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情景
作者: 赵宇
时间: 2014-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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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认识了吴以后,她就有了新感觉、新诡计、新情绪。她不认为自己的头发有多漂亮,她时常在心里骂自己的头发,而吴却说:哇,它多美!你的头发它多美!! 他的
摘要: 林在深秋的一个早晨走出校园,她朝智慧宫的方向走去。九楼很空,有浓重的尘埃味道,摄影师从厕所里走了出来,说吴挣够钱出国了,同行的还有阿尤和枫子。林恍然大悟,原来吴就是那个ploter。 林茫然地站在街上,看见远处阿强和一个漂亮女生正勾肩搭背地从金光灿灿的大街上走过。
自从认识了吴以后,她就有了新感觉、新诡计、新情绪。她不认为自己的头发有多漂亮,她时常在心里骂自己的头发,而吴却说:哇,它多美!你的头发它多美!!
他的破手随之落在了她的头发上,看似不经意,实则蓄谋以久。
林和他对视,让眼睛里顾盼出几束和轻浮有关的东西,吴立刻现出受宠若惊之相,频频向林发出暧昧的微笑。
林假装很生气,站在夕阳的余辉里撅着嘴,吴讨好地说,不要生气,我现在就送你回家。
林心里猜测他这样着急送她回家,肯定是又有了别的约会。吴一直把她送到了学校宿舍楼的门口,她下车捊了捊头发,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往楼上走时,新感觉已在心口那里泛滥成灾。
这时怀念起小民,坐在柔软的床上,翻看他的短信,遥想起静夜里两个人昏天黑地的爱慕。
那天小民说爱情也能长上翅膀,毫无原则地飞翔,你会么?偷偷地养育那种翅膀,然后从我的爱情里飞走,你会么?林?
她恰好正在被那种刚刚发芽的翅膀搅得隐隐作痛和惊喜,干嘛不会呢,单单爱你一个人怎么能够,还要爱一个二个别的人,假意或者真情,歇斯底里般吃透爱和恨的根由。
你该死呀!小民说,我要在你身上按窃听器。
小民咬牙切齿地瞪着眼睛,林笑了,说她听到一种声音,她把小民慵懒的头拢到自己的胳臂里,她说听到了一种声音。
是脚步声么?
小民微闭着眼睛问。
她说是敲门声,恰在这时门被敲响了。小民鼠一样迅速滑到床沿上正襟危坐起来,林咯咯地笑,小民说定又是那倒霉的阿尤敲错了门,我要攒足了劲在某一天教训她。
窗外是夏天,绿色的火焰在树叶间涌动,林咯咯的笑声滚烫地砸在了小民瘦弱的肩上。
她给小民发信息,说头发做得不好看,在美发厅惹了一肚子的气。说又穿破了四双丝袜,说哲学课讲完了,随之而来的是空气般无所不在的寂寞……你什么时候回来,像往日那样陪我逛街,也许我要去当演员了,而阿尤却说当演员要付出代价。
小民说他要在秋天的时候来娶林,娶一个成熟的女孩。
这个夏天林很忧郁,林从小就很忧郁,她顶着烈日去街上,买回了一个精美的硬皮本子,她想静下心来解剖一下忧郁的根由,可是她什么根由也找不到,最后学着阿尤的样子写起诗来,写一种苦涩的情绪。
那天认识了吴,再写诗时就掺进了愉悦的成份,吴再来时跟他说写了许多诗给他,吴立刻被鼓舞得不知所措,装出懂诗的样子来吟诵它们。
林心中好像失落了什么,听那些写给小民的诗句正被吴蹂躏,她想哭,却又笑了起来,那笑声惊得吴无法再把诗读下去,吴望望窗外说,要下雨了我得回去了,说完逃走了。身后留下一串林怪异的笑声。
乌云停留在窗口那里,黑暗的中午使林害怕,吴身上的气息在房间里久久地徘徊不尽,林推开窗,暴雨正好扑面打来,她想念着小民,盼望他能早点回来。
阿尤是一个女鬼,小民早就说阿尤是一个女鬼,穿黑色的衣裙,连长发上的丝带也嵌着黑色的条纹。
林时常会害怕她长长的指甲会挖开自己的脸,她的目光很贪婪,一副要喝人血的派头。她说她被一个男人抛弃了,林你不知道他是怎样好的一个男人,哦,你的房间真小,这只杯子上就有那个男人的气息。
阿尤把苍白的脸附向那个杯子,她的另一只手紧握着林的胳膊,长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林的肉皮,林悄没声地挣脱着,却挣不掉,阿尤忽然扬起脸,低声低气地说小民在外地又有了别的约会,你知道他有几根白头发吗?我知道,他有两根,哈哈,我数了,是两根。
阿尤说完就一阵风似地奔向房门,走了。
林把零乱的衣服一件件地叠起,发现又破了一双丝袜,小民短信上说为什么丝袜破得这样快,是不是整天和一个或几个男人压马路啊。
林狠狠地回复道:数数你的臭脑袋上有几根白头发!
去智慧宫的路很长,吴留给她的图纸像一道复杂的方程组,解方程是最苦恼的事情,正因为这她才选择了哲学,尽管哲学使人沉重,而她并不后悔。
而现在智慧宫的路很长,她算计着脚上丝袜的承受限度,有点后悔这次长征,吴把自己当成了大众情人,以为所有的女孩都有爱他的企图,林不爱他,一点都不爱。那天吴说,你能当演员,你能演戏。
那天林正好披头散发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她在抢购一本名著,吴目睹了林买书的全部过程,断言她能演戏。
林瞪了那流氓一眼往前走,吴穷追不舍重复说你能演戏。林只好停在烈日之下喝果汁,然后看他,发现吴是一个美男子。
阿尤每次洗澡都来叫林,林不去她就拽着林的衣服领子往前推,林喊吕老师救自己,吕老师却向着阿尤,说阿尤做得对。洗澡时阿尤戴着明晃晃的金项链,她很高大,林每次看她时都要扬起头来,林看见她的眼睛很大但毫无生机,是一潭真正的死水。
阿尤洗澡时并不搓洗,只是站在喷头下任热水从头到脚地流淌,她府视着瘦小的林,看林勤勤恳恳地搓擦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她说你能当演员,你的身材真美,林,你去当演员吧。
第二天,林就认识了吴,他说她姓吴,“你就叫我吴导吧。”
吕老师给林送来了一封信,她说林老师有一个男生爱上你了,他说他爱你和爱哲学,这是他给你的信。
林在黄昏的校园里读信,看见有一个细长的少年在操场上走来走去,还不时地看她,她知道他就是信的主人,他叫阿强,她没有搭理他,径自回宿舍去了,她觉得那个少年太像自己的弟弟,他徘徊在夕阳里,头发像火一样静静地燃烧着。
智慧宫有九层楼,吴住在第九层,林找到他时已精疲力竭了,林说一路上她喝了十二瓶果汁,吴光着上身站在阳台上,他说世界多美好。
吴的房间很乱,吴不知羞耻地说艺术家的房间大体都是这样
吴转过身来看着林,他说你的裙子太旧了,该买新的了。林点点头,是该买新的了,可是买什么样式的才好?
吴搬来一大摞外国时装画报,让林尽情地选几种样式,“选好了怎么办?”
林故意问他,他说选好了就去订做。“做好了呢?”
林又问。
做好了,我们就试戏。
试戏不成功呢?
不成功就淘汰。
林不怕被淘汰,尝一次被淘汰的快感也很不错,也许受骗的是吴,她觉得吴已走进了她的骗局,她根本不是什么演戏的料儿,她生来就在戏中迟钝,却偏偏要换七次电车颠沛流离地来寻找什么智慧宫。
林翻着时装画报,偷看九楼外绵绵不绝的楼房和城市上空嘈杂的噪音,她想这一切都源于寂寞,源于小民的走和源于对演戏的好奇和有可能从吴这里获得的某种出人意料的事情或东西。
离开吴时,天色已晚,吴接了一个电话后变得寡言,林知趣地走了。
阿尤在周六的晚上神情沮丧,林说把长头发编起来吧,否则太热。阿尤不吱声,低头坐着,林便拿了梳子给她编辫子,阿尤顺从地坐在那里,有时叹气有时摇头,她说有一个男人抛弃了她,林你不知道他是怎样好的一个男人,“以往的周末总是我俩在一起喝酒、唱歌,现在不同了,他又爱了别人。”
阿尤和林坐在黑屋子里梳头,有蚊子在她们四周唱歌,林觉得阿尤的声音很苍老,她一定很老了吧?她到底有多老?
这时有一个细长的少年站在了门口,林认识那个轮廓,是哲学系的阿强,少年站在黑暗的门口不作声,阿尤说看着没,那男孩子在和你玩深沉。
少年也许被这句话激出了勇气,一步跨进房来。
林和阿尤都被他的这一举止弄得有点吃惊,她们停止了梳头,愣愣地看他,听他说学校的舞会开始了,你们不去么?
阿尤一点一点地把编好的辫子拆开来,她沮丧地说阿强请你跳舞。
她说完甩着长发向门口走去,高跟鞋撞击着地面,声音久久不散。
林站在床边思忖了一会儿,喝了一大杯凉开水,回转头来对那个沉默拘谨的人说,那我们走吧。说完和他并肩走了出去。
阿强是林的学生,林是阿强的老师,阿强给林写过求爱信,林没有回信。
林在舞厅里见到了阿尤,阿尤正和吕老师跳舞,阿尤的个子很高,没有男生敢请她,体育系有几个高大的小子跃跃欲试,阿尤用冰冷的目光扫射他们,吓得他们立刻低下了头。
阿尤总是主动请女生跳舞,而且总是请漂亮女生,女生们即便是不愿意与阿尤跳舞也不敢反抗,她们对体育系的阿尤老师又敬又怕。
林想也许阿尤是一个好色之徒,她总是很直接地喜欢着所有美丽的女孩。
林和另外的男生跳舞时,发现阿强溜走了,他模糊的身影在暗淡的灯光下晃动了几下就不见了。林很寂寞,在音乐中忧伤,混沌的夜渲染着想法,使林麻木地背诵着舞步和乐谱。
林每次在走廊里做饭,阿尤都站在她自己的门板后看林,看林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使林有时紧张得颠三倒四。
阿尤便阴阳怪气地笑,她说你放味素了吗?你连味素都没放,林气鼓鼓地把味素放进锅里,阿尤立刻停止了怪笑,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门板,唱起一支久远的歌。
她一定很老了,否则她不该会唱那首歌。阿尤说是那个男人教她的,那个男人老而她不老。阿尤从屋里搬出五大本影集来给林看,她说这里面的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一个辛酸或美丽的故事。
林眼巴巴地说让我看看那些故事。
阿尤立刻抱紧了相册,她说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个秘密。林气哼哼地说,你索性别让我看到它们,这样反而让我牵肠挂肚,林尝了一口自己烧的汤,发觉忘放盐了,她问阿尤喝不喝汤,阿尤说她从不喝别人烧的汤,你知道里面放没放毒。
这时阿尤拿了一节粉笔在林的脚边写了一个单词:plot。
阴谋?林惊谔地看她。
阿尤点点头,说不定你已陷入了一个阴谋。
林正沉浸在自己的汤锅里,没有在意阿尤的鬼话。
这时枫子来了,枫子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她很瘦很黑,披散着头发,像非洲的美女。
阿尤站直了身子审视她,她也审视着阿尤。她说房间里没有空调晚上无法入睡。
那就买一个。阿尤说着从长筒袜里拿出一些钱来给枫子。
枫子说不够,还要买一些旅游的行头,学校让买的。
阿尤走上前来用手揉着女孩子肩,眼里飘出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她还会哭,林一直认为阿尤是一个不会哭的女人。
她的眼泪没有流出来,枫子却哭了,抽抽咽咽的,仿佛包涵了世界上所有丰富的委屈。
林看得有点呆了,她想让枫子停止哭泣。她说你们,喝汤吗?
阿尤瞪了她一眼,拉上枫子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阿尤说枫子是她的女儿,并没有人相信她的话,枫子也没有叫过她妈,枫子叫她尤,她总是说,我找尤,尤在吗?
林把汤端回宿舍,有滋有味地喝了起来。
吴通知林去试镜头,林早晨起来一打开门,看见门缝里掉出一张字条,是吴的字体,告诉她去试镜头。
林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中涌起一丝紧张,试镜头,这是演员们的事情,现在却被她拥有了,她在那个日记本上写道:X月X日我去试镜头。
林在校园里碰见了阿尤,阿尤拦住她问,那个吴导,他难道没留你睡过觉?
林红了脸,她说她仅仅去试试镜头。她不理她往前走,她想吴是企图留她睡过觉,她假装不明白溜掉了。
到达智慧宫九楼时又是一身汗,林喘着粗气敲击吴的房门,开门的是枫子,枫子用黑亮的眼睛直视着她,使她感到自己仿佛犯了什么错误。
那女孩子赤脚轻盈地走在柔软的地毯上,然后仰坐在沙发上听音乐,音乐是一首悲壮的曲子,她竟然喜欢听这么悲壮的曲子,林心中涌起一种忧伤的感触,她想问枫子内心是不是盛着太多的悲伤。
枫子的目光是冷漠的,从那目光里她看出了阿尤的影子,她也是来试镜头的吧?
吴从浴室里走出来,浴巾里的身体水淋淋地仿佛预示着什么,林挪开目光等他说话。
吴说大热的天你们俩先去冲个澡吧。
枫子看了一眼林拿起桌上的毛巾向浴室走去,林想试镜头前是该把脸上身上的汗洗尽,她也跟着枫子去了浴室。
浴室很大,给人一种空洞寂寥的感觉,黑色的女孩站在喷头下心不在焉地冲洗,林学着她的样子让蓬松的头发一点点湿透,她想和女孩子说话,女孩子却一直背对着她,仿佛根本没有她的存在?
后来女孩子忽然问你会跳舞吗?天鹅之死。
林看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枫子,你想看吗?”
枫子仍然是背对着她,“尤说你跳天鹅之死可美了,给我跳一个吧。”
女孩子说完转过脸来看她,脸上满是真诚。
林回忆起自己在大学文艺晚会上跳的天鹅之死,她还因此得了奖。她总担心高傲的枫子看不起自己,给她跳天鹅之死,也许能赢得她的心。
林环顾四周看见自己的对面是淡蓝色的墙壁,枫子说你就在那淡蓝色的墙壁前跳最好了。林走过去酝酿了一会儿,她说枫子你得给我伴奏。
林已经很久没有跳了,现在跳起来却很熟练,她跳了一半时才想起自己是在浴室里,没有穿衣服,许多人都说她身材美,枫子不会笑话她吧。枫子让她跳了四遍,林觉得四遍太多了,但她没有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