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

可笑或不可笑取决于听者的耳朵，而不是说者的舌头。
　　 ------莎士比亚《爱的徒劳》
　　
　　 一
　　 “老贺！前几天，你是不是吃饭的时候和人打架了?”随着郝局长在电话里的问话，贺军的心猛然一紧。
　　 “噢……是……是发生了点儿冲突，我可没上手呀！”贺军极力辩解着。
　　 “没事，桥西公安分局的李政委向你们几个了解一下那天的情况。噢，给家里说一声……对了，把你的车也开过来……”郝局长的话似乎说明了什么。
　　 贺军放下电话的手有些颤抖，毕竟半月前的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让他有心有余悸。其实，打架事件的高潮点贺军并不在现场，所有的主要细节和事件的发展过程也是后来听别人说的。
　　 忐忑不安地从通宁市最高的写字楼的高速电梯里出来，再到地下停车场，贺军觉得走了很长时间……
　　 在电梯里的时候，贺军给在市公安局政治处的高中同学马强打了个电话，马强的话让他更加震惊：
　　 “乖乖，是你呀！市公安局已经成立专案组，副局长亲自任组长。你可惹大事了，你们可真牛！把人家市委副书记的弟弟给打了，我可救不了你了，你自救吧……记住：把钱包和手机别带在身上……没和嫂子说呢吧？我帮你处理家务，我就说我们一起喝多了，不回去睡了，嫂子一直很信我，别想歪了啊……”
　　 “别扯了你，你这样的也混入公安队伍里了？把你自家后院处理好再说！”马强的话让贺军更加心烦意乱。
　　 虽然贺军的部门离总局机关实际直线距离也就一公里，可由于城市道路的隔离带的缘故，开车的话就要有近两公里路程和四个红灯。贺军开着自己今年初刚买得03版‘万里马’小汽车从地下车库缓缓地驶出，车通人性，他的‘宝马良驹’也忧虑地蹭着轮子，两公里的路变得异常远了……
　　
　　 二
　　 总局机关大院里，两辆醒目的警车斜放着。贺军绕过警车把车停在机关临时停车位上，在经过其中一辆警车时，车里一个很小的声音传来：那辆灰色‘万里马’到了……
　　 贺军天生的敏感性让他还感觉到：等一会儿，会有个警察来问他话。所以，他故意锁车时耽误了五秒钟。
　　 “同志，你是工程局的吗？”果然是一个便衣警察从车后迂贯而来，并客气地问道。贺军从后视镜看到后，按下电动车窗等在座位上。
　　 “是，别问了，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辆车！”贺军象一个打完了子弹的美国大兵，一副释然的样子。
　　 他的回答让那便衣警察哭笑不得，暗笑着记下车号又回到警车里去了。
　　
　　 刚进机关大楼时，贺军被局保卫科长李劲拉到他的办公室。一进屋，贺军发现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看便知两个人非常紧张。一个是机关司机李虎，一个是贺军的下属---大学生小秦。那天打架事件的饭局，两人都参加了。
　　 “贺主任，咱们长话短说，就是前几天你们在‘陶然斋’吃饭，饭后和人打架的事情……现在桥西公安分局来人要问问情况，没事！”李科长的话显然是在缓解紧张气氛。
　　 “行了！劲哥，他们抓住耿涛了吗？抓他去呀！人是他打的，咱们局的人谁也没动手呀！警察都没事干了？搞什么白色恐怖！”也是为了缓解情绪，贺军象往常一样和李劲开着玩笑，可脸上一丝笑也没有。
　　 贺军把一个深蓝色塑料袋递给李劲说放你保险柜里。
　　 “什么？”李一边开柜子，一边端详着袋子。
　　 “凶器！藏好。”贺军一声冷笑。
　　 “走！我带你们到郝局办公室。”李劲一挥手说道……
　　
　　 郝局长的办公室在总局机关大楼三楼阳面，从半开的门里可以看到烟雾弥漫。进屋后贺军努力辨认房间里的人，其中坐在大沙发上的桥西分局的李政委贺军是认识的。贺军是个篮球迷，技术还可以，休息日在市体校作女蓝陪练的时候总遇到李政委，说来两人也算是球友。
　　 “小贺主任的身体素质一流，是不是在‘陶然斋’动作过大，恶意犯规了？”李政委半认真半开玩笑地用篮球术语问贺军。
　　 “没有，绝对没有！充其量是合理抢位，自我保护，其实……”贺军理直气壮地辩解着。
　　 “暂停！到局里再说。对了，小贺！你还得开上你的车，你的车让我们找了一周呀！你这次是人、车都出大名了……哈哈……”李政委一个标准的篮球暂停的手势，打断了贺军的进一步申诉的话。
　　 “去吧，老贺，你们跟李政委去吧，没事，有什么说什么……家里吗，我替你们请假，放心！”郝局长虽比贺军小两个月，但，这几句话让贺军觉得郝倒象个兄长，不觉心头一热。
　　 正值傍晚下班人多，贺军低着头，避开职工们惊异的目光，一头钻进自己的小车。同时，副驾驶位置上也挤进一个年轻的大胖子便衣。命令式地吩咐道：“跟上前面的警车！”
　　 大胖子的话让贺军感到一股手拷的冰凉感，心又猛地一缩。
　　 三辆车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慢慢地行驶着，道路上各种汽车喇叭刺耳的声音一点也冲不进贺军的脑子里，他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妻子贾薇正扎着围裙紧张地做晚饭，女儿婷婷一定在抓紧饭前的宝贵时间专心致志地打电脑游戏：CS……想到这里，贺军的鼻子有点酸，他知道妻子是个胆小怕事的人。
　　 在等一个红灯时，贺军下意识地一摸腰里的手机，习惯性地想给妻子打个电话，可以腰里已经空空无物，手机和钱包已经锁在李劲的保险柜里了。他知道妻子和女儿将要渡过一个难熬的夜晚了。
　　 “这车省油吗？”后排坐的小便衣似乎是个车迷。
　　 “还行，百公里5、6个油。”贺军无趣地回答着。
　　 “你们好单位呀！大院里那么多私家车……”小便衣好象热衷此道。
　　 “咳……执行任务呢！你怎么这么多话？”大胖子斥责着小便衣。
　　 从后视镜里，贺军看到小便衣一撇嘴，头扭向了窗外。
　　
　　 三
　　 桥西公安分局位于通宁市的西北部，属于高开区，也是位于通宁市市区西移战略的边界点。伴着夜色，贺军的车和两辆警车停到了分局治安大队的院子里。
　　 大胖子吩咐道：“把车钥匙给我！贵重物品带在身上。”
　　 “干吗给你？”贺军一直把他的小车视为红颜知己，珍爱倍加，买了快一年了，车钥匙从没让人碰过，听到要他的钥匙，非常反感。
　　 “不交！？好……进去也得交，挺牛！”大胖子显然没想到贺军的执拗。
　　 所有人都进了治安大队的三层小楼，楼道狭窄，一看便知是上世纪80年代的老式建筑。一行人依次进入了二楼一间集体宿舍式的大套间，里面有几排上、下铺的铁床，昏暗的灯下，几张木桌和几把木凳并排放着，虽然陈设简单，却也整洁，说明分局的管理还算到位。几年的管理经验让贺军更善于观察事物的细节之处。
　　 靠近暖气片的一张桌子旁围坐着三个人，都表情木然。一看就知道已经提前‘过堂’了：工程局后勤部主任牛亮低头摆弄着衣服角；局财务处会计王小军用瘦小的身体紧靠着暖气，双手插兜抖动着两条细腿；局物业部助理田伟晃着大脸，眯着小眼睛望着窗外的车流……
　　 “所有随身物品都交出来！”大胖子命令道。
　　 贺军一样一样地往外掏着：办公室钥匙、木糖醇、20元纸币……最后是车钥匙。看到别人手机、手表、钱包等一一交出，贺军不禁偷笑了一声。
　　 “有经验呀！第几次进来呀？”大胖子看着贺军的物品略显疑惑。
　　 “那里，家里穷，没有手机和手表……没钱更不需要钱包了。”贺军装出一脸无辜，同时心里还想到了一句老话：死猪不怕开水烫。
　　 “签字！”大胖子把一支水笔摔到一张物品登记表上，向贺军低吼着……
　　
　　 四
　　 “姓名？”
　　 “贺军。”
　　 “年龄？”
　　 “33。”
　　 “单位和职务？”
　　 “通宁市通信工程局，设计处主任。”
　　 ……
　　 对贺军的询问是在小楼二层的北角一间小办公室进行的，一个酷似歌星刘德华的便衣警察坐贺军对面主问，一个穿制服的戴眼睛女警察抄着兜坐在贺军旁边，一脸漠然。三人围坐的两张小办公桌上物品摆放零乱：有个烟缸已经插满烟屁，几个吃完的康师傅方便面大桶还没收拾……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刘德华’开始切入主题。
　　 “大概知道吧……”贺军心里开始盘算着自己话的份量和尺度，毕竟他是第一次做笔录。而且，前几天看了个电视法制节目里的冤假错案，其中诱供的情节对他触动很大。今天的情节已经在他几天前的脑海里设计了好几套，到公安局一‘游’，他是早有准备的。
　　 “行了！别藏着掖着的，早说清早回家，说不清到拘留所继续说，我们有得是时间！”‘刘天王’开始发飙。
　　 “没藏着！就是前几天在外边吃饭的时候和别人发生了点冲突……”贺军反复琢磨着出嘴的话，他在盘算着那天的几个情节是否说出来，毕竟在他看来那几个情节是相当严重的。
　　 “慢点，什么时间？”‘刘天王’在记录纸上飞速地写着。
　　 “上上星期二吧……”贺军装着思考的样子。其实他清楚地记得时间是2003年11月11日，星期二，阴天而且傍晚有雾，多年写日记的习惯让他对日期、天气、人名和数据等的记忆相当准确。
　　 “到底周几？”
　　 “周二！是周二，周一我刚给车加了油。我想起来了。”
　　 “具体时间和饭店名？”
　　 “晚上大约7点开始吃，在高开区的‘陶然斋’。”
　　 “吃饭的是些什么人？几个？姓名？”
　　 “有我，还有我们一个单位的牛亮、田伟、王小军、李虎、秦林，还有小秦的哥哥---我们上级单位省工程处的秦森……对了！还有通宁市远天建筑公司装修分公司的老板耿涛和赵向辉……一共九个人。”贺军如实地回答着‘刘德华’的提问。
　　 “牛亮和你都是你们单位的中层领导吧？”‘刘天王’似乎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
　　 “……是……算不上领导，顶多是一乡长，没劲！”贺军对他干了近四年的部门主任的岗位确实已经烦透了。
　　 “乡长还小！？一个村长还牛得不得了呢。”旁边的女警察终于开口了。
　　 “是……是不小。”贺军对这个女警察一直摸不着头脑，只好顺嘴附和着。
　　 “为什么一起吃饭？”‘刘德华’又问。
　　 “这个……”贺军有点一时间开不了口。
　　 “没关系，我们不关心公款吃喝，也没有反贪局的功能。只想知道事情的细节而已。”‘刘德华’的话让贺军松了口气。
　　 “也没什么，主要是秦森，他是我们上级单位来检查我们工作的,是检查小组的组长，在当天的检查中可能发现了些问题，牛亮他们几个也许是想和检查组长沟通一下，把问题在饭桌上提前解决……现在都时兴这个吗不是?”贺军好象在自我解嘲。
　　 “你的部门也有问题吗？”
　　 “我没有，是因为我是检查组长弟弟的直接领导，所以被捎上，一勺汇了……也算给他们搭个桥吧。”
　　 “远天公司的两个小老板是怎么回事？”‘刘天王’头也不抬地问。
　　 “不太清楚，好象是下半年他们公司承包了我们单位办公大楼的装修工程吧？具体他们为什么参加，我也说不准，大家都认识，哥们兄弟的吧？”其实，贺军确实不知道那两个小老板为什么出现在那天的酒桌上。
　　 “你们这案子要是让纪检委调查……不就成了案中案了……哈哈……”显然‘刘德华’在故意打趣。
　　 “别……别……可没那么严重，就是几个人怕问题上报，导致年终奖泡汤……充其量是弄虚作假……”贺军有点后悔刚才自己说的话。
　　 “你们年终奖有多少？几千呀？”女警察似乎更关心案件以外的细节。
　　 “没多少，一、二万吧。”
　　 “哼！”女警察鼻子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代表是嫌多还是嫌少。
　　 “牛亮和耿涛的体貌特征，尽量具体。还有就是田伟和王小军也要着重说，其他人按顺序说。”‘刘德华’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询问。
　　 “牛亮吗，近一米八，大胖子，粗脖子，大眼，双眼皮，寸头……”
　　 “牛亮那天穿什么衣服？”‘刘德华’插了一句。
　　 “记不住了。”贺军极力思索着那天的情节。同时,心里在激烈地思考着:有几点他已经下决心决不能说的，如果说了，会对牛亮、田伟和王小军不利，自己是不能出卖同事的。
　　 “你也是个知识分子，才几天呀！忘了？告诉你，我们领导和你们郝局长可都在二楼等着呢！现在是晚上八点，我们都没吃饭呢！”‘刘德华’厉声说。
　　 “我也没吃呢。”贺军回了一句。
　　 “你活该！为了你们这个破案子，我已经十来天没睡觉了，光笔录就写了好几大堆……”‘刘德华’声音更大了。
　　 门“吱”的一声开了，那个大胖子便衣伸进一个大头。
　　 “刘哥、王姐，吃饭！”说完后大胖子又去别的屋子通知了。
　　 贺军心里一乐:他还真和刘德华一个姓。
　　 “走！你回大屋去清醒一下。好好想想，谁也帮不了你，早说清早回家！”‘刘天王’和女警察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