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山根儿下有我的家园
作者: 姬秀春
时间: 2014-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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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写在前面”的文字,与都山有关,与小说无关。 你完全可以不读这些文字,你就是直接从“章节一”开始读,也不会破坏整篇小说的完整性。其实读完这
写在前面
“写在前面”的文字,与都山有关,与小说无关。
你完全可以不读这些文字,你就是直接从“章节一”开始读,也不会破坏整篇小说的完整性。其实读完这几百字,也耽误不了你多大功夫,还省去了你到百度去搜索“都山”的功夫。
都山是中国北部著名山脉——燕山山脉的第二高峰,是燕山山脉东部最高峰。具有典型的原始森林景观。都山最著名的植物天女木兰花,是太古第四纪冰川期幸存的珍稀名贵花卉,被列入国家濒危植物名录,是我国重点保护的世界珍稀植物。
都山地处承德、秦皇岛两市交界,东望辽宁,南眺渤海。呈东北西南走向,东西约32华里,南北约18华里,总面积4600公倾。
都山还是著名的旅游风景区。都山群峰陡峭,山峦起伏,千米以上的高峰有海拔1846米的主峰、1812米的娘娘顶、1497米的芹菜顶、1200多米的园苍顶、白草洼等。都山峰峰挺拔、座座雄伟。
都山自然、人文景观甚多,较著名的有“都山积雪”、望海娘娘庙、大勺井、影壁山、石上松、都山群峰、梅花鹿场、八一湖垂钓等。
其中“都山积雪”系清代“口外八景”之一,明代边关副使陈所立赋诗咏曰:“祈连绝处总燕支,到此回看北斗低。六月山头犹戴雪,罡风吹落蓟门西。”
都山的战略地位也很重要。都山周围,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无论是古代还是近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唐朝开元年间,幽洲副总管郭英杰率兵征讨契丹曾在此驻军,开元二十一年(公元732年)郭英杰与契丹战败牺牲于此,郭战死后,余部6000余骑力战不已,最终全军覆没;明、清年间在这里多次发生过激烈的战争;抗日战争时期,冀东军区司令员李运昌、副司令员包森,率八路军十二团、十三团进攻都山,他们拔据点,扒“人圈”,在这里开展了艰苦卓绝的反围剿、反扫荡斗争。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这里的山顶曾经驻有雷达通讯兵,山顶有雷达设施和兵营。在冷战结束后,部队撤离,建筑都被损毁,现仍留有大量的建设遗址。都山上还有许多摩崖石刻,字体苍劲有力,更加彰显了深厚的文化底蕴。
都山水源丰富。俗话说: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有山就有水,有水好住人。不知道从哪年哪月开始,都山根儿下就有了人烟。一家、几家、几十家,到后来就成了村庄。
1
我在都山根儿下的村庄里长到八岁了,也没见到我的父母。在我的记忆里,都根本没有丝毫我父母的影子。
我们的家里只有我和我奶奶两个人,我的叔叔——也就是我奶奶的小儿子林育林,虽然也和我们住在同一个村庄里面,却从不到我们家里来。倒是时不时地有邻居们来我们家里串门儿,最长来我们家的就是我的木兰姐。
我无数次问我奶奶:
“奶奶,人家也有奶奶,还有爷爷,还有爹和妈,我为啥只有奶奶?”
我奶奶说:
“你有。你有爷爷,你爷爷在地里。你还有两个姑姑,他们在北大荒。你也有爹和妈。你还有哥哥。你……”
这时,木兰姐就抢着说:
“你还有姐姐。”
我就对木兰姐说:
“去,一边去,别瞎捣乱。你又不是我的亲姐姐。”
木兰姐就说:
“那好,我去,我去了。林小山,我走了,我可不来了。”
木兰姐说着,站起身来做出要走的样子。我就赶紧说:
“俞木兰,你是我亲姐姐。”
木兰姐又坐在炕上了。奶奶笑了。木兰姐也笑了。木兰姐笑的声音很好听,木兰姐笑的样子更好看。我看到,奶奶的笑容却很勉强,奶奶的笑容里面还总是隐含着忧伤。我又对我奶奶说:
“我爷爷在地里,我爹和我妈干啥去了?”
我奶奶说:
“你爹和你妈出远门儿去了。”
我说:
“他们出远门儿干啥去了?”
我奶奶说:
“他们——他们——他们去挣钱啊。”
我说:
“他们挣钱干啥呀?”
我奶奶说:
“回来买糖块儿给你吃啊。”
我也笑了,又对木兰姐说:
“我有糖块儿,不给你吃,干馋着你。”
我说着,把攥紧的小拳头举起来,在木兰姐的眼前晃了晃。就好像我的手里真地攥满了糖块儿。木兰姐假装沉下脸,对我说:
“我又走了。林小山,我生气了,我真生气了。”
木兰姐下了炕,像是真地走了。我一下子蹦到地上,紧紧地拉住木兰姐的手。木兰姐就一下子把我抱起来,紧紧地搂在胸前,用她的脸贴着我的脸。我感到,木兰姐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她的脸又细嫩又光滑。我也紧紧地搂住木兰姐的脖子,用小脸蛋儿使劲贴着她的脸。
坐在炕上的奶奶,就说:
“快下来,别缠着你姐姐。姐姐抱不动你。”
木兰姐对我奶奶说:
“奶奶,没事儿,我能抱动。”
木兰姐说着,抱着我,又坐到炕上了。
我还记着刚才的话,坐在木兰姐的怀里,接着问奶奶说:
“我爹和我妈为啥不回来看我?他们想我吗?”
我奶奶说:
“想,他们想你。你爹和你妈会回来的。他们会回来的。他们会回来看你。”
奶奶说着,怅怅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再追问我奶奶关于我父母的事情,就把木兰姐背后的一条长辫子抓过来,放在两只小手里玩弄着。木兰姐的长辫子里面的头发又多又黑。过去一会儿,我又突然问我奶奶:
“奶奶,我哥哥干啥去了?”
我奶奶又说:
“你哥哥在当兵啊。”
我说:
“我哥哥当兵干啥呀?”
我奶奶说:
“当兵打仗。拿枪打苏修大鼻子。”
奶奶说着,又怅怅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现出忧伤。
两滴水滴到我的脖子上,有些热。木兰姐就转过脸去,偷偷在抹着眼泪儿……木兰姐转过脸来时,我看到,她的两条黑眉毛下面的一对大眼睛红红的。
奶奶却从不当着我们的面儿掉眼泪。
2
木兰姐就是俞木兰。俞木兰和我哥哥林大山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
他们分别的那一年我还没有出生。多年以后,我只能靠想象在头脑中勾画他们分别的场景,至于他们分别以前在都山根儿下的家园里的生活轨迹,特别是我哥哥林大山的具体形象,我是难以想象的。多少年里,我只能循着他们的生活轨迹一点点去感受着,感受他们在都山根儿下的村庄里曾经经历的岁月。
多年以后,当我重回都山根儿下的村庄,我的头脑中似乎出现了这样的情景:多年前,都山根儿下的村庄里,民办教师的儿子林大山两岁了,就在那一年都山上的天女木兰开花的时节,村庄里的另一户人家生下了一个女孩。两年后,这个两岁女孩成了四岁男孩林大山的跟屁虫,这个女孩就是俞木兰。村庄的里里外外到处都遗落下了他们的足迹。虽然经历过漫长的岁月,都山根儿下的村庄和它周围的一切,大多都已物是人非,但我还是能够感受到他们当年留下的气息。
我看到了他们。
春天来了,都山脚下开了花,他们采来各色花朵,把家里的盆盆罐罐都插满,留下那些最好看的做成花环,戴在脑袋上。
夏天到了,长河套里涨了水,他们到河里捞鱼摸虾,热了,就脱光衣服,把自己也像鱼虾一样泡到水里去。
收获的秋天时节里,北山坡上结了果,他们在那些果实还没有成熟的时候,就会潜入生产队的果园里摘来各种水果,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当他们各自咬下一口那些还有些青涩的果子时,酸涩得他们大张着嘴眯上了眼睛。
都山根儿下漫长的冬天里,漫山遍野飘了雪,当雪花厚厚地落满地,两个人在雪地里打扫出一块空地,拿木棍支起家里筛米的筛子,在筛子下面撒上谷子,他们的母亲做鞋纳鞋底子用的一条长长的绳子,一头拴在木棍上,一头紧紧地攥在躲藏在远处的他们的手里,专等那些嘴馋的麻雀们蹦蹦跳跳地走到筛子下面去时,他们就猛地一拉攥在手里的绳子,麻雀就被牢牢地扣在筛子下面了。扣在筛子下面的麻雀有时候是一只,也有时候是两只,还有时候会是三只,极个别时还会更多,那时他们就会如鸟儿们一样蹦跳着欢呼雀跃。当然有的时候也会就在他们一拉绳子的瞬间,走到筛子下面的麻雀们都跑光了,他们连一个都没有扣住。那时他们也会相互抱怨,一个说:
“怨你,你拉绳子早了。”
一个说:
“怨你,你拉绳子晚了。”
一个又说:
“就怨你,你刚才笑了。”
一个又说:
“就怨你,是你先笑,你笑完我才笑的。”
两个人同时说:
“怨你,怨你,就怨你。”
两个人撅起小嘴,一个拿起米筛,一个卷起绳子,各自回家去了。要不了多大的功夫,两个人又各自扛着家里的铁锨,从家里走出来到一起堆雪人去了。
春夏秋冬,两个人不知疲倦地玩耍着。
鲜花盛开的山坡上,他们望过西山顶上落下的夕阳;长河边上的沙滩上,他们看过流向远方的清澈河水。
在两家窗户纸破了一个个洞的窗棂后面,他们看着窗子外面从天洒落的雨水,雨从小变大,一会儿就遮挡住了群山,远处的都山峰顶也看不到了。看着,看着,他们努力地顺着窗棂间的破洞,把两只小手伸出去,去抓顺着房檐滴下的雨水;都山脚下的村庄里,他们遥望着都山顶上的皑皑白雪,遐想着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爬到都山的峰顶上去。
我还似乎无数次听到过他们关于理想的对话。
林大山说:
“木兰花,你长大了想干啥?”
俞木兰说:
“大山林,你长大了想干啥?”
林大山说:
“我先问你的,你先说。”
俞木兰说:
“我后问你的,我后说。”
林大山说:
“木兰花,你耍赖。”
俞木兰说:
“大山林,你快说。”
林大山学着大人的样子陷入沉思,一会儿说:
“我长大了去当兵,我要当打仗的兵。”
林大山说完,看着俞木兰说:
“木兰花,这回该你说了。”
俞木兰说:
“我长大了给你当媳妇,你去当兵,我在家给你管一大帮孩子。”
年年复复,复复年年。
当我哥哥林大山背起我们的母亲亲手缝制的书包,走进我们的村庄外面的小学校时,俞木兰就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跟班,每天早晨俞木兰跟着林大山走进小学校,林大山在小学校的教室里上课读书时,俞木兰就安静地一个人在小学校的操场上面,看成群结队的蚂蚁来回搬家。课间时,我哥哥林大山便丢开那些同班伙伴,旁若无人地和俞木兰玩耍在一起。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便一起走出小学校回家去。直到两年后俞木兰也背起了她的母亲亲手缝制的书包后,两个人就一起到小学校里去读书了。
我哥哥林大山高中毕业了,当他真的要离开都山脚下的家园到遥远的地方去当兵时,也在镇上的中学里读完了初中的俞木兰,她的那种对林大山难分难舍的心情,我是极容易就能体会得到的。我在头脑中勾画过无数个他们离别的场景,但有一个细节是在哪一种场景里都不曾出现过的。不幸的是那个细节在多年后,当俞木兰阴差阳错地成为我的叔伯哥哥林东山的媳妇时,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在那些勾画出的无数个场景中都不曾出现过的细节,却在真实的场景中被证实了那细节就是发生在当年的活生生的现实。
至于从小爱说爱笑,一贯具有男孩子秉性的俞木兰,一下子变得寡言少语,还一天天地多愁善感起来,那都是我哥哥在那场自卫反击战中失踪以后的事了。
3
我的早年出嫁,后来跟随我的两个姑父举家搬去北大荒的两个姑姑,那时我是从来就没有见过的,她们在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的印记,那时在我感觉是两个和我毫不相关的人。至于我和她们的相见,已经是在多年以后了。
关于我的父母,还有我的哥哥林大山,我在很久以后才弄清楚了一些事情。那时距离我奶奶在我八岁那年去世,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我的爷爷在都山里的国营林场退休时,我的一直在小学校里当民办教师的父亲林育森接班成了国营林场的职工,我父亲去我们县里那个位于都山深处的国营林场里工作后,正好赶上林场里的职工食堂招收做饭的“副业工”,后来我的母亲作为国营林场在生产队里招收的“副业工”也去了林场,在林场的职工食堂里做饭。我的父母就都成了“吃皇粮”的人。那时我哥哥还在镇上的中学里读书,那年我哥哥高中毕业时,没有机会到大学里去上大学,我哥哥情绪很是低落。正好赶上部队来我们的县里征兵,我哥哥非要去当兵,我父母只好答应。经过层层政审,我哥哥去黑龙江的边防部队当了兵。我是我父母的第二个儿子,是在我哥哥当兵走后才出生的。说来也怪,我母亲二十二岁时生下我哥哥后就一直没有再生育,来到林场不到一年就生下了我。人们就都说是林场的水好,能育人。我的父母为了不失掉我母亲那份儿“皇粮”,就在我三个月大的时候把我送回都山根儿下的家里,给我的爷爷和奶奶抚养。
我哥哥林大山当兵二年后,正好赶上苏联军队多次对黑龙江支流,乌苏里江主航道中心线中国一侧的小岛实施武装入侵,并时常炮击中国岸上纵深地区。中国边防部队被迫进行自卫反击。我哥哥参加了发生在那个巴掌大的小岛上的自卫反击战。苏联军队被击退了,我哥哥在自卫反击战中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