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子改口
作者: 菊花茶
时间: 2014-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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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钢子这几天非常郁闷,心里老是堵得慌,像塞了棉花团似的。他现在特别不喜欢过节。小时候期盼过节的心态早已渐行渐远了。现在每次遇到过节,去不去父亲家都让他
一
钢子这几天非常郁闷,心里老是堵得慌,像塞了棉花团似的。他现在特别不喜欢过节。小时候期盼过节的心态早已渐行渐远了。现在每次遇到过节,去不去父亲家都让他左右为难。
过去可不是这样,每逢节假日,钢子只要在家,都会去父母家里看望。大包小裹的买些爸妈爱吃的东西,再亲自上灶炒几个拿手好菜,陪老爸喝上几杯,节日的气氛那叫一个热烈圆满。
只是,自从妈妈故去后,回家过节就少了一些温馨的乐趣。进屋再也听不到老妈的唠叨和叮咛,少了一张慈祥的笑脸,心里总是丝丝挠挠的不好受。
钢子在外面工作的时间长,想家时就给父母打电话问候一下。每次说话最多的都是母亲,而且说话的内容大致相同。叮嘱他在外小心安全,不要生病,多穿衣服,不要喝酒太多,烟要少抽,抽多了像你爸似的有肺炎……每次一听到这些老生常谈的絮叨话,钢子就应付地哼哈答应着,心里还嘀咕着——这老太太,太罗嗦。
如今,接电话的就一个声音,父亲的话总是言简意赅,不会啰嗦。他问话,父亲常常回答的是:嗯,知道了,挺好,没事,放心,挂了吧。有时手拿着挂了的电话,他还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再说些啥了。
钢子知道母亲故去后,父亲很孤独,人一下子憔悴了许多。本就不爱说话的父亲,现在变得更加沉默。
父亲基本上算是不会做饭。煮面条熬粥还可以,其它的就没操练过。让他到儿女家吃饭,他不愿意去。宁肯饥一顿饱一顿的对付,也愿意窝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
钢子的孩子上初中,姐姐的孩子上高中,每天为他们做饭都要及时准点才行,谁能抽出更多的时间去给父亲做饭呢。即使姐姐去帮厨,也是隔三差五的过去,从根本上来说解决不了多大的问题。
父亲开始学做一些简单的饭菜,咸一顿淡一顿的糊弄着吃。有人劝钢子让他爸再找个老伴,这样就不会为老人的生活犯愁了。钢子既不反对也不支持,中立着。
两个月后,他在外面听说爸爸找个老伴,没办结婚登记先一块搭伙住着。这么大岁数了,图个互相照顾就行。至于登记要牵扯的事情太多太杂,目前双方都没有考虑。
二
钢子休假乘车回到家时已是下午时分,一进屋暖气的热浪迎面扑来,像从冬天一下跨进夏天的门槛。老婆闪亮的眼神和孩子的欢呼雀跃,让他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吃过晚饭,钢子坐在沙发上喝着茶,一边看电视一边听着媳妇讲老爸的事情:老爸给后来的“老伴”买了上千元的金货,每月还定期给人家的账户存五百元,有了这些条件三天后老太太才搬过来同居。钢子默默地听着没有吱声,心想,现在的婚姻关系怎么跟双方合作签合同似的,硬邦邦的缺少一种人性的温暖。这也许就是现在的人都活得现实,谁也不想吃亏吧。他决定明天去父亲家一看究竟。
第二天一早孩子上学后,钢子便出门向父亲家走去。在去父亲家的路上,碰见父亲买了豆浆油条正往家走。父亲比以前好像是年轻了不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不,确切地说是精神了许多。说话声音洪亮,走路铿锵有力,像是吃了回春的神药。
一进父亲的家门,迎出来的是一个陌生的老女人。看样子有六十多岁,中等的个子,一头黑黑的卷发很扎眼。略显肥胖的身体圆乎乎的脸庞,看见他们进来热情的笑脸让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身居家便装,说明了她在这个家的新身份。钢子被父亲家新的女主人招呼着坐在沙发上,好像是去了外人家做客似的。
父亲吃完早点问一些他在外面的工作情况,然后两个人喝着茶看着电视,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他们爷俩说话间,那个“新主人”在厨房里已经忙活着做好饭了。钢子本不想在那吃,觉得别扭。又怕走了父亲不高兴,万般无奈就留下来吃饭。他和老爸喝的还是过去十元一瓶的《大泉源》。酒一入喉他就觉得特辣嗓子,原先的酒咋不是这味呢?夹一口芹菜炒肉,芹菜炒的过火了,一点不脆生,软了吧唧的有点咸;茄子炖土豆时间有点短了,土豆吃起来有硬心;凉拌黄瓜没放醋,入口没啥味;一盘腊肠味道还可以,那是姐姐做好送给爸爸的。午饭吃的很沉闷,大家不知道该找个什么样的共同话题来谈,这顿饭吃的很别扭。
索然无味的饭吃得也快,钢子喝了一杯酒就不喝了。要是在原先,两杯酒都不成问题,高兴还要再喝一瓶啤的。放下酒杯钢子也没吃饭,他觉得现在的胃已经很堵了,不再想吃一点点东西。只想快点离开这尴尬之地。
走下楼梯,钢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忽然想起了母亲。原先他回家前可以打电话在母亲面前撒娇说:“回家给我做扣肉啊,还有高丽咸菜,这样搭配吃才不腻嘴。”妈妈笑着说:“知道了,馋猫,那么胖还吃肉。”说归说,母亲还是早早地准备好一切,他一回家就能吃上香喷喷的扣肉。看着他的吃相,母亲又纵容说:“男人胖点好,福相,有底子抗折腾。”
今天,家还是那个家,感觉却不是从前的感觉了。
楼下的街道上有一个不知从何处飘落过来的红色塑料袋,钢子下意识地飞起一脚踢上去。没想到那塑料袋没踢出去反倒粘到脚上不下来,让钢子感到真是晦气。
三
北方的冬季很漫长,漫长的像他想念母亲的心情久久不能释怀。夜晚的大街上冷冷清清,没有多少人走动。冷风吹在脸上使呼出的气体变成了一片片飘浮的白雾。出租车从他的身边经过放慢了速度,按响一下喇叭,看他没有反应,一脚油门开了过去。偶尔看见几对相拥着的恋人,搂着腰头和脸贴得很近,说说笑笑肆无忌惮地在大街上招摇。这样冷的天气,也只有热恋中的他们才愿意往外跑。
原本热闹繁华的夜市在冬天里生意有些萧条,昏黄的路灯下有几家烧烤的摊位还在孤独执着地等候着食客。钢子掏出手机拨号挂了出去:“出来陪我喝酒,我在夜市等你。——别啰嗦了,我心情烦着呢。”
钢子走进一间简易的烧烤屋,里面没有一个食客。老板对他这位姗姗来迟的客人显示出十二分的热情,眼角嘴角瞬间堆积了一道道不规则的弧线。肉串,鸡头,黄花鱼,煎锅蔬菜都一一摆上。当煎锅里的油冒出吱吱热气,活动房里来了他要等的人。
来的是他的死党,大川。大川裹夹着一身寒气进来就说;“这么晚,天这么冷,不老实在家呆着,还跑出来干啥?”
钢子白了大川一眼,没回答他的问话,而是直接问:“喝白的还是喝啤的?”
“啤的吧,干不动白的了。”大川一面脱掉外套,一面搓着冻红的脸。
一声清脆的碰杯,凉冰冰的啤酒灌进了他俩的肚子。钢子打了一个嗝,缓了一口气道出他心里的郁闷:“回老爸家真没意思,我以后都不想再去了。”
“是不是看见老爸找个老伴,心里不舒服?”大川拿着烤串一边吃一边问。
“能舒服吗?那不是亲妈呀,我坐在屋里,怎么都不得劲,浑身像长了刺似的难受。”
“你能天天守着你爸吗?谁家都有事忙活着,儿女一个月能看老人几次?过节热闹一阵,其它大部分时间不还是老人一个人孤独在家吗。找个老伴有个做饭说话的人,有病还有个端茶送水的,你们也放心了不是。”大川看着埋头喝酒的钢子,劝解他。
“理儿是那么个理儿,就是别不过那个劲。我妈在世的时候,我爸像甩手掌柜似的啥也不干,现在可好,也知道买菜做饭了。”钢子把啃了一半的鸡头扔在盘子里,心里说不清父亲做家务,是高兴还是酸楚。
“这个你就别管了,新人和旧人的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你没看见你爸现在是容光焕发吗?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哈哈!”
“哈哈个屁,不是你家的事你当然笑的轻松。”钢子虎着脸瞪着大川说。
“那你能阻挡你爸的选择吗?只要老人高兴,多活几年,不也是好事吗?”
钢子又打开一瓶啤酒,自顾自地倒进酒杯里。他觉得外人无法理解他此时纠结矛盾的心情。劝人容易劝己难。
四
这次回来他还听媳妇说老爸和这个后到他家的女人经常去公园散步,那亲热劲好像新婚的小两口,还经常洗鸳鸯浴呢。听到这些钢子说不上是为父亲的第二春感到喜悦,还是替过世的母亲感到“醋意”,总之是五味杂陈心里很不是滋味。
钢子极少看见父母一块出去遛弯散步,即使出去也是买菜买东西之类。妈妈好像总有干不完的家务活,每天反反复复干着没有新意、谁也不会注意的家务活,算计着菜价哪便宜省钱,把多走的那些路当成锻炼身体了。她的人生仿佛就是为儿女为丈夫活着,唯独没有自己生活空间。
爸爸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很木讷,每天的话很少。钢子一直以为爸爸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没有生活情趣的人,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个样子,老爸近来的变化让他刮目相看。
老爸现在的话多了起来,经常让那个女人哈哈大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女人因笑容脸上堆积起来的褶子,钢子就感到一阵阵的恶心。但他表面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过节不回家看看老爸心里过意不去,老爸年事已高,孝敬老人等不得。看了,有那个女人在又觉得不自在。虽然那女人对他们的到来很热情,但他觉得虚假的成分很多,有点鸠占鹊巢的意思,自己倒像是到外人家做客似的拘谨。钢子每次到父亲家的时候心就这样纠结着。
媳妇说:“那女人哄你爸高兴是骗你爸的钱呢,一高兴老爷子还不把房子也给她留下了?”钢子瞪一眼媳妇说:“没发生的事别瞎说,我家的事你少管。”说完,一脸严肃走到电脑前上网斗地主去了。
五
钢子回到单位上班不久,家里传来父亲住院的消息,他马上疾驰火燎地赶回来。这次是父亲晚上突发心梗。媳妇说:“你爸半夜里突然不省人事,多亏你后妈发现及时给120挂电话,在黄金时间把你爸送去医院抢救才捡回一条老命。”
姐姐说:“多亏老爸找个后老伴,要不然现在哭都来不及了。有她在医院里侍候老爸,我也就搭把手,省了不少心,不然可苦了我。”
媳妇还说:“老爸找的这个后老伴还算可以,我给送去两千元钱,她说啥不要。说自家人干活要啥钱呀,你爸的钱还够,不够你们再拿。”
姐姐也说:“今后得对老爸这个后老伴好点,我看他对老爸的关心爱护说得过去。白天黑夜在医院里侍候老爸,任劳任怨也不和咱们子女攀比。”
钢子心里像开锅似的翻腾着。打从老爸领着后老伴进门,他很少和这位后妈说过话。别人家的子女管后妈叫阿姨,有的甚至干脆称呼妈,他什么都没叫过。见面就是点个头而已。他从心里不认可这位父亲的后老伴,我的成长和你没有半角钱的关系,为什么和你亲近呢?看着就别扭。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对媳妇说;“走,跟我一起到医院去看爸。”
钢子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领着媳妇来到一家商场,花了五百多元买了一件女式羽绒服。媳妇笑着说:“你也不让我穿上试试掏钱就买,这件我穿上保准要肥。”
“你都有两件了,干嘛还要买。”钢子代答不理地说。
“给姐姐买的呀?她比我还瘦。”
钢子依然不吭不响,提着新买的衣服和水果点心,拉着媳妇就往医院走。媳妇恍然大悟说:“我知道你给谁买的了。”
钢子闷头往前走还是没有吭声。
到了医院看到父亲后找的老伴正在给父亲擦拭嘴里咳出的粘痰,钢子走过去说:“你歇一会儿,让我来。”说着朝媳妇努努嘴。
媳妇把新买的羽绒服打开,说:“阿姨,钢子怕你早晚冷着,给你买一件羽绒服。”说着把羽绒服披在父亲后老伴的肩上。
钢子看到病床上的七旬老父眼睛瞬间溢满了泪水,激动的差一点就和大家阴阳两隔了。回头看看阿姨,阿姨感动的面颊绯红。父亲大口喘着气,抬起手指着后老伴说:“多亏她了。”
钢子心里忽然一动,在这一霎那,他心里一下萌动了人与人之间的某种理解。他原先一直纠结于胸的不快,现在认为是自己太自私了。爸爸晚年身边该有个老伴陪伴,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太寂寞,生病就会有个人贴心的照顾,儿女毕竟不能天天陪伴老人家。并且夫妻间的亲密关系是其他情感不能替代的。
每天爸爸的后老伴做好饭菜送来,爸爸和钢子吃的很顺口,爸爸的精神也一天天好起来。钢子吃完饭可以躺在椅子上小憩一会儿。姐姐白天打个替手,晚上基本都是他在陪护,几天下来,钢子瘦了一大圈,媳妇说这是好事,是自然减肥了。
爸爸出院后,钢子把老人接回家,他亲自下厨做了爸爸爱吃的饭菜。席间他第一次真诚地叫了声阿姨并谢谢阿姨这些天对爸爸的照顾。有了她的照顾,他才能在外边安心的工作。
吃完饭钢子出了父亲的家门,信步向自家的方向走去。他要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补个觉,让疲惫了半个多月的身心彻底地放松休息一下。
回家的路上,姐姐拍了一下钢子结实的肩膀,亲昵地说:“咱家钢子长大了!”
媳妇紧紧挽着钢子的胳臂,傲然自豪地说:“咱家钢子成人了!”
一阵冷风吹来,钢子打个激灵。媳妇和姐姐的话在他耳旁旋了一圈,被风带走了。长大了成人了现在对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胸比以前开阔了。他此刻只感到浑身轻松,是体重减轻了,负担少了,还是原先压在心里的包袱卸掉了?
钢子挺挺胸脯,大步流星往前走着。身旁的姐姐和媳妇,一溜小跑着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