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迷宫里的老人
作者: 好运你我
时间: 2014-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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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马年正月初五的黄昏时分,天雄率领妻儿来到预订好的饭店包厢,准备为即将从上海旅游归来的妈妈和姐姐天英、侄女佳佳接风。包厢装修简约明快,空调效果也不错,
摘要:妈妈也许深知自己脑部病变的厉害,想通过这些活动与之搏斗,试图冲出围困她的“迷宫”,尽管显得软弱无力收效甚微……
一
马年正月初五的黄昏时分,天雄率领妻儿来到预订好的饭店包厢,准备为即将从上海旅游归来的妈妈和姐姐天英、侄女佳佳接风。包厢装修简约明快,空调效果也不错,非常暖和。坐在圆桌前的软垫靠背椅上,喝口清香四溢的菊花茶,嗑嗑葵花籽,好不舒适惬意。天雄先和妻子阿琳研究一番菜谱,刚把菜品敲定,手机响了,天英告知他们已下飞机,乘坐的大巴约半小时可到达终点站——民航大酒店。……“哈哈,放心吧,我等下就过来接你们”。天雄爽快地笑道。
液晶电视里正播放精彩的动画片,儿子小骏看得入迷。夫妻俩闲聊几句,便把话题集中到妈妈身上。
除夕之夜,“春晚”刚刚开始,天雄打电话向远在上海的妈妈、姐姐拜年,大家笑逐颜开互道吉祥,挺和谐的。可这几天,天雄仍不免有些担忧。
“姐姐这回带妈妈到上海游玩,不知妈妈表现得好不好?”
“我看啊,够呛!”阿琳摇头苦笑:“你晓得,妈妈现在的情况。我们元旦聚会,英姐说过年想带佳佳去上海玩玩,随口问妈妈去不去,妈妈还当真了,立即答应下来。英姐离了婚,一年到头忙工作,回家还要操持家务,辅导佳佳的学习,多辛苦啊!好不容易盼来春节长假,母女俩出去散散心,可是带上妈妈,恐怕会搞得大家都不愉快。”
“嗯,就怕妈妈唠叨,电话一打一二十分钟都收不住,坐公交车,她逮着身旁的陌生人,也一刻都不消停。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反复念叨,换了谁也受不了。反正我每次去看妈妈,最多歇一晚就走,要是和妈妈呆上一两天,非神经错乱不可。”
“妈妈得了这病,大概自己也没法控制啊。还好,英姐这次扶老携幼出趟远门,一路平安,真是菩萨保佑啊。”阿琳说完,双手捧着茶杯喝上两小口。
“我一哥们的老爸也患了这种病。以前担任过多年的村支书,为人特别精明能干。听说他老爸发病一两年后,连家里人都不认得了。有次独自出门走丢了,发动亲戚朋友四处寻找,第二天上午才在离家十几里外路旁的一个土坑里找到。他老爸失足摔进去,爬不上来,也没力气呼救,就那么一身污泥斜躺在坑里,又冷又饿奄奄一息,抢救过来,没多久就去世了。可怜啊!”
阿琳瞅瞅玻璃杯里一朵像在金黄色“温泉”中绽放的白菊花沉思片刻,对天雄感叹道:“哎,人老了就怕摊上这个!上回好像跟你讲过吧,我有个同事的老母亲,在中学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坚持练习书画、默写英语单词什么的,又长期跟大女儿一家住,生活得清清爽爽乐乐呵呵。八十多岁了,前一阵子突然变得神志不清,作息都颠倒了,白天睡大觉,晚上就来了精神,还老怀疑有人要谋害她,逐一打电话召集儿女赶快过去保护她,否则立即报警,可把几个儿女折腾苦啦!”
“妈妈才七十岁!爸爸过世后,妈妈一个人独居,孤孤单单……”天雄直觉得鼻子发酸,声音哽咽:“给她请保姆,请做饭搞卫生的钟点工,都做不长久,受不了她的唠叨和怪脾气。哎,这样下去真不是个事。我们想搬过去照顾她,她怕耽误我们的工作,怕小骏上学不方便,硬是不同意。家里现在房子呢又太小了……姐姐房子大些,三请四催让妈妈过去住,可妈妈愣是不愿意!其实姐姐平时对妈妈蛮好的,嘘寒问暖,买这买那,可就是改不了火爆脾气,性子急,口没遮拦,不会忍让,难怪两人见了面一语不合,就闹得鸡犬不宁。不过,”天雄忍不住想笑:“姐姐这个活宝,等消了火气又懊悔不已,嬉皮笑脸给妈妈赔礼道歉……”
“爸爸,奶奶得了什么病啊?”长得虎头虎脑,脸蛋像对红苹果似的小骏将视线从电视荧屏转移到天雄脸上,眨巴着黑亮的眸子问道。
“这个嘛……看你的电视吧。你还长大些,我们自然会告诉你的。”天雄冲儿子勉强笑笑。小骏十岁半了,念小学四年级。天雄夫妇平时在家里也谈谈母亲的病情,但一般都回避小俊。他们认为这事小孩子知道多了不好。
其实,聪明的小骏即使没听到爸妈刚才的言谈,奶奶近年来一些奇怪的举动他也有所察觉,比如奶奶来家里做客,走时东西明明都装进袋里了,可她老担心拉下什么,不安地摸索找寻一番,有次甚至找到冰箱里去了!吃饭的时候呢,奶奶一边吃一边还嘁嘁喳喳尽说些莫名其妙的内容,等等。
“我知道,奶奶以前不是这样,现在好像越来越糊涂了。”小骏张口就发表了自己真切的感受。
“你这孩子,”阿琳含笑摸摸儿子的脑袋,认真地说:“奶奶是得了病,我们和姑妈正商量怎么办呢。不过有一点你可要做到,奶奶无论说什么,你都不准笑话她,那样会惹奶奶生气的,记住了吗?”
“记住啦。”小骏憨憨地点点头,咧嘴一笑,露出那对俏皮的虎牙。
二
饭店大厅里早已座无虚席,几乎每桌都点了热气腾腾的火锅,觥筹交错之间,男女老幼脸上像乐开了花,好不热闹。除了家里,城市的年味似乎就浓缩在春节期间依然照常营业的饭店里。
天雄一跨出厚重的玻璃门,刺骨寒风呼啸而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街上稀稀落落的车辆,像被寒冷的皮鞭肆意驱赶的绵羊一般仓皇逃窜,寥寥无几的人影也是行色匆匆。饭店距民航大酒店近在咫尺。十几分钟后,当天雄引领妈妈一行走进饭店包厢时,一桌丰盛的菜肴已基本上齐了。
佳佳活泼机灵,比小骏大几个月,两人同年入学,身高也差不多,走到一块儿,酷似一对孪生姐弟,是奶奶疼爱有加的“金童玉女”。天英在上海买了女式、男式两件同品牌的时髦漂亮的羊绒棉袄,分别送给佳佳和小骏。天英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取出这件礼物,让小骏穿上试试,尺码正合适,天英如同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灿烂地笑了。奶奶走上前一把搂住孙儿孙女,满脸慈祥的笑道:“小骏和佳佳又长高了,哈哈,你们很快就会超过奶奶咯!”随即,生肖属羊的小骏手腕戴上了奶奶送的一份心意——和佳佳同样的配有小羊银挂件的红头绳。包厢里温暖如春,合家欢聚一堂,天雄感觉自己像被一颗幸福的子弹击中似的,浑身轻飘飘又暖融融的,眼眶不禁灼热湿润了,他动情地痴想,如果一家人能够永远这样的喜气洋洋和和美美,该有多好啊!
大家在圆桌前端起鲜橙汁相互送上“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之类的新春祝福之后,晚餐正式开始。
阿琳帮妈妈舀了大半碗排骨玉米汤,妈妈连声道谢,用筷子夹起一块玉米,疑惑地问阿琳:“这是什么东西啊?”
“妈,这是玉米。”
“玉米?玉米是什么东西?……嗯,香,蛮好吃的,”妈妈咬了口玉米粒,慢慢咀嚼着,喃喃自语。妈妈每吃一道菜,几乎都像是破天荒头一次接触,问个不休,浑然不觉自己的记忆力已经衰退到何种程度。好在儿女和媳妇心照不宣,耐心相告。佳佳一脸坏笑,同小骏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天雄立即示意制止,佳佳扮个鬼脸不做声了,埋头将碗里的猪脚消灭。
天雄看看妈妈。妈妈瘦削的手正用筷子夹着一块炖得酥软的乌鸡肉,像蚂蚁啃骨头似的慢慢撕咬着,他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不仅仅是妈妈牙齿脱落,由于过份挑剔至今也未进行修补,使得吃东西很费力……以前妈妈是事业单位的领导干部,退休后也非常乐观自信,上老年大学学中医,学唱歌,学拉二胡,不亦乐乎。可是自从几年前父亲去世后,长期的空巢生活使得妈妈的健康状态急转直下。妈妈看上去显得很苍老,头发花白,两眼无神,背都有些佝偻,还特别畏冷,除了大热天,几乎片刻不离绒线帽,而更可怕的是大脑疾病的侵袭。去年初夏妈妈不慎摔伤,住院治疗期间就突然出现一系列反常举动:照透视时疑心受伤部位没照到,执意要求重做,为此跟工作人员大吵大闹;为件琐碎小事恼羞成怒,把护士痛骂一顿;一些老同事前来探望,她一脸茫然难以相认……
饭菜挺合妈妈的胃口,一片欢声笑语之中,她本该说点开心乐事,却忽然大惊小怪地念叨起“上海的手表贵得没名堂,一块居然要价七八千元!”“几份小吃,就要百把块,这不是抢钱啊?”之类的扫兴话,瞬间将大家的笑容一扫而光。
“手表贵你不买就是了,人家小吃也是明码标价,舍不得花钱就莫出去旅游,有什么好啰嗦的?”这时,在天英心里聚集了五六天的怨气,像一点火星将浓烈的瓦斯给轰然引爆,她开始数落妈妈的种种怪异行为把上海之行搞得一团糟,将原本喜庆、融洽的围氛给彻底打破了——什么在机场不遵守秩序闹出笑话啦;什么带她参观博物馆,她以展品“跟她没关系”为由而吵闹着要离开啦;什么在宾馆里,晚上八九点就强迫人家关电视,跟她一起上床睡觉啦;什么她不分场合,每天要把带去的钱数上好几遍啊,等等,“你看烦躁不?”“你讲哪个受得了?!”天英连珠炮似的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天雄在一边不断劝解,也无济于事。这让妈妈很伤自尊,拉下脸跟女儿争执起来,气氛越闹越僵。
天英见势不妙,也慌了神,连忙转换话题安抚妈妈,并提出让妈妈今晚到她家住。但为时已晚——
“我干嘛去你那儿,我自己有家,我现在就回家!”妈妈气得不行,说着就起身去拿她的手提包……
其乐融融的晚宴就此支离破碎。大厅里的食客们正大快朵颐谈笑风生,没有谁会留意天雄和家人阴沉着脸灰溜溜穿堂而过,影子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三
……一辆的士缓缓停下,天龙打开车门,一回头发现身后的妈妈不见了!他吓蒙了,惊慌失措地打电话分别通知姐姐和阿琳赶快分头找人,可是老也打不通,他急得两眼发黑,一路狂奔寻找母亲,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找遍了也毫无结果……这时他远远地俯瞰到前方低洼地带有一座巨大的露天迷宫。它由铜墙铁壁构筑而成,里面的巷道蜘蛛网似的重重叠叠纵横交错,无数被围困在其中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或步履蹒跚地左冲右突却始终找不到出路,或枯木一般坐在轮椅上目光空洞神情呆滞;有的手里紧攥着电话筒在和谁唠叨个没完没了?有的正心急火燎地呼喊着什么……那个倒卧在土坑里奄奄一息的老大爷,还有这个总是疑神疑鬼把儿女或“110”民警喊来保护自己的老奶奶,都似曾相识!咦,一大群呆若木鸡的轮椅老人中间竟赫然出现了美国前总统里根和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昔日叱咤风云的政坛巨人——被病魔彻底摧垮的身影!那位纹丝不动直勾勾盯着满地撕碎的空白稿纸的老先生不是文学大师加西亚?马尔克斯吗?他旁边有位老人枯坐在演讲台后长久地缄口无言,字牌上分明写着“物理学家高锟”……冷不丁,从乱糟糟的人群里挤出一位老妇人,她头发蒿草一般蓬乱,手扶墙壁,佝偻着腰身,赤着一双脚站在那儿,棉鞋、绒线帽不知去向,裹着厚厚的棉衣还冷得瑟瑟发抖,她像个迷路的饥寒交迫的孩子一样,焦急地左顾右盼,却无力发出一声呼唤。啊,这不正是妈妈吗?!“妈妈,妈妈,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让我好找啊——”天雄兴奋地张开双臂向前扑去,突然他一脚踩空,坠入漆黑的深渊……
天雄一激灵惊醒过来,犹如一条海鱼被狂风巨浪猛然抛上沙滩,浑身颤抖不已,后背冷汗涟涟。天雄这才回想起大家出了饭店大门后,阿琳母子送天英和佳佳去附近公交站台乘车,他则拦部的士,把妈妈送回了家,刚才服伺妈妈洗漱睡下了。他如释重负,长嘘口气,心脏剧烈撞击着胸膛,久久难以平静。眼瞅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发呆,它像电影银幕闪过一些未经剪辑的片段:600多万。这个沉重的数据背后是中国600多万个老年痴呆症患者以及他们身后的家庭;网络上形形色色难辨真伪的关于治疗老年痴呆症的医院和药物广告;母亲大学毕业时风华正茂青春靓丽的相片被如今苍老的容颜所覆盖;一幅定格团圆美满的幸福时光的“全家福”;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面色红润的中年大夫之后,是一张妈妈脑部的CT透视片。两个多月前陪妈妈到省脑科医院做检查,证实妈妈大脑萎缩较明显。医生坦言她的病情处于初期往中期发展阶段,如果不及时有效治疗和控制,快则半年,迟则两三年就可能恶化到完全丧失记忆和生活自理能力。他又提出老人身边一定要有家人陪伴照顾,应多参加打扑克牌等有益大脑的群体娱乐活动等建议。当医生得知妈妈享受省医保后,就龙飞凤舞地在病历本上开出不少药品,声称“有利于缓解大脑记忆力衰退,先吃一个月试试”,另外,“如果有专人陪护,最好能住院治疗”……
静夜里,隔壁房间传来妈妈呼噜呼噜的鼾声,打断了天雄纷乱的思绪。天雄继而想起,妈妈多次引以为豪地说,自己身体还行,每年参加单位组织的体检,证明五脏六腑均“运转正常”。母亲虽然头脑患病,但常有相当清醒、理智的时候:一些陈年往事她仍记忆犹新;平时通电话时,妈妈总会叮嘱要多关心小俊的学习,确保他的安全和身体健康,询问他和阿琳的工作情况;她认为自己这个病靠吃药和住院用处不大,主要还应当多运动,保持良好的心态。因此,她经常阅读中医养生的书籍,每天拉拉二胡,跟着音乐的节拍手舞足蹈自得其乐,等等。妈妈也许深知自己脑部病变的厉害,想通过这些活动与之搏斗,试图冲出围困她的“迷宫”,尽管显得软弱无力收效甚微……面对妈妈现在的病情以及难以想象的将来,深深的忧虑就像冰冷、沉重的黑夜一样淹没了他,他和家人能商议出管用的应对方案吗?他还想到,中国有600多万个家庭,全世界更有数以千万计的家庭,也许同样在为这一残酷的问题犯愁……
在阴雨寒风肆虐数日之后,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这天,终于迎来了蔚蓝色的晴好天气,人们湿漉漉的心情也变得舒畅爽朗起来。
天雄中午下班,在去公司食堂的路上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妈妈,节日快乐!今晚我们全家过来陪你过节!”
“过节?过什么节啊?”天雄似乎看到了妈妈茫然的表情。
“今天是元宵节啊,你不知道吗?”
“元宵节?什么叫元宵节啊?”
天雄心里咯噔一下,他顿一顿,像启发小孩似的说:“今天是正月十五。”
“哦,正月十五,正月十五,这个我晓得。”
“嗯,”天雄稍感欣慰:“我下午会请下假,早点过去,我们一块吃元宵,再带你去公园看灯展。”
“什么时候来?小骏、阿琳都会来吗?哦,好好,都过来,我等你们,我在家等你们啊。”
天雄走进如同蜂巢一般嘈杂喧闹的餐厅,看着排队的长龙和围在餐桌前正吃得心满意足的同事们,他神情有些恍惚,像个无助的孩子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那晚梦中让人不寒而栗的巨大迷宫,以及里面无数被囚禁的可怜的老人,在他眼前飓风一般横扫而过。此刻他特别惦念在冷清的家中形单影只的母亲。虽然天英回头认错,母亲早原谅她了,可想想今后家人难得一聚,会不会又像那天晚上一样不欢而散?……突然,天雄一转身,仿佛被一只巨掌猛地一推,匆匆地逃离了餐厅。他一路小跑着,跑出了公司大门,跑向附近的公交车站台,他心跳如鼓,呼吸急促,耳畔似乎有个声音正久久回响:现在就赶过去陪陪妈妈,只要能让妈妈不感到孤单寂寞,听她老人家唠唠叨叨,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