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误会
作者: 陆军中士
时间: 2014-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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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文参加工作时在综采队当见习技术员。综采工作面全部实行机械化作业,对专业知识要求高。家文在大学读的就是煤矿开采,学有所长,专业对口。那时家文刚出校门,戴一副
家文参加工作时在综采队当见习技术员。综采工作面全部实行机械化作业,对专业知识要求高。家文在大学读的就是煤矿开采,学有所长,专业对口。那时家文刚出校门,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一脉书卷气。
干煤矿的都知道,工人们在井下整天和钢铁岩石打交道,抬抬扛扛,要的是一副蛮力,纵然是机械化作业,也不都是一按电钮就完事。家文学历虽然高,但手无缚鸡之力,肩无扛柴之骨,大家并不买帐,刚开始闹不少笑话。那还是家文刚当见习技术员不久,正赶上采煤工作面搬家,综采支架要经过拆卸、装车,运到新工作面重新安装使用。一个综采支架重十多吨,拆卸后的大件也有几吨重,由葫芦吊起来放到平板车上,再由电机车拉到车场,然后绞车提升。有时电机车没有及时返回,就要靠人力推车,挂勾。家文的技术员虽说是“见习”,也算是鸡公头上的肉,大小是个官(冠)。拆卸装运、推车喊号子,大家一同用力,才能将矿车推走,这不光是需要技术,还得有领导水平。家文光着脊梁,跑前跑后,现场指挥。细嫩的身子被煤灰抹得白一块黑一块,像是涂了一层油彩。他说话斯文,号子喊得文绉绉的,工人们也是少气无力,矿车趴在原地就是不动窝。如此喊了几嗓子不见效果,家文拍胸顿脚,嗓子急得冒烟,却束手无策。
班长王哥拍了一下家文的肩膀,“张技术员,你到前面负责调度勾头吧。”王哥说,“推车喊号子要的是力气。”
家文松了一口气,说:“那好,我倒前面去调度勾头,顺便让电机车快点过来。”
看着家文离去,王哥系一下裤腰带,大声说:“都打起精神,听我号子。”
工人们一听王哥发话,立马各就各位,憋足了劲。煤矿工人的号子一般都是师傅们传授,既能喊也能唱,有自己的特色。王哥底气足,嗓门大,喊出的号子果然不同凡响:
“金色的麻子放光彩呀!”
“嗨哟、嗨哟,放光彩呀!”矿车终于在轨道上缓缓启动。
“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呀!”
“嗨哟、嗨哟,大姑娘呀!”
“浑身脱得明光光呀!”
“嗨哟、嗨哟,明光光呀!”
……
后面的词不堪入耳。远远地,家文听得面孔发热。工人们像是打了鸡血,一下子焕发出冲天干劲,矿车疾速向前,到车场后,家文和把勾工将勾头挂到平板车上,插上销子,打点提升。紧接著,第二辆矿车也推到车场……等到所有矿车全部推到车场挂勾提升,电机车还没有赶到。大家累得浑身发软,瘫倒在地,呼呼喘粗气。
“现在,你知道最幸福的事是什么吗?”一个工人说,“一个火烧,里面夹个猪耳朵。”
“再来一瓶哈尔滨啤酒,口感好,味道香。”另一个工人说。
一说到吃,大家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哈喇子不觉地从嘴角流出来。
王哥心疼地说:“弟兄们辛苦了,升井洗完澡,我请大家喝‘扳倒驴’,吃狗肉。俗话说‘狗肉滚三滚,神仙坐不稳’。”
大家的馋虫被生生勾出来,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下了班,大家到一家挂着“高丽狗肉”招牌的店里要了一个单间。狗肉一上桌,大家把酒瓶盖打开,每人酒杯倒满,吃狗肉、喝“扳倒驴”,既壮阳又补肾。大家吃得兴致高昂,纷纷拿家文取笑。问家文是否有对象,要是没对象就把王哥妹子介绍给家文。家文三杯酒落肚,脸红得像猴尻子,说话声音也大起来,他用筷子敲着桌子说:
“人要对个缘法,狗要对个毛色,找对象这种大事岂可儿戏,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家文一本正经,边说还边扶眼镜框。
“对着哩,家文读书多,心细。这就叫裁缝打狗,有尺寸。”大伙儿打趣道。
“不对,这叫洗脸盆里摸鱼,十拿九稳。”家文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郑重地对大家说,“危难之中显身手,兄弟替哥喝杯酒。感谢大家给我当媒人,我先干为敬!”脖子一仰,把杯中酒全喝了。
哥几个趴在桌子上笑岔了气。王哥酒醉心明,他看着家文,真的就动了心思。家文虽然大学毕业,可人真诚,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妹子跟了家文也有了依靠,再不用自己操心……
酒场上的话就是个屁,放过就完了,当不得真。这天家文轮休,一觉醒来快九点了。吃完早点,回到宿舍,一时无事,就吹起口琴。家文在学校演出时,吹口琴得过奖,和弦、手震音都会来几手。他一边吹一边甩动屁股,正扭得起劲,忽听对面楼上有个女声和着口琴的节拍唱歌。家文感到好奇,吹到高音部分时猛然停住。那女声随着音乐拉升,刚进入到高音部,听见口琴停了,歌声也戛然而止,仿佛悬在了半空。家文忙把头探出窗外,寻声向对面楼看去,不曾想对面一扇窗户也伸出一个脑袋向这边张望,一双大眼,滴溜乱转,把家文看了个够。家文脖子一缩,退了进来,心里“怦怦”乱跳,口琴吹也不是,不吹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这天傍晚,王哥下班后,让王家嫂子弄了一桌子菜,自己去喊家文到家里吃饭。原来王哥自狗肉店里听了兄弟们的话,就一直琢磨让妹妹和家文见上一面,也算当哥的对妹子婚事的重视,成与不成就看两人的缘分,暂不把话说透,免得推磨挨磨棍,出力不讨好。
家文天天吃大食堂,肚里正没油水,见王哥盛情相邀,欣然答应。两人有说有笑来到王家,一进屋,看见还有一个姑娘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家文看着面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王家妹妹看见家文进来,从沙发上站起身冲家文莞尔一笑,家文心下紧张,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不想正踩到身后王哥脚上。王哥“哎呦”一声,弯腰抱住脚丫子,嘴咧得像是吃了没长熟的苦瓜。王哥穿的拖鞋,家文穿的是皮鞋,这一脚正踩在王哥脚趾头上。
姑娘一见,忙跑过来问:“哥,要紧不?”
王哥嘴里倒吸凉气,却摆手说:“没事,你招呼家文,我去帮你嫂子弄菜。”说完一瘸一拐去了厨房。
“别站着了,坐吧。”姑娘瞪了家文一眼,转身打开冰箱,“喝茶还是喝饮料?”
家文在沙发上欠欠屁股:“来一杯苹果醋吧。”
姑娘说:“没有。”
家文说:“那就喝白开水吧。”
家文有些不自在。姑娘递给家文一瓶橙汁,也去厨房帮忙。家文自己坐在沙发上,边喝橙汁边看电视。不一会儿,王家妹妹从厨房又回到客厅,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她脸有些红,看着家文几次想开口,见家文专心看电视,就自己把桌子拉到客厅正中。家文一见,把橙汁放到茶几上,帮忙抬桌子,眼却依旧盯着电视。
“上菜喽——”王哥在厨房喊了家文帮忙端菜,王家妹妹趁机把电视关闭,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菜上齐后,王哥和家文客气几句,大家开始喝啤酒,吃菜。王哥说起父亲早年工伤去世,母亲改嫁,他和妹妹跟奶奶生活,后来自己招工当了一名工人,妹妹也很争气,高中毕业后没有考大学而是考了技校,毕业后也分到矿上,住在单身宿舍。家文猛然想起前几天在宿舍吹口琴时和着口琴节拍唱歌的姑娘。
“你住五号楼?”家文顿时感觉和王家妹妹亲近许多。“怪不得看着眼熟。”
王家妹妹只是笑,也不回答他。家文端起杯子和姑娘碰了一下。“为咱们相识干杯!”姑娘也爽快,把一大杯啤酒一气喝光。
“怎么,你们认识?”王哥问。
家文和姑娘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回答。搞的王哥和王家嫂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吃过饭,王哥两口子故意制造机会,让妹妹和家文单独呆一会儿。家文扭头想看电视,却发现已经关闭。他低着头,双手不住地来回揉搓。几天前在狗肉店因为喝多了酒,工友们说的话早忘得一干二净。王家妹妹却是来相亲的,见到家文,发现是在宿舍吹口琴的小伙子,便喜欢上了,也算是一眼看上有缘人。谁知家文就是个木头,不会说话,不会哄女孩子开心。王家妹妹再是开朗,总不能每次都先开口,一时也是手足无措,不知怎么说才好,气氛有些尴尬。
王哥两口子在外面惴惴不安,不时向屋里窥探,看到两人如此,干着急。最后两人装做散步回来,进到屋里就说:“看你们两个,就这么干坐,小妹怎么不倒水给家文喝,真是不懂事。”王家妹妹恍然大悟,站起来忙去倒水。
“家文哥,真是对不起,忘了给你倒水喝,菜做得有点咸。”王家妹妹说着就去给家文倒水。家文站起来双手去接茶杯,王家妹妹一松手,家文没接住,茶杯掉在地上。两人本来脸就是红的,现在红得更厉害。家文一急,就拉住王家妹妹的手说:
“烫着没有,你没事吧?”
王家妹妹说:“我没事,你没烫着吧?”两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王哥拿来拖把,正撞见两人拉着手,互相关切地询问,就装着什么也没看见。他望着天花板,一边吹口哨一边拖地。
王家嫂子说:“没烫着就好,家文,咱们打牌吧?”不等家文同意就摆好桌椅。王哥两口子坐对门,家文和王家妹妹只好打对家。王哥两口子见妹子和家文的事有眉目,心情大好,在牌桌上不住地挤眉弄眼,做小动作,搞得家文和妹子贴了一脸纸条。家文不知是紧张还是心不在焉,不是出错牌就是忘记发牌。王家妹妹一个劲说他呆。有一把牌,四张毛已经落地,王家妹妹稳操胜券,不曾想王哥手里又打出一张大毛。王家妹妹冲家文说:
“你怎么不看牌啊?四张毛出完了,我哥又出了一张毛。”她说着把手里的牌扔到桌上,扯去脸上的纸条。“不玩了,尽捉弄实在人。”
王哥两口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哥指着妹子说:“你不帮哥隐瞒,竟替家文说话,胳膊肘往外拐,这个家留不住你了,赶紧嫁人吧!”王家妹妹臊得无地自容,抡起拳头在哥哥背上捶起来。
从王哥家出来已经很晚了。家文想起前几天王家妹妹在宿舍合着口琴唱歌,声音真得好听,便小声说:“有时间我们去唱歌吧?”王家妹妹不知在想什么,只顾低头走路,听见家文问她,抬起头看着家文,笑问:“你刚才说什么,不能大声点啊?”家文一时又结巴起来。走到宿舍楼前,两人发现走错了方向,只好又走回头路。家文把王家妹妹送到了女工宿舍楼,说:“我送你上楼吧?”
王家妹妹说:“不用了,你也早点休息,别忘了你刚才说过的话。”说完脸一热就跑上楼去。家文看着王家妹妹跑上楼时的优美身段,突然心里多了一丝牵挂。
第二天,家文打听到王家妹妹上四连夜,就特意和别人调了班,这样两人都上晚班,白天有更多机会见面。煤矿有女工的单位,因为四点下班已是后半夜,有的女工家住得远,一个人走夜路不方便,单位就把四点班和零点上班时间改为晚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
家文调班后,一连几天,竟然连王家妹妹影子也没见到。打电话不好意思,就发了一条短信,可不见回复。家文感到很沮丧,心想:难道王家妹妹在躲避?可能觉得自己笨嘴拙舌,看不上自己。这样一想,就有一种灰心丧气的感觉,连电话也不敢打了。
到了第五天,家文因为在工作面处理操控室电脑程序错误,升井晚了。在灯房交灯时,他听见了王家妹妹熟悉的声音,王家妹妹一扭头看见了家文,由于全无准备,双方竟然都呆住了,家文紧张得手都出汗了。这时,旁边不知谁故意咳了一声,王家妹妹才发现自己失态,她马上换了一副面孔,撅起嘴“哼”了一声,把灯牌往窗外一扔,扭身就走。
看见王家妹妹如此,家文的脸臊得通红,他心说:“女人的心就象秋天的云,飘忽不定,让人猜不透。”
那一刻,家文真是万念俱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腿象灌铅了一样,膝盖也不会打弯,就这么拖着发硬的腿回到更衣室,一屁股坐到长椅上,眼眶就湿了。
晚上九点多,王哥来找家文,一脸火气,进屋也不坐,站在屋中央,质问道:“家文,我可是把你当亲兄弟一样看待,我好心把妹妹介绍给你,愿不愿意是你们的事,但你不该玩弄她的感情,你老实告诉我,怎么欺负她了?”看王哥架势,直想把家文痛揍一顿。
家文心里正憋着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王家兄妹分明是合伙捉弄自己,现在却来装傻充愣。今天你来得正好,我正要问你呢,他没好气地说:
“你妹妹干的好事,你能不知道?我并没有得罪你们,干嘛耍弄我?”
王哥一听就火了:“你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揍你?”
“话不说不明,你还是回家问你妹妹吧。这几天她一直像躲瘟神一样躲避着我,看不上我可以说明白,用不着躲迷藏。”家文看着王哥,毫无惧色。
王哥一听这话,当时也楞住了,觉得里面有蹊跷。他面色缓和一些,找个椅子坐下,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妹妹哭了一天,饭也没吃,她说‘行不行就一句话,不该拐着弯欺负人’。我妹妹从小没受过欺负,我把她宠坏了,我也绝不允许别人欺负她,你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的事你得给我说清楚,不然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家文听王哥如此说,叹口气,就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王哥。说到为了和王家妹妹多见几面,特意和别人调班的事,家文的头要勾到裤裆里去了。不曾想王家妹妹竟如此对他,让他一腔热情从头凉到脚。
“哈哈,明白了,明白了,”不等家文说完,王哥竟抚掌大笑,“这才是,裤裆里放屁,嘣两两岔了。误会,全是误会。”
“什么误会,我说的全是事实,你别打马虎眼!”
王哥笑道:“家文,你别气了,听我解释。”
原来王家妹妹打听到家文上早班,也特意和同事调了班,这样两人就可以多见面,而且下班后也能互相约会,不曾想闹了个双重误会。
“我妹妹是女孩儿家,脸皮薄,你抽空跟她解释一下,我再从旁边敲敲边鼓。”
“你妹妹今天把我办得很难堪,我连死的心都有。”
“你们两个真是想到一起了,都不想活了。至于吗,还爷们呢,拿出你喊号子的劲头,没有办不了的事。机会就在你眼前,看你怎么把握了,加油小子。”
晚上,家文一直望着对面窗户,一点睡意也没有,有心给王家妹妹打电话,却胆气不足,就发了一条短信试探。王家妹妹和家文一样,也是一点困意也没有,看见家文发来的短信,故意不回,嘴里嘟囔着:
“木头,驴脑袋。”
第二天家文起床,洗漱完毕,在屋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便又拿起口琴吹起来。果然,对面楼上响起了美妙的和声,那是蔡依林和陶喆唱得一首情歌,在年轻人中广为流传。
“春暖的花香带走冬天的饥寒,微风吹来意外的爱情,鸟儿的歌声拉近我们的距离,我就在此刻突然爱上你……”
以后的事自然不用多说了,不过大家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