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花之恋

（一）
　　 初夏，夜。窗外，如丝细雨纷纷而落，庭院深处，那栏正娇艳盛开的蔷薇花，已然，花沾雨而润，雨闻花而香。
　　 花和雨，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夜，相互缠绵慰津。直到天空渐渐褪却黑纱，雨停了，太阳，以最明亮的脸庞缓缓升起，万丈光芒，瞬间洒满大地。
　　 那栏蔷薇花下，泥泞水渍之中，满是零落残花。瓣瓣馨香花朵，终未抵过雨水连绵的爱抚，在无声无息中悄然坠落。
　　 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伫立于花前，右手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左手手心捧着几片嫣红色蔷薇花瓣。那花瓣在雨水的浸润下，愈发盈润，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在花瓣上嵌守。女子凝眸蹙眉，忧思之相皆流露于眉目之间。
　　 蔷薇花下的那情那景那人，都未逃过路经蔷薇花栏的林家独子林子昶的眼睛。他迎着阳光，如一缕清风般飘逸而来，说：“花开花落，本是人间常事，何须为此物劳心伤神。”
　　 女子闻声回头，看到眼前一身浅蓝西装的男子，先是一惊，继而坦然，声音轻柔，吐字如兰般地说：“花有花的灵性，与人相比，更简单，更清澈。它不会被名利熏染，不会为世事烦忧，一生，只求得一缕阳光，一汪清水便可。春繁秋枯之后，来年春天，又会盛装而开，如此清丽之物，怎不值得怜惜。”
　　 林子昶听罢，剑眉微喜，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她身姿修长，肤色雪白，面容清瘦，明眸清澈如溪，只是，眉目之间总有股若隐若现的忧思神情。林子昶没想到，在这深宅大院中，竟有如此慧质兰心的女子，再看其装束，无疑是宅子里的丫头，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儿的丫头？”
　　 听了问话，蓝蔷薇才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男子的样子。他身姿挺拔，样貌俊朗不凡，一身合体的西装看上去更是精神抖擞，只是在眉目之间有几分桀骜不驯的神情。蓝蔷薇一看就知道这男子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她平生最讨厌那些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就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厌气，张口就说：“我叫什么名字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我区区一个丫头，也不烦公子劳心费神。”
　　 “呵，小丫头，口气还不小，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能知道你的名字了？”
　　 “呵，你知道不知道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还得打扫园子，公子若无事请暂离此地。”
　　 “小丫头，胆子不小，竟然给我下逐客令。”
　　 “小女子不敢，只是怕这泥水残花污了公子衣衫。”
　　 “哈哈，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好，我这就走。”说罢，正要离去。却见不远处，杏儿正往这边走来。
　　 蓝蔷薇一阵着急，忙说：“你还不走，让别人看到我和一个陌生男人在这里说话，免不了生出闲话，你，快离开这里。”
　　 林子昶看着这丫头着急的样子，忍不住想要逗逗她。他没有离去，只是一个闪身躲进了蔷薇栏后边的花丛中。
　　 正在这时，杏儿已经走了过来，看了看四周，问：“蔷薇姐姐，刚才我好像看到你和一个男人在这里说话啊！”
　　 蓝蔷薇点了下杏儿的额头，说：“死丫头，竟瞎说，哪有什么男人，你看错了吧！说，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杏儿怔了一下，赶紧说明了来意：“老太太吩咐，晚上要办家宴，为刚留洋回来的少爷接风洗尘，让蔷薇姐姐多准备些鲜花添喜庆。”
　　 “少爷？你是说林家独子，林子昶，林少爷？”
　　 “是啊，蔷薇姐姐，你才来林宅半年多，少爷留洋三年，你肯定还没见过少爷。少爷不仅知识渊博，更是一表人才。你不知道，少爷昨晚刚回来，今天一早就有媒人来给少爷提亲，这不，老太太刚打发媒人走了呢！”杏儿自顾自地说个没完，完全没看到蓝蔷薇脸上的表情。
　　 蔷薇听着杏儿的话，再想想刚才碰到的那个男子，莫非……想到这里，蔷薇的脸颊不禁一阵发热，连忙说：“杏儿，我知道了，晚宴前我一定把花送过去。“
　　
　　 杏儿乐呵呵地走了，蔷薇看着这小丫头喜悦的劲头，竟然觉得有着好笑。这少爷无论好坏，跟这些丫头又有什么关系。如今，自己也从蓝家小姐沦为林家丫头，世间瞬息万变，太多的事说不清道不明，既如此，索性什么都不想了，做好眼下的事才最重要。想着，蓝蔷薇把目光又转移到花圃的花朵上面。
　　 见杏儿没了影子，林子昶从花丛中走了出来，折回到蓝蔷薇面前，双目环顾四周，初夏时节，花圃中，眼睛所及之处，各色鲜花竞相绽放，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尤其是那栏正在盛开的蔷薇花，雨后初晴，娇艳欲滴，虽有零落花瓣，却更是别有一番韵味，便脱口而出：“朵朵精神叶叶柔，雨晴香指醉人头。 石家锦帐依然在？闲倚狂风夜不收。——好一个蔷薇啊！”
　　 蓝蔷薇听完眼前男子的话，知道这首诗是唐朝诗人杜牧的《蔷薇花》，没想到他会借诗喻人，不免觉得这男子有些调戏自己的意思，心里竟又多出几分厌恶之感，说：“你若再出言不逊，休怪我手中的剪刀没长眼睛。”
　　 林子昶看着眼前微怒的女子，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然后走到蓝蔷薇面前，把手中一枝不知何时摘下的通红的蔷薇花塞进了蓝蔷薇手中，又说了句：“蔷薇，好名字，我记住了。”说罢，便扬长而去。
　　
　　 （二）
　　 男子走远了，蓝蔷薇怔了怔，忙低下头，认真地收拾着零落一地的蔷薇花瓣。继而又抬头，望了眼开得正鲜艳的蔷薇花栏，思绪攸地一下回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那时，也是蔷薇花盛开的季节。她陪着母亲在自家花园观赏她亲手栽种的蔷薇花，那枝蔓错综缠绕，叶子浓郁茂盛，朵朵花儿更是竞相绽放，白色，粉色，黄色，大红色，嫣红色，正是美不胜收。母亲说：“薇儿，过几天可就是你的生日了。你出生时，正是蔷薇花盛开的季节，那花开得可真是漂亮，我每次看到，心里就特别喜欢，所以就和你父亲说，要是生个女儿就叫蔷薇。”
　　 蓝蔷薇听了母亲的话，把头依在母亲肩头，一脸幸福地说：“母亲，薇儿知道您喜欢蔷薇花，所以读了许多关于花卉种植的书籍，如今园子里的这片蔷薇花，就是专门为母亲种的。”
　　 母亲温柔地拍拍蓝蔷薇的肩膀，说：“我的薇儿最乖，最孝顺了。过几天你二十岁生日，我要好好为你办个生辰宴。”
　　 她和母亲正沉浸在幸福的甜蜜中，不料父亲纺织厂里的管事梁叔匆匆跑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老泪横流地说：“夫人，小姐，不好了，老爷心脏病突发，猝死在工厂里了。”听完梁叔的话，母亲不堪重击，一下子晕了过去。
　　 原来，父亲苦心经营多年的纺织厂，被奸人陷害而倒闭。父亲在工人罢工，债主催债的逼迫下，心脏病突发，一命归西。
　　 料理完父亲的丧事后，蓝家老宅被抵了债，却还是不够偿还所有债务。她与母亲被迫无奈，只好背井离乡，从上海投奔到苏州的一位远房舅舅家。这远房舅舅叫郭伢子。在蓝家未遇难前，这郭伢子没少得了蓝家的好处。她们母女来到这里，不求好茶好饭，只求有个安身之处。刚来这里时，这郭伢子一家还算客气，可是没几日，便开始面露嫌弃之色。母女俩甚是小心谨慎，尽量不给人家添麻烦，日子一天天过去，不到半年，母亲终因整日郁郁寡欢，心疾加深竟也离她而去。
　　 自从失去父母后，蓝蔷薇整日以泪洗面，对父母的思念，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心灵。那一刻，从小生活在富贵家族的蓝蔷薇，第一次感到无助，对于以后的人生之路，更是一片渺茫。可是，她知道，她必须坚强起了，只有好好活着，才能对得起含恨而去的父母。
　　 母亲去世后不久，那郭伢子竟要把她嫁给当地一个有钱有势的老爷做小妾，并且瞒着她收下了彩礼钱。听说，那个老爷五十多岁，已经娶了五个姨太太。蓝蔷薇宁死不从，郭伢子就把她关了起来，不给吃不给喝，还威胁她说，若是她不嫁，就把她的行踪告诉那些债主，到时候，她一定会被债主卖进青楼里去。蓝蔷薇骨子里是刚强烈性的女子，她宁愿一死也不会屈服于这黑了心，又落井下石的远房舅舅郭伢子，她明白，她必须尽快逃出这里。
　　
　　 在她被郭伢子关了两天两夜后的晚上，突然下起了暴风雨，窗户被风雨吹打得“咯吱咯吱”响。蓝蔷薇见状，连忙拿起屋角的一根木棍，使劲翘起窗户框来。她知道，这样的天气，那黑了心的郭伢子是不会听到动静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窗户还是纹丝不动，正在这时，窗户外边突然有了动静，没一会儿窗户竟然被打开了。蓝蔷薇一看，窗外帮忙的人竟然是郭伢子的女子郭兰儿。郭兰儿把蓝蔷薇救出来，焦急地对她说：“蔷薇，我爹是被金钱冲昏了头脑才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你是好人，我不能见死不救，你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兰儿姐姐，我走了你怎么办，你爹不会放过你的。”
　　 “你放心，我是他亲闺女，他不能拿我怎么样的，趁现在没人发现，你快跑吧！”
　　 蓝蔷薇跟郭兰儿匆匆告了别，顾不得狂风暴雨的吹打，拼了命地往远处跑，她知道，只有离这里越远，她才能越安全。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跑到了哪里，最后她终于虚脱地晕倒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不华丽却很舒服的床上，她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在屋子里有个小丫头正收拾桌子，看到她醒了赶紧来问：“咦，你醒了。”
　　 “你是谁？我这是在哪儿？”
　　 “我是林宅的丫头杏儿，你晕倒在林宅门口，老太太慈悲，救下了你。老太太吩咐，你醒了就带你去见她。”
　　 “好，我这就随你去。”待她梳洗换好衣服后，便随着杏儿去见老太太了。杏儿带着她走过几条长廊，她发现这林宅很大，与蓝宅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杏儿说：“到了。”她这才回过神来，随着杏儿进了屋，看到太岁椅上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杏儿又说：“还不见过老太太。”
　　 她看着眼前的老太太，微微低头，柔声说：“蔷薇见过老太太，谢谢老太太的救命之恩。”
　　 老太太说：“抬起头来，我看看。”她抬起头，老太太看着她的模样，又说：“这丫头，长得还真是水灵。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从哪里来，怎么会晕倒在林宅门口的了。”
　　 她想了想，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不便如实透露自己的身世，便说：“家父是个教书先生，前不久因病去世，家母伤心过度，没多久也随了父亲而去。母亲临终前让我来这里投靠一个亲戚，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才知道，亲戚好几年前就搬离了这里。我正不知该何去何从，不想身上仅有的财物也被人抢了。走投无路，又乏又饿，就晕倒在了林宅门口。多亏老太太宅心仁厚，救了蔷薇，蔷薇感激不尽。”
　　 “这丫头，倒是个心性伶俐的人儿，可读过书？”
　　 “回老太太，因家父教书育人，蔷薇倒略识得几个字。”
　　 “那就好，可还有什么特长？”
　　 “回老太太，蔷薇对花草种植略懂一二。”
　　 “即是这样，你可愿意留下来管理我们林宅的花圃？”
　　 “老太太肯收留蔷薇，是蔷薇的福分。蔷薇定不负老太太所托，将竭力搭理好花圃。”
　　 就这样，蓝蔷薇留在了林宅，做了管理花圃的丫头。她想着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不仅觉得时光真的飞快，转眼她来林宅已有半年多的时间了。
　　
　　 （三）
　　 如今，眼前的蔷薇花又开，自己的生辰也快到了，只是，父母走了，再不会有人花心思来为自己庆祝生辰了，想到这里，蓝蔷薇心里不禁又是一阵酸楚。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春暖花开，雨后初晴，空气格外清爽，她要收起那一汪心事，好好地过好每一天。此刻，在她面前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做，她要在晚上家宴之前选好花朵，备好花瓶，待家宴开始一个时辰之前再采摘修剪，然后送到餐厅，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花朵的最新鲜时期。
　　 暮色降临，林宅燃起了许多火红色灯笼，丫头婆子们忙进忙出地准备着丰盛的膳食。蓝蔷薇自然知道林家做得是丝绸生意，林家有专门的养蚕坊，那些蚕丝又在自家工厂生产丝绸。如此一来，林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如今，他们已经开始给许多大城市提供货源，林家的家产，用家财万贯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所以，像今天这样的铺张奢华的家宴，已经司空见惯。
　　 蓝蔷薇采好鲜花，分别插在不同款式的花瓶中，然后叫了两个丫头一起送往餐厅。其中有，洁白馨香的百合花，娇羞妩媚的碧桃花，五颜六色的郁金香，不染尘埃的水莲花，紫气怡人的蝴蝶兰，嫣红妖娆的蔷薇花，还有雍容华贵的牡丹花。三个丫头携着七种花缓缓而行，暗香浮动，月影旖旎，真是美不胜收。
　　 林宅的餐厅在客厅左侧，可容下四桌宴席，今晚属于家宴，所以只请了族里的几位直系亲戚，这四桌宴席刚刚好。当蓝蔷薇几人刚刚把七盏鲜花摆放好后，客人们已经相继而来。老爷和老太太从后厅出来迎接客人，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位英俊潇洒，仪表堂堂的男子。蓝蔷薇定眼一看，正是上午在蔷薇花下邂逅的男子，原来，这男子真是林家少爷林子昶，想起在园子里她的鲁莽顶撞，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赶紧低下了头。
　　 林子昶走过蓝蔷薇身边时，停住了脚步，带有几分玩世不恭的样子，小声说：“蔷薇，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