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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匿的切口

作者: 海东升 时间: 2014-03-18 阅读: 168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家族叔叔来到他家的时候,山城正在外屋洗衣服,洗衣机轰隆轰隆的声音让他的烦躁暂时安静下来。  在这之前,山城是很少洗衣服的,整天的场合,有谓的无谓的应酬忙得

家族叔叔来到他家的时候,山城正在外屋洗衣服,洗衣机轰隆轰隆的声音让他的烦躁暂时安静下来。
   在这之前,山城是很少洗衣服的,整天的场合,有谓的无谓的应酬忙得他昏天黑地。看着色彩斑斓的衣裤在滚筒里被水蹂躏着,他感觉这正是他这几日的处境。
   祸不单行是他眼下处境最恰当的概括:先是自己被停职反省,接着是妹夫的无声出走,这两件事,不论哪一个,都够他喝一壶的了。更何况这两件事像多米诺骨牌,面对着前面倒下来的危险,他还没来得及抽身就被重重地压在了下面。
   水是灭火器。看着滚筒里的水渐渐变混,他的心也不那么泾渭分明了。
   不过对叔叔的进门,他的心还是咯噔一下子,借钱?还是贷款?还是听说了自己家里的事表示慰问?他心里实在没谱。
   沏上茶,点好烟,叔叔吧嗒两口,说你嬷嬷(蒙语:妈妈)没在家?
   山城说上我妹妹那去了。
   叔叔本来不会抽烟,他打小就是个闷葫芦,长大后竞得上让人不可理喻的咽喉炎,碰烟,也只是在不得已的场合。他咳嗽两声,本来就不时抽搭几下的鼻子,频率明显加快。把烟掐灭,按在烟灰缸里,喉结痉挛了几下,说,怎么说呢?
   山城没接应,等着叔叔的下文。
   叔叔停顿了片刻,鼻子哼哼几下,说,我不会拐弯抹角,还是照直崩吧。把你阿爸的坟挪了吧?
   山城早有预感,自打阿爸的坟埋在叔叔的开荒地,不管怎么忙,怎么累,晚上一闭上眼,眼前总是一个土堆,压得他只要不睁开眼,就有窒息的感觉。挪坟是早晚的事,但山城没想到会这么快,原本着怎么也得三年吧,但现在还不到两年。
   他没看叔叔,低头说,咋的也得到三年吧?
   三年?叔叔好像有些吃惊,原本你婶子和我说等你嬷嬷三年,如今看你嬷嬷的体格,我都得走在她的前头。
   山城听了叔叔的话,也是一惊。他很不乐意,尽管知道自己的这个家族叔叔打小就说话攮臭,可也没有这么咒人妈的。山城实在是难以接受。他撂下脸,闷着头抽烟。
   叔叔央求他说,你还是挪了吧?
   山城抬起阴沉得能淌出水来的脸,说,当年说好了的,咋能说变就变?
   叔叔也有点激动,一抬干瘪的屁股,从炕沿出溜到地上,瞪大了眼睛说,那是你阿爸和俺家孩子他爷定的事,和我商量了吗?
   山城想,和你商量?有你五八,没你四十,你说了也不算,商量得上吗?就答说,叔啊,你可别说了,你在家里啥地位,还用我说吗?过去你听我三爷的,现在听我婶子的,他们什么时候和你商量过事?
   叔叔的情绪好像沉静下来许多,喝了一口茶水,忽然笑了,笑得山城心里直发毛。叔叔幸福地说,山城,你错了,这几年我在家里的地位也上来了。今年过年,你婶子说炒八个菜,可怎么也凑不够数,我脑子一转轴,说来个花生豆吧,你猜怎么着?你三爷和你婶子谁都没反驳。
   山城把喝进半道的茶水一下子喷到地上,眼睛也呛得像抹进了辣椒面,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叔叔,真是哭笑不得。
   记得当年阿爸要走的前几天就和山城商量,说你三爷说了,我没了就埋在他的开荒地里。当时山城和嬷嬷都不愿意,说祖坟那搁不下你呀?阿爸说你不上坟,你不知道那的事,坟圈子都让前街的汉人开荒种地了,你要想进坟茔地,还得跟人家说小话,这年头不给人家钱恐怕不好办事?再说了,后娘打我记事起就没好好待我,我死了还给她顶脚?你三爷说了,那荒地是他一镐一镐刨的,他的地他说了算。俺俩都看好了,山南一马平川,前边是边里的富贵山,后边是多少年不干的耀阳河,风水没的说。
   那你是要另立祖坟了?嬷嬷问阿爸。阿爸说那是当然了。山城担心地问:我三爷年岁大了,要是叔叔不同意,不是白扯吗?阿爸不加考虑地说他一个带葫芦,说了也不算。带葫芦是东北的方言,说的是随娘改嫁过来的小子。三爷是喇嘛出身,按理说如果二爷在,轮不到他出家。按照满清的规矩,蒙系人家的二儿子都要到寺庙里去当喇嘛。可二爷小时候出天花扔了,三爷就成了老二,老二是必须要出家当喇嘛的,但三爷刚去几年,解放军就来了,三爷还俗回家,说人就费劲了,后来从边里说了个带男孩的女人当老婆。那男孩就是这个叔叔。叔叔就是命硬,三爷和那个女人一直没有生养,三爷就把人家的儿子拉巴成人,再娶妻生子。三爷脾气爆,在家说一不二,叔叔打小就怕他,什么事都不敢反驳,但叔叔的女人却敢和三爷对着干。阿爸没了的那天下午,山城去和叔叔商量三爷说的事情,叔叔说我给你婶子打个电话吧。那天婶子正陪着自己的闺女在山城老婆上班的县妇产医院生孩子。刚打的时候,接不通,叔叔说你先忙去吧,一会通了,我再给你信儿,你婶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一想那个时候婶子的同意怕是情不得已,那次生孩子,山城的老婆给她闺女省了多少钱啊!
   想到这,山城也理解叔叔了,再不挪,叔叔就魔怔了。就对叔叔说,你容我几天,我和我嬷嬷再商量商量。
   叔叔说过几天就是清明,你赶紧张罗吧,说着起身要走。山城尽管心里别扭,但想到叔叔一年也上不了镇里几回,就说吃了饭再走吧?
   叔叔是个老实人,一脸抹不开地说,吃不下。我知道我来的不是时候。你加紧吧!
   山城说你放心,这不是个小事,我得张罗张罗。
   回到屋给妹子打电话,妹子一听就急了,我就知道是那个老婆子的主意。用不着了,这几年牛性了,阿扎(蒙语:哥哥),挪,我看着了,她也不会得好。妹子住的营子离老家雅漠营子近,对老家的事情比在县里镇里两头跑的山城清楚。
   嬷嬷接过电话说挪就挪了吧,挪到山上省心。
   挪坟那天是山城一个人去的。嬷嬷想去,山城没让,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闺女的事就够让她操心的了,再看到阿爸的棺材还不血压升高才怪呢。妹子也想来,山城更不会让她来,妹夫把新当选的村长的老婆拐跑了,这让她在左邻右屯既是扬眉吐气,又是灰心丧气。另外,孩子刚出满月,抛头露面也不太方便。山城尽管也走背字,但他是儿子,他不来就成不了事,再磕碜也要露面。
   下了比亚迪,走进原来的老邻居夏叔的院子,和几年前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似乎比先前还要破败了许多。抬脸看看旁边自己出生的老宅子,好像起了一些变化,新主人把和夏叔之间的小墙垒得老高,以至于山城只能看见那个洋井管子焊成的电视天线杆子。山城有些伤感,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物件,一点也不存在了,被阿爸带走了,被嬷嬷带走了,也被山城和妹子带走了,他们分崩离析,凑不成完整的章节,印在各自的脑子里。
   走进夏叔的屋子,外屋地一如山城记忆里的凌乱,灶台前还有柴草和炭灰,灶台尚有余温,看来夏叔和夏婶还刚刚吃早饭。
   听到外屋地的声音,夏叔赶紧迎出来。进得屋来,夏婶果然还在炕上啃玉米饼子。夏婶要迎出来,山城忙走到炕沿边,往里推夏婶。
   夏叔说你婶子牙没剩几个,吃饭就是磨蹭。
   夏婶喕喕嘴里的东西,说老了。
   山城仔细一看,夏婶塌陷的腮帮子明显增加了老态,就说婶你比我娘小几岁啊?
   夏婶说你都忘了,我比你娘小半轮。
   对啊!山城说你也六十多了?
   夏婶说可不是,再过两年都奔七十了。山城一想也对啊,我都四十五了。太快了。夏婶说可不是,都是小崽子追的。
   夏叔给山城沏上茶,坐到山城的边上,卷上一根老旱烟,山城忙掏出兜里的烟卷,说尽顾了和婶子说话了,夏叔你来这个?夏叔用手一推,说我抽不惯那个,没劲!一接到你的电话,我就给你张罗人,这个时候人手不好找,都上外边挣钱去了,剩下的还都忙着张罗种地,好不容易套弄到四个人,你也都认识,三忙子、老邱、大咧嘴、李拉稀,都是半大老头子,将就着用吧。
   山城说夏叔费心了,都怪当年我们家糊涂,要不哪有这罗乱事。
   夏叔喷出一口蓝烟,说那也不怨你们,都是你三爷有私心,你阿爸跟我说过,你三爷说他没有自己的后,在你们家族里,就属你阿爸和他命苦,他们俩也最对心思,你三爷说你叔靠不住,等他没了的时候就埋在你阿爸的旁边,将来你们给你阿爸上坟的时候也能给他烧几张纸,要不他那老滑头,会让你阿爸进他的开荒地?
   都是你婶的事儿。这几年因为这事,没少和你三爷打架,有一回两人急眼了,你婶一笤帚疙瘩把你三爷从炕上打到地上去了,你三爷看着你夏叔都哭了,老了,说了不算了。夏婶还没说完,夏叔就接茬说,你婶这几年变了,在街上溜达,小手一背,说话嗓门都比以前高了。走道的姿势都变了。
   就是——夏婶一边下地捡碗筷,一边说,闺女在边里找了个好人家,听说条件也不错,又添了个大胖小子,人家儿子也大学毕业了,在武汉上班了,你看她那熊样,都不知道走道迈哪条腿了。
   夏叔呲答夏婶,你们老娘们就是嫉妒心强,人家就不兴长点洋?按理说你家那俩老的可没少拉巴他们家。山城苦苦地笑了,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还会记得。
   夏婶说生产队刚黄的那会儿,你叔家多困难啊!分牲口的时候,你婶手臭,毛都没摸着。你嬷嬷手气好,一下子抓到那个大青马,你们两家使唤,后来就合给了你叔,要不他的日子能起来?
   你也没少给他弄钱,那无息贷款是啥人都能弄到的,没有你给他使劲,他儿子的大学都念不下来。丧良心呢,那几分地能打金豆咋的?
   山城给夏叔续上水,说都别说了,现在想来,咱地里添个坟堆,种地不顺腿,心里也膈应。像咱们爷们这么长远的有几个,看着我招灾了,扔几块石头能咋的?
   夏婶说你叔不争气,你三爷也说了不算了,你三奶不也和人家先方的拼骨去了吗?你婶挤不出好油,她那个边里亲家也没加好言。
   山城无奈地一笑,说爱咋咋地吧。这年头,反正不碍别人的事最好。
   正这档,山城的手机唱了,一看是家族的小老弟阿斯冷。小老弟问山城,三车土够不?山城没经验,回过脸来问夏叔,夏叔说差不多,不够山上有土,现跄都赶趟。山城就回话说,够了兄弟,你说好了给他们几个多少钱了吗?阿斯冷说,阿扎你真够呛,昨天看坟茔地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吗?拉土的事归我,那几个小子都是我的铁哥们,人情算我的,再说,他们几个你也认识,这几年也没少从你手里捞低息贷款,他们敢放个瘪屁,敢支楞毛,我不收拾他扁成的。山城的心里就有了几分感动,看来这个小老弟还真没忘了自己这个哥哥,没丧良心,他起码知道这几年的日子如果没山城的照应,也不会发势得这么快。就高兴地对阿斯冷说,那也得意思意思,不能白耽误人家半天工。阿斯冷那边不耐烦了,说阿扎,别磨叽了,你要真过意不去,就给他们一人一盒好烟,你那人家还缺那玩意?山城麻溜地回答,我都给你备着呢。那你就下山吧,剩下的都是夏叔他们的事了。阿斯冷着急地说别介——,我在这照应着,万一土不宽裕呢,哥几个再添把手,好早点完事。山城一想阿斯冷虽然年纪比自己小,办事还挺有经验的,就说兄弟,啥也别说了,你就在那等着,我们再等一会老邱,就立马上山。
   老邱在夏叔打了两遍电话后,也扛着铁锹一瘸一拐地来了。夏叔一看人都到齐了,就说走吧,阿斯冷那个小犊子在山上等功夫长了,又该耍驴脾气了。山城边收拾东西,边要起身。夏婶却几步先于几个爷们到了外屋地,从东屋闲置的锅腔子里拎出一个大萝卜,对山城说拿着,一个萝卜一个坑,起坟都得用这个。山城说是吗?我们蒙系人可没这说道。夏婶执意要山城拿,说你个小犊子,啥蒙系汉系的,咱这规矩都乱套了,有点讲究不犯忌讳。夏叔也说,拿着吧,礼多人不怪,你婶子昨天下晚儿就给你准备下了‘。山城又有点嗓子发热,说谢了婶子。夏婶说谢啥,你岁数小,头回经历这事,我不是比你多吃了几年咸盐吗?别啰嗦了,都快九点了。
   来到道边,山城拉开自己的车门,说上车
   老邱一拐一拐地走到车边,刚想迈腿,又收了回来,说不坐了,俺们这衣裳埋汰,把你这车糟践喽。山城执意让他们上,他们几个都在躲,说得了,俺们还是走吧,左右也不远,你开车先走吧。夏叔也说,你先走吧,我们老哥几个坐不惯轿车,赶驴车的命,还是扛着家伙事走吧。
   挖虚祖的时候,山城冒汗了,原本记得就在棺材头北边两米的地方,可大咧嘴挖了都有膝盖深了,还是不见那个小木牌。山城的脑子蒙了,按照他们雅漠营子蒙系人的规矩,去世的人都不能在家里过夜,山城的阿爸是下午四点咽的气。那时是夏天,下午四点天还亮得很。按照这个地方的风俗,政府是允许土葬的,可阿爸说他是老大队书记,应该给大伙带个头,就留下话他要火化。这一去正赶上前边有两三份,等轮到他这都下晚黑八九点钟了。下葬是在十点钟,那天晚上还没有月亮,人们打着手电手忙脚乱。山城还是头一回遇到自己家的白事,脑袋胀胀的,感觉肩膀头上扛着个窝瓜,什么都拿不定主意。尽管山城在单位说了算,但在自己的家里,一直是阿爸和嬷嬷说了算。老阿爸心肌梗塞什么都没说就到那边去了,嬷嬷也没了章程,要不也不能留下今天的罗乱。急人的是刚刚接到单位的代理主任的电话,说县联社的头头已经打县城出发,两个小时后就到他们这宣布对山城的正式处理意见。山城犯难了,县里的顶头上司要来,你不能不到场吧?可虚祖找不到,坟墓就不能打开,真是闹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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