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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盘散沙

作者: 沈念 时间: 2014-03-19 阅读: 157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几天我的情绪波动比较大。  星期一坐进办公室,就不知该干什么,盼着这个星期一眨眼就过去。总坐着也不是回事,装腔作势也要干点什么。三个抽屉齐刷刷地拉开,书

这几天我的情绪波动比较大。
   星期一坐进办公室,就不知该干什么,盼着这个星期一眨眼就过去。总坐着也不是回事,装腔作势也要干点什么。三个抽屉齐刷刷地拉开,书、信封、材料纸、笔记本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满了。于是我决心整理抽屉。
   难免翻出各种各样的人写来的稿子,有的看了一半,有的拆开瞟一眼就塞进信封了。现在都零乱地摆在桌子上。其中一个字迹工整的信封,是用蓝色彩笔写的,笔画很粗。我抽出里在的内容,是个小说稿,署名是常青。这是个笔名,我记起来了,他的真名叫胡长清。对,就和去年被枪毙的那个贪污大省长同名同姓。但眼下这个常青只是一个纯粹的文学爱好者,所以我们不必有任何担心。
   我不知该如何说明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说是朋友我又感到有些不对劲,我们只见过一次面,甚至可以说是半面之缘。那一次他来杂志社,是来送稿件的。正巧主任要出门,就招呼我接待一下。于是他坐到了我办公室的长条沙发上。我接过他带来的大信封,只是说负责小说的编辑不在,明天我转过去,放心。他脸上微微红了一下,说没事。我见他坐着有些拘谨,起身用一次性杯子泡了杯水,上面飘了几根茶叶,递给他。他有些受宠若惊地想站又没站起来,用左手接过杯子,顺手放在脚边的红漆地板上。沉默了几分钟,我以为他会很快地离开,他却像还有些事情的样子。我随便问了他一点情况,在哪儿上班,住哪。他一一回答了,然后问我是负责什么的。我说是诗歌。他说其实他写得最多的是诗,发表得多的也是诗。他又说了取这样一个笔名的深义,是希望文学这棵大树永远常青。
   我笑了,说这笔名好。顺便又说了一句,下次给我们寄点诗作来。他又问了我办公室电话。在他呆的这半小时里我们说话不多,他翻了一下我们报栏的《羊城晚报》,我则在写下一期的审稿意见。半小时后,他起身告辞。我送他到门口,他一再带点羞涩地要我止步。我见这人挺老实的,又补充了一句,下次多寄作品来,就寄过来吧,你那儿挺远。
   现在你知道我是在一家杂志社工作,我每天看多少来稿,也记不清了。在杂志社我只是把自己当成一台看文字的机器。我以前喜欢并写过大量诗歌,后来干编辑就不写了。这年头写诗的比读诗的多,口水诗比好诗多,诗人比疯子多。上班看了那么多人的诗,认识的不认识的,回家的自己想写也没劲了。
   送走来客,回到办公室,我又机械地坐下来,可总感觉到沙发上有双眼睛瞄着我,弄得全身怪怪的。其实办公室里空无他人。我翻开那份折叠的打印稿,看了看标题,放回去了。读小学时老师就讲过这个人的腐朽事迹及罪恶下场。很好记的名字。我记住了。
   过了几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开始是部里同事田野接的,也就是我呆会要集中精力讲述的一个女人。她叫我,你的,电话。极不耐烦的样子。我拿起话筒,示意田野将她桌上的话筒合上。我们办公室是同一个号码装的几台分机,田野总喜欢在电话铃响的第一时间接听,然后假装无意地把话筒丢在一旁,别人打电话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桌子面上跳起来,钻进她耳朵里。田野在我逼视下极不情愿地合上话筒,意味深长地剜我一眼。我喂,你好了一声。电话里面说,沈老师,我是常青。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胡长清,前几天下午给你送稿子的那个。
   噢,那个。我想了想,想起来了。我问他有什么事吗?他说遵我的吩咐寄了几首诗来了,要我注意查收,并提提意见。我说好的,等看完后再联系,多写。
   没别的事,再见。
   再见。
   我抬起头,田野正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晃动着一份稿子。她说,这还给你,不合适。我接过来看了看,正是常青上次送来的小说稿。我说,田副编审,你是小说编辑,你处理吧,还给我干吗?要不你退给作者吧。田野的副编审是上半年评上的,按理说她还不够资格,但她老子出面,就破格了。我们办公室的编辑就一致改口称呼她为田副编审了,也不知她听不听得出来其中的讽刺意味。
   是你给我的,我不还你还谁?从她的语气就可以看出她是怎样的人。
   我只是转给你,这作者和我又没关系?我从不会因工作上的事情而讨好甚至畏惧她。
   反正给你,就说这稿子不合适我们杂志风格。你爱要不要,丢不丢是你的事。
   啪。稿子被摔在我桌上。田野的臭脾气我领教过多次,都习惯了,也懒得搭理。我捡起稿子,看了看,黑体一号字标题——《梦游》,小说的开头是这样的:
   我是一个梦游的人。
   不是一个游梦的人。
   我心里头一惊,汗水沁透出我的皮肤,我像是一个被人偷窥了秘密的人。今天想起来,那小说后面的内容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我压根没看。
   我知道自己患有梦游症的事是在大学毕业一年之后。
   我一位要好的室友分配到一个很偏远的小镇,我先写了封信给他,鼓励他不要泄气,争取考研出来。半个月后他回了信,其中有一大段拐弯绕圈子劝慰我要少操劳多休息要像他一样遇任何事想开些。结束处他说不能再隐瞒事实的真相,你有一种怪病——你梦游。
   他是这么写的。我当时扑哧一声笑了,这家伙,还满会编话骗人的。后来我静下心来一想,不对呀,我了解他,不是那种喜欢诓人的人。于是当晚赶紧写封信过去,请他无论如何告诉我有关我梦游的事实依据。在写信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梦游症患者了。
   信十天后回过来了。他又以开导人的口吻说了一大通废话,金无赤足,人无完人。然后他描绘我在梦游时的模样:
   深夜。我时常无缘无故地坐在床上,有时一骨碌地爬起来趿着拖鞋站在窗口,对面是女生宿舍楼,黑漆漆的房间,只有楼道几盏破灯闪闪烁烁着。寝室的室友们假寐着,暗中盯着我,没人敢喊,害怕吓着我从窗口跳下去。我一双黑色的眼睛圆鼓鼓地睁着,空洞洞的,脸上的神情一本正经地严肃,又显得有些忧郁。有时候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也不穿。在宿舍里走来走去。我最喜欢的习惯是打开门,到走廊上走几个来回,走到最东头的公用厕所掏出工具,滴上几滴,然后回到床上,躺下睡觉。我们班尤其是本宿舍的同学都被我的这坏毛病惊住了,大家私底下商量来商量去,甚至牺牲星期日上图书馆翻阅资料,鉴于我的梦游不带任何攻击性与破害性,最终决定三不。不外传不惊动不通知本人。他们担心我受不了这件事情的刺激而更加失常。其中一个同学给我取名为“善意的梦游症患者”。还有些同学挺佩服我的,夏天一层楼宿舍门都不关的,反正是男生无所谓,我溜达一圈,竟然不会走错门。幸亏他们不曾问我,问我也不知道。
   在读完同学的信后,我软磨硬泡地找档案所在部门的朋友老黄牛,调出二十几年来尾随我的档案,结果让我失望得很,里面只字未提发现我患有梦游。健康表上一律地蓝色印章和龙飞凤舞的正常、良好字样。我于是去图书室寻找并阅读一些书籍,查阅有关梦游的资料。我还特意买了本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可惜没有耐心读下去。笔记做了几十页,总算对梦游有了平面上的常识理解。最让我想不通的是,梦游症患者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实地在做某件事。而有些梦中所做的事情复杂程度令人难以置信,即便是神智清醒的人,也需要有不同寻常的意识与才能。有一个外国人打比方说,梦游症患者像是一个在舞台上表演的演员,跟自己扮演的角色完全地融合在一起。在他身上,一些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另外一些才能则遭受压制。梦幻是梦游症患者的工具与依托,他的感觉此时十分精准而敏锐,动作悄无声息且恰到好处。他成了神鬼的化身。
   我已经感受到,一种外在的压力随着这两封信笼罩在我的四周,有无数双手挑衅我,欲置我于死地。我也有时,哪怕是白天,我端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突发奇想,似乎能看见周围的一切。我会走到厨房拿起一把刀,敲开陌不相识的人家的门,将刀刺进一滩鲜血里。我睁开眼睛,就像一觉醒来,只是做了个噩梦。从镜子里看到惊悚不安的我浑身肌肉颤抖,我的右手还操着那把刀,鲜血已经凝固。我成了一个地道的杀人犯。
   深夜一点的时候,我从外面回来了。带着满身酒气,我并没喝多少,只是另一个喝醉的朋友连续将两杯酒洒在我外衣上。我没有责怪他,只是友好地笑笑,化解他心中的不安,我很感谢这是他第四个晚上陪我。我坐到床上,连袜子也没脱,脚更谈不上洗了。水瓶里没热水了,懒得烧,干脆明天洗得了。我点燃了一枝烟,烟雾缭绕在小房间里,我的睡意全无,我希望用这一枝烟的功夫度过剩下来的五个小时。到黎明,东方微微露出曙光时,我就敢闭上眼睛了。现在,烟消云散,我不得不又点燃一枝,如果不是这些颇为有趣的烟雾飘来飘去,像一群可爱的小天使,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在抽烟,我从来就没有品尝出烟草的味道,我的大脑里没有一个词汇能够准确地表达。一包烟就这样一枝接一枝地变成烟雾,散开,聚拢,又散开,然后是黎明,我抬起手腕看到时针正处于六点的位置。我放心地躺下了。
   离上班还有两个小时。
   每个星期总有几个晚上是这样度过的,到底是几个,是连着的还是隔开的,我也记不清了。凌晨我一般还要睡上一个小时,我会脱掉衣服,上身是赤裸的,下面还会留条三角裤,我从不习惯穿太多衣服睡,哪怕是舒适的内衣。我不知道梦游的时候会不会这个样子走出去,或者是不是像醒来后一样穿上衣服。
   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晚上我梦游了,还拿了把让我担忧的水果刀。刀是我平时削水果用的,刀柄是木头的,雕刻着一些花纹,质地挺好,刀身大约二十公分长,锋利得很,削任何水果都很快而且干净。我是早上醒来后发现这把刀在我床头的,刀尖正指着我的鼻子,像是被一个人手指指着的感觉。我努力回忆却无法回忆起昨晚我是怎样又是为什么带着这把刀睡的?家里的门锁是完好不损的,桌子上与客厅及卧室里别的东西都还是老样子,看不出令人质疑的地方。我想了想昨天因为白天工作累很早困了就睡了,那么我,惟一能够解释的是,我梦游了,而且带着一把刀梦游。
   这是可怕的,说出来会让任何一个人感到恐惧的一件事。
   我要上班了,时间不允许在这个问题上耗费太长。下单位宿舍楼的时候,我看到田野在前面,她今天心情不错,叫了我一声好。头发还湿漉漉的,飘散着淡淡的薄荷香水气味。我茫然地停下脚步,仔细地看了看楼道口四周,有没有能证明我梦游的痕迹。田野的香水味让我糊里糊涂地什么也没看见,其实没有我要找的东西。我又能说清楚要找的具体是什么呢?
   我和田野的分歧越来越大了。
   她仗着主编与主任对她的放纵而目空一切。当然首先是因为她毕业于某名牌大学中文系,且家境优越。她的孤芳自赏以及喜欢看别人穿小鞋的阴暗心理渐渐被编辑部同仁们所记恨。上午在编务会上我终于和她争吵起来,当着领导与同事的面。起因是我们讨论下一期要上去的稿件时,田野口口声声要拿掉本来少之又少的诗歌版面,以前她偶尔会挤一挤,现在她是明目张胆地要把这一期诗歌取消了。她找的藉口是最近读者反映小说版面少,读起来不过瘾,而且我以前编上去的那些诗简直是口水,任何人都可以写出来,没有一点艺术价值,占用宝贵版面更是可耻的。平时性情温和的我不知哪根神经错乱了,怦地拍案而起,话语无比恶毒,像是撬着一砣砣狗屎砸到田野身上。我看见她的脸红一块白一块,内心快乐极了。
   田野当然也不是好惹的,她的涟涟眼泪博得了领导的同情以及对我恶劣态度的批评。我必须为我的冲动付出代价。事情的结果是我输了,版面划过去给了小说。过了两天我又被通知调到主编办公室了,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实际上所做的工作无非是拆一些写给主编的读者来信,整理出表扬与批评的意见,然后形成文字汇报,然后主编授意回那么一部分读者的信。诗歌编辑是我的专业,可如今我干的事与诗歌何其远呢?一个堂堂诗歌编辑竟然去看些阿谀奉迎或者询问邮寄杂志的事宜,明年订阅的事宜,指责投稿不回音的信件。Ifuckyou!我暗地里狠狠地操了田野多少次,她压根儿不知道。
   我从此不再参加朋友们定在晚上的聚会,也不再因恐惧而泡吧到深夜归家了。
   我决定要让自己以梦游的名义,去完成一项说不准难度的报复行动。这些日子的晚饭后,我连洗漱也省略了,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甚至连插座上一星点光亮也揿掉了。我端坐在床上,睁大眼睛,想看到自己梦游的样子。根据同学信中介绍的情景并展开丰富的联想,在那个强烈的愿望推动下,我像是一位练功走火入魔或者是梦想打开天目的人。我站起来,这不是我的脑子里原本的想法,完全是不受本身意识支配的。在房间里踱了几个来回,我的眼睛能看清黑暗中的每一件事物。台灯、电脑、录音机、花瓶、墙上的雅沙?霍伦斯坦(音乐指挥家)画像。这时是没有别人能看见我的,除非有人早已潜入。台灯已拧开,淡白的光芒正好印在我的脸和身体上。我的脸上一定很严肃,背挺得笔直,眼睛瞪得大大的,脑袋稍微向上昂着,走动的时候像机器人似的。这便是一个“善意的梦游症患者”发作时的模样。如果你在空无一人的夜晚,遇见我后你会害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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