倒是怎么了？！”我多想那夜半的噩耗只是一场梦啊！明会没事的！可是，夫却低沉地说：明真的在昨晚死了，他去开车喷药，看见河里有鱼，就去下河摸鱼，就这样淹死了……”我惊愕地呆呆看着夫那张布满阴云的脸，“怎么会呢？！怎么明这么傻？！怎么这么死的不值得？！”……
　　 琳也醒了，用小手揉着她惺忪的睡眼问：“妈妈，怎么了？”，我过去爱惜地撩拨着她额前的头发，小声的尽量调节着自己的情绪说：“明伯伯死了……”琳惊得张大了小嘴，接着同情的伤心地说：“杨宝没有爸爸了，好可怜……”“才四点，你再睡会？”孩子边起床边说：“我也睡不着了……”，我感觉得到，这个噩耗也触动了琳那弱小的心灵。
　　 夫边忙碌着洗漱，边对我说着：“你害怕千万别去明家，等我回来了我再去吧！”在前两天，一个阿姨由于心脏病突发逝世了，今天，夫去参加这个阿姨的葬礼。
　　 而在昨晚，明也与我们诀别了！这真是命运的安排吗？！明，你怎么这样狠心？！狠心的抛下了妻儿和年老多病的父母，还有我们这些亲人朋友们呢？明！你太可怜了！明！愿你一路走好……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窗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与阵阵的啼哭声，我叫琳把窗帘拉好，琳边拉边问：“妈妈，你怕吗？”我怕吗？怕看到死亡？怕看到那伤痛欲绝的一幕？也许都有吧？
　　 心情压抑得透不过气来，竟也有些消极的情绪随着悲伤一起涌上心头！人的生命竟如此脆弱！人的悲欢离合竟如此的难以掌握！竟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的撕心裂肺！如此的无法叫人接受！
　　 “飘雪部落”的头像再也不会亮起了，也不知他的那些网友是否会知道明已经与世长辞了？是否会想起明？是否会看着明的灰色头像埋怨明的狠心？
　　 我怎么办？会把明的QQ删了吗？明，真的好不想接受也好不愿相信这一切啊！你怎么会如此就离开了呢？！我最后一次进入明的空间，最后一次去品味“飘雪部落”的情怀，也是第一次也最后一次给明留言：“明！永诀了！愿你的灵魂安息吧！可是，我们却有多么不愿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啊！明！一路走好、、、、、、
　　
　　
　　 午夜噩耗（二）
　　
　　 我没有吃早饭，也没有去梳洗，整个人都颓废地瘫在沙发里，我竟被世事的无常，命运的无情给击倒了！被明家那一阵阵传来的哭泣声给带入了伤痛的氛围中！觉得眼前一片迷茫，一种从未有过的对生活的消极与绝望吞没了我！
　　 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泪水也在一次次地溢出眼眶，无声地流淌下来，那是一个多么年轻多么鲜活多么可爱的生命啊！一瞬间竟飞灰湮灭了！从此以后，那飞跑的脚步停顿了！那动听的歌声消陨了！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而只剩下那孤单的凄伤的母子！一想到那可怜的母子，我竟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更悲痛的感觉像浪潮般席卷过来……，我不自禁地站起身形，简单地梳洗了一下，换了一身白色的服装，刻意的连鞋子也换成了白色的，本来自己就很喜欢白色的装束，可是此时，如此打扮竟是为了去祭奠热情活泼的明！我不由得深深地叹息了，泪水犹如泉涌！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见到，也是低着头，满脸沉郁，今天，那个阿姨出殡，明又去世了，双重的噩耗叫人们都忧郁的如这阴云密布的天空。商店里，几个来买纸帛的街邻相互点点头，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下哀痛的眼神，便过去了。我很少去参加这种仪式，通常是夫去打点的，所以也不懂得怎样去做，便小声地问着店主阿姨：该去备办什么样的祭礼？阿姨凄伤的泪水盈眶，边拿着纸帛边颤声说着：“明是多好的孩子啊！常来这儿玩，昨天上午还在这喝着啤酒，谈笑风生呢，可是，晚上却没了，太难以接受了！……”我听着，眼泪流个不停，竟暗恼自己怎么这样爱流泪！也再不敢去和阿姨攀谈了，其实自己也无法说什么了，因为声音竟哽咽得厉害！明是离我们那么近，又和我们那么亲密！每天他的身影都会在我们的眼前晃动，他调皮的像个可爱的孩子！可是现在……
　　 我又深深地叹着气，走在去明家的路上，泪水竟流了一路。
　　 要拆迁了，明家的平房很简陋，也没再装修，在大门两旁早挂出了白幡，凄惨地随风飘舞着。院子里围满了人，人们的说话声都变成了偶偶私语，每个人都显然哭过了，眼圈红红的，神情凝重！有人小声地指点我：明妻在卧室呢……我本来压抑着自己，不想那么没出息的哭泣，可是，一进卧室，看到虚脱的躺在床上的明的妻，竟不自禁的泣不成声，泪如雨下！旁边的姐妹看到说了声：“完了，又白哄了，她已经从昨晚哭到现在了，才哄得好些……”我听着，更加的恼恨自己这该死的眼泪，怎么就如此不能自抑呢？！
　　 拉着明妻的手，它是那么的冰凉，那么的瘦小而无助，我垂着头，不敢去看她失神的涣散的哀绝的眼神，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依偎着明妻瘦小的身体，偷偷地流着泪，她似呓语般低喃着：“都怨我……都怨我……我前几天做梦来着，梦见明被淹了，我害怕没敢说出来，可是，就真的发生了！他不要我们了……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都怨我……”我把她的手紧紧地贴在我的脸上，泪水打湿了这瘦消的手背，她的声音更加的凄惨，飘飘渺渺的，似乎一直飘渺到窗外的云层里……我相信她的每句话，也被这凄楚的哭诉震碎了心灵，抬起了泪眼，我怜惜地去抚摸明妻的凌乱的头发和没有一丝血色的清瘦的面庞，本来就很瘦弱的她，现在更显得是那么的瘦小可怜，我安慰着：“不许伤心了，你哭了那么久，本来心脏就不好，为了孩子，更要保重自己啊！……”可是，我那不争气的眼泪却还是止不住的一直在流个不停……。明的体弱多病的老母亲拄着拐杖在旁边，也是老泪纵横，不住的重重的凄惨的一声声地叹息着：“可怜的孩子！你是从来不去玩水的！你爸爸前几天来看你，你说你一切都好！没想到这竟成了最后一面！……”老人家接着又转向我，凄伤欲绝地说：“孩子们都没有告诉我，怕我受不了……今天早上我才知道了这个消息……我可怜的孩子……就这样命短！这样的没了！……”这种场面，有谁会忍住泪？！有谁不为之伤情？不为之动容呢？！随着一片啜泣声，泪水已汇集成了汪洋，带着对明的哀思，带着深深地痛楚，流向了属于明的世界，明！你能感知到这一切吗？！明！你怎么忍心这样扔下你的幼子扔下如此爱你的妻子和你年老体弱的父母呢？！
　　 就像我意料到的，明的妻眼神一直似乎看着一个虚无的空间，口中在一直呢喃着，梦呓般呢喃着，身心虚弱地垮了下去，也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这种神情好可怜好可怕！
　　 我真的不是一个好的安慰者，我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她和这个可怜的母亲！只是兀自流着泪，一会儿去轻抚明的妻，一会儿又去怜惜地抚摸一下老母亲那花白的头发，本能的希望这样能传导些慰藉与温暖给她们。我知道，此时说什么宽慰的话都无济于事都是苍白无力的！这种痛失亲人的打击是何其惨痛！是任何人也无法承受的！
　　 明妻的嫂子过来了，低低的劝慰着她：“小玉！”小玉是明妻的乳名，“你去别的房间休息一下好吗？你必须要休息一下！千万别太伤心了！你不要命了吗？！你还有孩子呢？！他这样就走了，是在害你！他在害你！你知道吗？！你心脏不好，不要再为他这样伤心了！不要去想他了！他都不管你们了！他再也回不来了！你要面对现实！你让开些好吗？让我们收拾他的遗物，你要懂事些，这些东西他是要带走的，你不要再拦着我们好吗？”这时我才注意，明的妻身边散落着许多明在世时穿的服装等遗物，明那只有十一岁的儿子，眼中没有泪光，刚强得像个小男子汉，那种异乎寻常的神情根本没有一丝孩子气，更叫人心中为之痛的颤抖！他安静地趴在这些衣物上，紧紧地拥守着，就像要紧紧地抓牢自己要离开的父亲！我背过脸去，擦了擦满脸的泪水，再不忍去看……
　　 进来的人多了，大家半劝半托地把明的妻拉了出来，孩子被抱下了床，可手中还是紧紧地抱着明的一件上衣，这时他大声地哭叫着，使劲挣脱出去，转眼跑出了门外，边跑边喊着：“妈妈！这件我爸爸的衣服我们留着！我不让他们带走！”明妻瘫进了电脑旁的沙发里，像朵被凄苦浸透的云朵，虚虚的，叫人觉得像要虚脱的飘走一样，脸上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的叫人觉得可怕叫人担心。有人去追那个可怜的孩子去了，小玉的妈妈，一个更加苍老而瘦小的年龄在七十多岁的老人，颤颤抖抖地走过来：“小玉！你不是孩子了！要听话！你这样叫我们这些老人怎么活啊！你不管我们，也要管宝宝啊！宝宝可只剩下你这个母亲了！他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要把他的东西都烧给他！他在那边要用的……”小玉看了一眼老泪纵横的母亲，艰难地定了下神，踉跄站起来，开始去打开衣橱的柜门翻找明的遗物，嘴中还是那样梦呓的嘟囔着：“我知道他在那边要穿的要用的，我烧给他，可是，这条裤带我留着……”她拿起一条明用过的皮质的裤带，她的妈妈用一种命令的坚决的语气说：“不行！他这样害你！这样的扔下你们就不管了！还让他捆住你吗？！把它带走！不许留！”明的妈妈流着泪听不下去了，颤颤抖抖地走出了门外，明妻伤绝地放下了裤带，口中呓语般说着：“他一直好节俭，什么也不舍得买，他现在给我们留下了钱……”（我听过传闻，明家的生活一直很节俭，可是银行却有一笔可观的存款，原来真的是所言非虚的），“我要给他办一个像样的葬礼，要好好地送他走……他就喜欢唱歌，白天晚上的唱个没完，我说他，都要四十的人了，还这样疯唱多叫人笑话……”我听着，不禁哭着哽咽着对她说：“我们都好喜欢听他唱歌！他唱的很好听，真的很好听……”其实，我这样说更加得叫她难过！也更加得叫所有人难过！可是，我又不知道怎样说好，说完就好后悔，便躲到一边偷偷地擦着眼泪！明妻那叫人揪心的声音还是传来：“他喜欢象棋，我要给他带过去！他就是不喜欢游泳啊！更从来也不玩水啊！他怎么会就这样死了呢？！怎么就不要我们了呢？怎么就不回来了呢？……”她的身体摇晃了，颤抖得厉害，眼神也越来越涣散，人们吓坏了，急忙又把她扶回了沙发床，有人拿来了水，“小玉！你还是到别的房间去好吗？！你看着他的这些东西更会难过的！妈求你了！……”小玉的妈妈哭着央求着她，小玉倔强地说：“不！我就在这里！我不会闹的，妈！我就这样看着……你们收拾吧！……”所有的人又都流泪了，一切都在悲楚的氛围里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