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摄影师的死亡
作者: 沈念
时间: 2014-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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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年前,我离开了容城。三年之前,我是容城大街上有名字的一棵树,后来我远赴他乡谋生。树挪死人挪活,也没见得我挪动了地方就让人说活得比以前滋润多了,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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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我离开了容城。三年之前,我是容城大街上有名字的一棵树,后来我远赴他乡谋生。树挪死人挪活,也没见得我挪动了地方就让人说活得比以前滋润多了,其实人活得滋不滋润不是别人说了算的,这要看个人心里真实的感受。容城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二十八九年,再穷再破也会产生感情。离开它是有原因的,我不愿意回忆,但不是人不愿意做某件事就可以不做的,这是活在世界上做人的难处。在外面很多人喜欢问我“以前是哪里的?”“干过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这就迫使我不得不去回忆在容城的生活。三年之前我是容城的一个摄影师,离开我什么都不是了。
在容城的一个夜晚我意外地遇见了周伟。
那天我正给一位新婚的顾客忙碌了一天然后赶回家,为了操近路,我选择了穿过聂家巷。其实走哪里都是朝一个目的地,没必要在乎走哪不走哪。可这段时间我是不走聂家巷的,不是因为那是容城有名的“红灯区”,而是我两个月前在那里欠下一个女人的钱。那是个外地到容城挣那种不干净钱的女人,我和她有过一夜之欢,事后发现钱没带足,我以为她会生气,可她不愠不恼地,表示可以先赊账。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做这种事能赊账,我这个人要面子,一定要她拿着不足数额的钱。她跟我推,说大哥以后给,没事的。后来我改变主意了,不想给了,她的钱太好挣了,我心里不舒服。那女人也像忘记了还有笔欠账在我这里,我担心无巧不成书地撞上她,一碰到就帮助她记忆起这笔账来了,而且你可以想象,被一个女人在夜里在那个地方拦住索要钱,会是干过什么好的事情,要是传出去,我会很没面子在容城混的。我压根就不想还她钱了,我付钱就是要享受服务,她的服务不周全我就有理由不给钱,我想好了即使她找上门来我就这么说。
在聂家巷,有许多我熟悉的发廊妹和熟人,我决定匆匆而过,装作不认识任何人。
很合心愿的,没有遇见我的债主,但是我看到了周伟。他西装笔挺地,头发是才从发廊里洗过并喷了赭喱水之后的顺溜和放光。我先看见他,他正和一个女人站在霓虹灯附近调情,他的左手有力地搂住女人,五个手指落在她的乳房上,弹钢琴似地。周伟也认出了我,他一把甩脱怀里女人的手,走到我面前,嘿嘿笑了两声。陈大哥,嘿,陈大哥,周伟的样子看上去显得傻不拉叽的,好久不见了。我真地感到很意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有六七年没见面了,一直不知道他到那里混去了,反正听说他没高中毕业就逃学了,他的父亲周牛皮——我的师傅,意外死亡之后,他卖掉了家里的一切东西,去了南方。这是我所知道的,至于后来呢?鬼才知道。
你看,你看……周伟指了指不远处的女人,很年轻,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正等在一边不耐烦地抠着指甲。指间烟头的光像一团充满诱惑的火,是蛾子都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周伟此时就是一只想要扑火的蛾子。今晚……,周伟的意思我能明白,我也正急着回家休息,就说,明天没事再跟我联系。我递给他一张印制粗劣的纸片,上面有传呼和我经营的照相馆的名称。周伟又嘿嘿笑了两声,作了个再见的手势。我们匆匆分手了。我回过头看见周伟的手正放在那女孩的屁股上,很使劲地揉着。再用劲,还不是一块肉,能揉出金子来?
容城的照相馆有多少家我真没统计过。但“青春照相馆”只有一家是肯定的,这是做过市场调查的,是在工商局注册申请了正式营业执照的,是受到法律保护的。我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你,这青春照相馆是我开的。两年前的五月四日,在几个朋友的帮助下,在城中路的109号门面,青春照相馆挂牌营业了。我的铁哥们张小鲁吆来了一些认识不认识的人,放了多少鞭炮,真是记不清了,那一天很闹,我跑上跑下应酬不断,但我感觉到那一天是我生命中最风光得意的日子。带有讽刺意味的是,到了六月一日,县委县政府下达文件:全县禁止鸣放烟花炮竹!!!这当然不是我选择5月4日这天开张的动机,纯属巧合。说句实在话,开张那天,照相馆还有好多事务没有安排妥当,但是青春照相馆的牌子要挂出来,正好选在五四青年节这天多有意义,这话是张小鲁说的。他还说,你我都是共青团员,这不更有意义吗?我说还是等事情做得完善些再营业不迟。但他的意见不容改变,况且他是这个照相馆的主要投资者之一,我无奈之下只好按计行事。
青春照相馆的生意,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一条潺潺的小溪,有一股水流永远朝前奔走着,决不会突然冒出股洪流。“青春”不可能像财大气粗的“巴黎春”,也不会门可罗雀,生意做得很自然。有时候我不只是拿它当谋生手段看了,在摆弄相机时我就感觉到是在追求艺术——摄影艺术、人体艺术,这样自己像高了许多。在照相这种事上我确实提高了自己的审美品味,但我真的没赚钱,只能说是维持,利润就开销在朋友聚会,一些人情来往,自己的伙食和服装上,上半年还借了一小部分钱添置了一台廉价的便携式摄像机。这台摄像机是专用来拍摄婚礼葬礼的,按每小时20元收费。这可是近两年来容城最风行的,可惜我的摄像机买得迟了点,错过不少赚钱的机会,真是商机如战机,机不可失呀!平时我一般是拍些普通的黑白身份照片,男女学生的艺术照,每天事情都不是很多,闲下来,我最大的兴趣就是看足球赛,我喜欢和张小鲁在一起研究国外一些球队赛前的人员安排,阵型的布置,哪个转会啦,转到哪多少钱啦。我们还有个共同的习惯,从来不看国内比赛,这不能说我没有爱国心,这和足球是两码事。别人的球踢得好,我是欣赏球赛又不是比谁爱国,而且爱国又不能当球赢。张小鲁多次和我凑在我那台旧式18吋东芝电视机前,有阵显像管老化出问题,突然间黑屏只剩下中间闪着一条光缝。张小鲁或者我就走上前稍稍用力一拍,好了。我俩自诩是真正的球迷,不一般的执着,碰上自己喜爱的球队输了也轻易不言放弃,这也是我们能结下如此深厚的友谊的原因之一。作为真正的朋友,是要有共同的敌人或者喜爱的对象的。
2
我猜周伟第二天一定会找到我门上来,像他这种人没文凭没知识没多少力气,我猜迟早会回来的。结果他是一个星期后才呼我,当时我正在看一张球报。周伟说想见我。我说,你坐个慢慢游到城中路青春照相馆来。他说,什么照相馆?我大声说,青春照相馆。然后把电话挂了,骂了句傻B。我对周伟印象不太好,也不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但七八年前我们过从甚密,那时我们在同一所高中,不同级,但经常一起逃学,找偏僻角落的录相厅看乱七八糟的片子,然后互相配合到对方的家里骗父母辛辛苦苦赚的钱,说学校要交什么费,我们还一起去衬过别人的脸面打群架,不过架一直没打起来,火药味浓烈,有些惊险,结果又不了了之。我早想好了若是真打我就撤,周伟说得更直截了当,不撤那是蠢猪。有一点,那时周伟就喜欢找妹子玩,这是我与他的一个区别……
将近一个小时后,我听到了门外怦怦的敲门声,声音很大。我知道肯定是周伟来了,他站在门外大声喊,陈哥,开门。敲门的声音从来都这么大,这点他一直没变。
陈哥,现在你发了吧。周伟扒过一张靠背椅,还没坐下来说。
我说,你看我这像发了的样子吗?
嘿嘿,我听人说你的照相馆在容城蛮吃得开的,还有你不少风流韵事哟。周伟笑着说。
你别乱讲。我再风流也比不上你,你不早就有“风流一郎”的绰号吗?
那都是陈年老皇历了,亏你还惦记,现在世道都变了。
我说,如今生意不好做,市场竞争太激烈了。做这行没啥前途,只是混口饭吃。
唉,要是我爸爸在,你们一起做,开一家容城最大的影楼,肯定没人能比得上。周伟满脸惋惜的样子。
我没有说话。想避开这个话题,便问道,这几年你跑哪儿去了?
周伟的眼里像是发现了金子一样地发光了。嘿,这几年还真没白跑,你知道我到过多少地方,你真不知道。陈哥,你不晓得外面的世界多奇妙,我跑一趟深圳,就要花掉你一台进口尼康货的钱。那钱赚起来跟那纸一样,真不叫钱。
我把看完的球报夹在一个自制的报夹上,这是我的一个习惯。周伟说,陈哥,走,我请你宵夜,顺便给你说说我的经历。
水乡街灯红酒绿,人声喧天的。这里的宵夜是容城有名的,聂家巷就依傍着水乡街,说不清谁是靠谁火起来的。我们挑了个稍偏僻的地方坐下,烤了两条鱼,一手牛筋,炒了两盘卤味,点了一碟泡菜,四瓶啤酒。周伟喝酒的厉害我是见识过的,他一般是不用杯子的,用瓶子。现在他的习惯依然没有改变,两瓶啤酒下肚,周伟的话闸子打开了一发不可收拾。他的为人我是清楚的,好吃懒做,直想天上掉下金元宝。从他爸爸去世后,他索性书也没读,把家里一些值钱的卖了,走了人,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周伟一张嘴巴长得有点不正,两颗门牙往外凸出,说话时鼻子里嗯嗯地夹了很重的鼻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说你看看。我看清楚了,那上面他挂的头衔是“西夏大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经理”。我说,你这传媒,是传的什么媒呀?
周伟一本正经地说,电影,电视,出版,广告文案,什么都做,什么钱好赚就做什么。我这公司是位香港老板投资的,遍布全国大中城市,很响。
喝了酒的周伟喜欢说话。他一会扯公司的气派,一会又说到他创业的苦难。突然他压低声音说,我刚出去那两年,真是过了苦日子,还被当作盲流遣送回来,让我从火车上逃了。后来我靠的是女人过的幸福日子,同样的女孩子,到了香港,就挣的是港元,是大把大把的港元,还是香港佬有钱。
我说,你不是在做人贩子?
别大惊小怪的,人贩子太难听了,我早干不了这个,搞不好是要坐牢的。说白了,那时我也只是图个轻松,专门制造假证件。特别是伪造香港那边的探亲函,做一张300元,生意好的日子一天可挣五六千块。周伟大大咧咧地说。
真的?要那个假探亲函有什么作用。
你不懂。那边有人组织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到香港卖淫,搞个假理由,正当申请过去,一条龙服务,反正我只负责做假探亲函,其余的有别人管。那女的卖B真他妈的赚钱,过去一个月勤快一点的至少可挣这个数。周伟神秘地伸出二个指头。我说,二万块啊。周伟摇了摇头,你太不懂行情了,二十万,小意思。你说那做一次至少三五百元,多则八百一千,要捅多少下你算一算?周伟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态很莫名,看不出是什么态度。后来他一转语气说,现在好了,我在大昌也是有头面的人,钱也有了,这次我回来,就是要替”大昌”在容城搞一系列的文化活动。
我正想问一问,周伟来了个手机,他像是在训斥谁,又有些吞吞吐吐。说了十几分钟,他挂了手机,对我说,陈哥,真对不起,你看,我有事要先走了。我说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说,这个世界只有两件东西能让我为它奔跑,一是钱,另一个是女人。嘿嘿,下次我再请你,专门陪礼。
我说,既然这样,那你走吧,钱我来付。周伟又嘿嘿地咧开嘴笑了一下,说,陈哥,你还像当年一样爽快,这个朋友我没交错,我会在容城帮你赚一大笔钱的。然后他叫住了一辆路过的慢慢游,消失在一片哗然的猜拳声里。我看了看桌子上菜没动多少,就去旁边公用电话打了个张小鲁的手机,来,小鲁,到水乡街宵夜,我请客。小鲁在电话里有些不情愿地说,这么晚了。我骂了声,晚你个头,你把你旁边的一起带来吧。张小鲁说,什么地方?我瞄了一眼招牌,说,过桥,笔直走,到亮一手。
我折回去坐下,对服务的小妹子说,给捡一捡,待会还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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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鲁带着他的妹子朱琴来了,他们坐的那辆慢慢游的响声很大,十里八里的都听得见。两人真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因为平时最喜欢化妆的朱琴连口红都没抹上。有一次记得我对张小鲁说,为什么你总那么走运,连朱琴这样的妹子都看不上我。张小鲁并没有生气,他一边劝我喝酒,一边说,莫急,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不了你的,除非你想多占几个坑。我当时笑了,我倒成了一只找不到坑的萝卜了。
张小鲁屁股还没落坐,说,你发么子神经?这么晚了来宵夜,蛮潇洒了。说吧,么子事?他纠缠着要知道我请客的理由。
我说实在没什么,他一定要我说,我只好跟他讲,是周伟那个鬼回来了。
周伟,哪个周伟?张小鲁问。
你不记得了,以前周牛皮的崽。
噢,周牛皮,你的师傅啦,死了好多年了!我怎么会不记得了,他的崽,在搞么子路。人呢?张小鲁四下里望了一圈。
我说,晓得哪个妹子打他的电话,人走了。你知道他在外面搞么子路吧!张小鲁摇摇头。于是我把周伟给我说的又说给他听了一遍。
张小鲁听了蛮有兴趣地的样子,说,他发财了,要他帮帮我们这些没钱的兄弟,只要能安全地赚到钱,管他搞么子路,现在还讲什么道德,要道德就不要要钱了。
和小鲁分手后,我回到照相馆。这时我突然有些想念过去的日子,感到了时间的流逝过于飞快,一不留神,什么也来不及保存就不见了,就像是等待显影却曝了光的胶卷,没入显影液里什么也没看到。周伟的爸爸,以前容城的人都称他为周牛皮,是容城“迎宾照相馆”主人——老牌子摄影师。他是市摄影协会的,曾经参加全国性的一次摄影比赛,还拿了个业余组一等奖回来,挂在照相馆门口,一个大红本本,一直挂到他人到马克思那里报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